埃馬努埃萊·科恰：植物如何創造城市

2025年11月10日，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埃馬努埃萊·科恰（Emanuele Coccia）于復旦大學藝術館工作站帶來了一場題為“How Plants Create Cities 植物如何創造城市”的精彩講座，以其跨學科的獨特視角，重新審視了城市的本質、起源以及我們與植物世界的深層聯系，為思考未來城市發展提供了獨特的哲學框架。

講座伊始主持人傅小敏（復旦大學哲學學院藝術哲學系博士生、《植物生命》譯者），為我們介紹了主講人背景。科恰教授背景多元，從14歲學習農業，到進入佛羅倫薩大學攻讀中世紀哲學并取得博士學位，再到參與藝術相關合作，曾聯合策劃多個展覽，著有《植物生命》等。

一開始科恰教授援引了2024年發表于《Science》雜志的最新考古發現，在亞馬遜雨林深處，存在著一個距今約2300年的龐大城市網絡。這一發現引出了一個震撼性的悖論，我們通常視為自然荒野典范和生物多樣性搖籃的亞馬遜森林，其實并非純粹的自然造物，而是人類城市文化一種極為古老且持久的表達形式。森林，并非城市消亡后自然重新占領的“后末日圖景”（post-apocalyptic），恰恰相反，它是一種超越了單一文化和物種界限的、“超歷史”（ultra-historical）的城市形態。這直接挑戰了“森林”（forest）一詞在詞源上（源于拉丁語“foris”，意為“外部”）所暗示的“城市之外”的傳統觀念。

基于此，科恰教授提出了其核心論點，他認為是花園發明了城市，而非城市包含了花園。他描繪了一幅充滿詩意的歷史圖景，在漫長的狩獵-采集時代之后，人類社會中發生了一場靜默的革命——有人“愛上”了植物。這種看似“瘋狂且無法解釋”的愛，這種對少數樹木和灌木的“忠誠”，促使人類放棄了寶貴的空間流動性，轉而定居下來照料這些沉默而不斷生長的生命。正是通過培育植物并與之建立長期關系，人類才創造出了其最偉大、最持久的“藝術品”——城市。

因此，城市被重新定義為人類向植物生命作出的“愛與忠誠的瘋狂宣言”。當我們選擇建造或居住于城市時，我們實際上是在進行一種“包法利主義”式（“bovarism”，一詞源于法國作家福樓拜的小說《包法利夫人》）的身份認同轉換，誤以為自己如同植物一般，需要根植于一片特定的土地。感覺有“家”、有“根”，這些情感并非人類天性，而是我們與植物長達數千年的“婚姻”（marriage）的文化后果。

針對傳統的將“馴化”視為人類單方面暴力征服的觀點，科恰教授給予了駁斥。他強調，馴化是一個中性且相互的過程。并非所有物種都能被馴化，這本身就是其他物種擁有能動性的證明。城市，是人類與植物相互選擇、共同進化、彼此成為對方“家園”的產物。我們馴化了植物，植物也同樣馴化了我們，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文化形態乃至自我認知。

那么，未來的城市應何去何從？科恰教授指出，解決方案并非回歸想象中的田園牧歌，而是要讓城市變得更像亞馬遜森林。亞馬遜是一個多物種共存的“大都會”，其復雜性和密度使得任何單一控制都變得不可能，這恰恰是生命力的體現。未來的城市應成為物種密度和生物多樣性的“擁堵”（congestion）之地，一個吸引植物并與之深度互動的磁場。

為此，他主張用園藝學中的“嫁接”（grafting）概念取代傳統的建筑學隱喻。嫁接意味著將不同的生命體連接，使其共享生命循環，它不關心基因的純粹性，而是創造性地引入異質元素，從而帶來更好的未來（如同嫁接改良葡萄）。城市本身就是一種跨物種的嫁接實踐。這種思維也超越了修復舊有結構的保守理念，倡導接納變化，引入新質，允許不同的未來在當下發生。

最后，他以建筑師雷姆·庫哈斯未實現的拉維萊特公園方案為例，展望了“摩天樓化”的公園，將摩天樓追求的密度與不可預測性應用于水平空間，創造出一種植物層面的“擁堵”，使得自然體驗不再是程式化的田園幻象，而是充滿驚喜和未知的多物種共居場所。

在問答環節中，科恰表達了對上海的城市規劃印象深刻，認為它可以成為其他城市的典范。他解釋了“自然”一詞的起源，并強調不同文化塑造了不同的人與植物關系，當前急需發明超越傳統文化的新園藝形式。此外，他還回應了關于其著作政治維度的提問，認為科學發現表明合作比競爭更重要，人類應從植物的合作性中學習，因為我們的基因本身就是多物種的混合。

植物生命：混合體的形而上學

作者：[意] 埃馬努埃萊·科恰

出版時間：2025年8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新民說

作者簡介：

埃馬努埃萊·科恰（Emanuele Coccia），意大利哲學家，現任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藝術、時尚與生態學，著有《蛻變》《感性生命》《家的哲學》。

內容簡介：

我們很少談論植物，也忘記了它們的名字。哲學總是忽視它們，甚至生物學也認為它們是生命之樹的簡單裝飾。然而，植物賦予地球生命：它們創造了環繞我們的大氣層，它們是我們賴以維生的氧氣的源頭。

植物體現了生命所能與世界建立的最為密切和基本的聯系。從葉、根和花的視角來看，世界不是一種簡單的物的集合，或包含一切的普遍空間，而是總體的大氣、氣候，是一種真正的混合形而上學之所在。

不同于討論自然和宇宙的思想慣例，科恰將無限小與無限大結合在一起，創造性地闡釋了植物的哲學意涵，進而重新定義了人類在生命領域中的位置。

- End -

成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