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達：火與燼》：各種意義上的“1+2=3”

年底的最后一部超級大片《阿凡達：火與燼》（Avatar: Fire and Ash，下文簡稱為《阿凡達3》）來了！

昨晚看完點映場后還是很盡興的，現在過去了半天時間，我盡量公允地說一下自己的想法：主觀上我喜歡這部片子，但從客觀感受來說，它確實沒有給我帶來前兩部《阿凡達》那么多的震撼和驚喜，第三部更像是融合了1和2兩部電影后的創作，無論優點還是缺點，都能在前作里找到。

更具體點講，就是《阿凡達1》+《阿凡達2》=《阿凡達3》——第三部的內容與第二部是一個整體（相當于把《水之道》的故事講完了），同時又大量采用了第一部的框架，不管劇情還是技術，都沒有多少新東西拿出來。

可這個“缺乏新意”，只是基于《阿凡達》系列電影來說的，如果把它放到整個好萊塢乃至世界范圍內的商業大片序列中去看，它仍然是獨一檔領先的存在。

另外，相比起前兩部“殖民與反殖民”、“守護生態平衡和家庭”等相對淺顯的主題，這次《阿凡達3》更進一步，開始探討起了更復雜也更沉重的“共存”話題。

【友情提示：下文會有劇透。】

許多觀眾都是沖著畫面和特效去看“阿凡達”系列電影的，而《阿凡達3》最令我遺憾的一點，便是它在這方面沒有拿出像前兩部里具有革命性的突破。

無論是首部里全3D擬真拍攝，把3D電影形式一度帶回主流，還是第二部里用水下攝影帶來以假亂真的視覺效果，都可以讓我津津樂道很久……從這個角度來說，《阿凡達3》是駐足不前的。

雖說技術創新遠比故事創新困難，但誰讓你是卡梅隆拍的《阿凡達》電影呢？換成別人我就不會有這種抱怨了。

可即便如此，《阿凡達3》還是有一些令我眼前一亮的設計、場景和畫面，我舉三個例子。

一個是有些類似于“天空部落”的風行商隊，他們的出現進一步補充了潘多拉星球的世界觀（追求中立的商幫），其“坐騎”也是影片中最有創意的設定。

我不清楚這種又像水母又像氣球又像蝠鲼又像蝴蝶的生物叫什么，但它卻神奇地融洽匯集了那么多生物與工具的特征，移動起來緩慢且優雅，在漂亮之余卻又顯得笨拙和脆弱。

另一個是奈蒂莉潛入人類城市營救杰克時，騎著班溪獸在鋼鐵叢林里縱橫飛馳的動作場景。

大概是“納威人活動環境往往與潘多拉的自然風光強綁定”的關系，當英姿颯爽的女騎士在人類建筑間穿行戰斗時，給人的感受是全然不同的，這屬于元素混搭使用后帶來的新鮮感。

最后一個是圖鯤族群展現全貌，并帶頭發起對人類軍隊進攻的震撼畫面。

搞半天，《水之道》里關于圖鯤的鏡頭只是小打小鬧，《阿凡達3》里才是真正的大場面，尤其是幾只圖鯤長老的龐大體型，以及它們身上更為復雜的紋理和妝飾，都有著超越尋常造物的美感，以至于當巨型圖鯤躍出水面開團，砸毀人類“捕鯨船”的一瞬間，我有了久違的生理性爽感。

以上這些亮點，隨便拿出一個放到其他大片里去都可以大吹特吹了……可畢竟珠玉在前，《阿凡達3》只是在前作基礎上做了一些調整和加法，只有量變但沒有質變。

所以，我對該片特效畫面表現的評價為：仍然是世界頂級的牛逼，只是以它自己的標準來說，不怎么牛了。

此外，《阿凡達3》的故事同樣沒跳出前作的范式，好些關鍵情節還是拿“家人被綁架/被威脅”推進（這回“香餑餑”是蜘蛛），估計這次受到的吐槽和奚落不會比《水之道》少。

尤其結尾的戰斗戲，完全是把1和2的最終戰融合在了一起：杰克·薩利再次以“圖魯克·馬克多”的名義號召各納威人部落，戰場則是圖鯤的圣地，同樣采用先揚后抑的節奏，就連后面愛娃顯靈都差不多，只不過從第一部里的天空+陸地生物群體突襲，改成了海洋+天空生物來助戰。

盡管我依舊樂在其中，但我也能理解許多觀眾不滿如此“擺爛”的重復，本來電影時間就長，還多是家長里短、老腔老調，不能怪有人審美疲勞。

發完了牢騷，接下去就聊聊《阿凡達3》里值得探討的內容吧。這部電影最有新意的創作，是新登場的納威人族群“蠻狂人”/灰燼族，也正是影片副標題里“火與燼”的指代。

灰燼族大祭司瓦瑯絕對是被低估的一個角色，她的人設可不是“帶領族群切斷了與愛娃鏈接”那么簡單，其存在意義更在于自立門戶、取代愛娃。

自家園被火山毀滅后，瓦瑯就摒棄了納威人的傳統信仰，轉而尊奉代表毀滅的火焰，為什么灰燼族的戰斗力看上去比其他納威人部落都要高？因為他們已經破除了時靈時不靈的愛娃崇拜，改信了“人定勝天”的自力更生。

瓦瑯見識到人類槍械的威力后，立刻就起了學習使用的念頭，相比其他半開化的同類（都是被動與人類發生接觸），主動擁抱“先進科技文明”的灰燼族，顯然更接近我們一般意義上的“現代人”。

獨樹一幟的獨立，燒盡一切的欲望，再配合迷人心智的巫術，瓦瑯的精神力也變得格外強大，使用“神經連接”幾乎可以擊潰所有納威人——她的所作所為，其實就是一個另起爐灶的新愛娃了。

當然，瓦瑯的力量比起愛娃還很弱小，可一旦她這顆“推到重來”的種子生根發芽，此消彼長之下，愛娃將來恐怕真的會被取代和消滅，這是潘多拉星球回避不了的路線之爭，所以她必須有所作為。

從琪莉他們見到的艾娃巨臉來看，愛娃就算不是遠古納威人進化而成，至少也有明確的自主意識。

說起來，女神愛娃比崇拜自己的納威人要懂得變通多了，她明白納威人不是地球人的對手，長期來看也斗不過異類灰燼族，指望他們守住自己的道統是不可能了，還不如依靠外來的鯰魚，同時自己下場微操。

于是乎，愛娃在第一部里接納了杰克·薩利成為納威人以及魅影騎士，第二部里又借格蕾絲博士的阿凡達之腹生下了代言人琪莉（只要“信號”正常，琪莉的精神潛力和威力碾壓瓦瑯），第三部甚至開始接受人類蜘蛛成為自己的一員。

仔細想想，納威人這群土著原住民，在人類殖民者面前不過是一群待宰羔羊，他們即便反擊，說穿了也就是些缺乏組織的本能回應，而事實上，更多部落都像圖鯤族群那樣，哪怕被人類殺到頭上了都不會回擊。

杰克便是愛娃給納威人種下的那顆反抗的種子，陸戰隊員+圖魯克·馬克多的雙重身份，使他能有效組織動員起納威人，而薩利家族開枝散葉后，也終于使納威人族群里誕生了主戰的少壯派。

持久戰這種事，光靠一代人是不夠的，正因為屢教不改的洛阿克堅持維系與圖鯤異類帕亞坎的兄弟關系，進而影響了提蕾婭、奧農等同齡人，讓他們敢于吼出與長輩們不同的聲音，納威人的反殖民抗爭才能順利進行下去。

然后就到了《阿凡達3》最核心的主題：潘多拉星球的未來應該何去何從？特別是納威人趕不走人類、人類也無法滅絕納威人的情況下，要實現怎樣的共存，又該由誰來主導這種共存？

影片中給出的第一種答案，是由人類和灰燼族主導的全新潘多拉模式。

講真，夸里奇上校與灰燼族結盟，并把他們帶進人類城市的行為，絕對是政治意義非凡的妙招（比抗拒所有納威人的將軍高明多了），因為這向所有人類開拓者表明了一種“我們不是邪惡侵略者，我們擁有本土盟友”的立場和態度，能夠有力卸下人類的道德包袱，大大提高開發、改造潘多拉星球的效率。

不要小看了道德包袱，沒幾個人愿意承認自己在做不義之事，一個族群則是絕對不會承認（新教徒在殺印第安人時也會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沒處理好這個問題，人類群體中就會不斷出現像格蕾絲、諾曼、杰克那樣的叛徒，例如海洋生物學伊恩博士，他可以虛偽地默認人類幾只幾只地殺圖鯤，一旦要大批量屠殺，他照樣破防做叛徒去了。

而對灰燼族來說，本來就想消滅愛娃、取而代之，與更有破壞力的人類殖民者聯手屬于不謀而合的互利共贏，雙方合作便有了真正改變潘多拉的力量。

有意思的是，夸里奇其實聽從了杰克“睜眼看世界”的建議，只不過他看到的不是艾娃所在的大自然，而是崇尚毀滅的瓦瑯，影片后期脫下軍裝、涂上紅灰色迷彩的夸里奇，已經事實上皈依了灰燼族信仰——上校和杰克一樣，都是種族融合的典范人物。

另一種答案，自然是由愛娃和納威人等主導的傳統改良潘多拉模式。

在明白本土力量無法阻擋人類的鋼鐵洪流的前提下，愛娃在保持抗爭的同時仍在尋找新老族群和諧共生的可能性，她在《阿凡達3》里最大膽的嘗試，便是改造蜘蛛的身體，誕生了第一個能在潘多拉自由呼吸并可以連接萬物的人類。

（類似的改變也可以在奈蒂莉身上看到，她一直視人類的武器為毒藥，只用祖傳的弓箭，后面改用杰克手作的爆炸箭頭后，就發現“勁兒大”的箭有多香了。）

盡管普通人類難以符合蜘蛛那樣的擴招條件，但這無疑向納威人和人類釋放了一個積極信號，在單純的“戰”與“降”之間，多了一個“和”的選項。

說到底，兩種模式分別代表了現實路線和理想路線，《阿凡達》系列中意的無疑是后者。

我不由得想起了《海賊王》空島篇中，半座加雅島被沖天海流送到天空后，空島人與原住民之間為了土地爆發了曠日持久的戰爭，其實斗到一定階段，是非對錯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生存下來的族群之間必須找到一條相對和平的道路。

只不過，任意和諧太平的生活，都不是幾句話能換來的，它必須經歷血與火的洗禮，以及不斷試錯和犧牲的代價，才可能實現——這恐怕也是潘多拉版“以斗爭求和平則和平存”的寫照。

如果將來還會有《阿凡達4》和《阿凡達5》的話，我希望能在這個層面上看到更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