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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敘事如何締造“共同想象”
如果要為21世紀前二十年的全球文化找一個最清晰、最具技術野心的標志,《阿凡達》幾乎沒有對手。
2009年上映的《阿凡達》,于許多人而言,并不僅僅是一部電影。當時月薪四千的我,在上海梅龍鎮廣場的環藝電影院花了100元看了這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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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空前熱鬧的場面和如今的《哪吒2:魔童降世》不相上下,很多人都是坐在電影院的地上看完電影的。我當時內心大為震撼:三維影像、動作捕捉、虛擬攝影、全流程數字制作,所有最前沿的技術,被壓縮進一個關于星球、種族、生態與文明沖突的故事中。
故事情節不復雜,以“潘多拉”星球為核心的宇宙構建中,那個星球的人與貪婪作戰,保衛家園,這是好萊塢式典型的“宏大敘事”結構。
宏大敘事并不以復雜為前提,它依靠的是規模、完整性與技術權威所制造的可信幻覺:一個世界被完整呈現,人類只需進入其中,便能暫時相信它的合理性。在金融危機陰影尚未散去的2009年,全球觀眾在電影院里集體沉浸于一個比現實更宏偉、更有秩序的宇宙中,這本身就具有強烈的時代意義。
但宏大敘事真正的考驗,在于它是否經得起時間。
消失的13年:卡梅隆的長征
從2009年《阿凡達1》上映,到2022年《阿凡達2:水之道》問世,這13年的缺席,在影史上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卡梅隆對《阿凡達2》的核心設定是“海洋”。但在2010年左右,電影工業根本沒有成熟的技術能實現水下動作捕捉。普通的光學動作捕捉依賴紅外線,但水會折射光線,會導致標記點位錯亂。團隊曾嘗試把演員吊在鋼絲上模擬潛水,卡梅隆覺得“太假”,硬是花了數年時間研發出一套全新的水下攝影和傳感器系統。演員們甚至被要求練習自由潛水,在幾百萬加侖的巨型水箱里憋氣數分鐘進行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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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劇本也在無限膨脹。起初,卡梅隆只打算拍兩部續集,但在寫作過程中,潘多拉星球的世界觀不斷自我生長。為了確保整個系列的邏輯閉環,卡梅隆組建了編劇室,像寫美劇一樣同時打磨四部電影的劇本。
2013年到2017年間,電影規模從“三部曲”變成了“五部曲”。卡梅隆明確表示:如果不把所有劇本寫完、所有場景設計好,他絕不動工。這也極大拉長了前期準備。
2019年,好萊塢發生了一件大事:迪士尼正式收購了21世紀福克斯。作為福克斯最值錢的遺產,《阿凡達》的歸屬權發生了轉移。這種大公司級別的動蕩和宣發周期的重新調整,讓原定于2020年上映的檔期再次延后。
但真正改變好萊塢游戲規則的,是流媒體的崛起。2019年前后,Netflix、Disney+、HBO Max相繼發力,觀眾開始習慣在沙發上刷劇,而不是專程去電影院。對于那些需要“儀式感”才能完成的電影——尤其是像《阿凡達》這樣依賴IMAX巨幕、3D眼鏡、環繞音效的視覺奇觀——流媒體的沖擊是致命的。 人們不再需要“走進”潘多拉星球,因為手機上就有無窮無盡的內容在爭奪注意力。
最后的“黑天鵝”是2020年全球疫情的暴發,新西蘭的拍攝基地被迫關閉,后期特效公司的協作效率受阻,最終將檔期從2021年又推遲到了2022年12月。
三部《阿凡達》的生命周期橫跨16年。從2009年到2025年,卡梅隆以近乎執念的方式堅持著同一套世界觀、一條敘事主軸和一套技術升級邏輯。每一部續作都更昂貴復雜,也更精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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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的變化:從仰望到冷靜
然而公眾的反應卻逐漸發生變化,第三部的評分為7.6,敬畏仍在,驚嘆尚存,但那種第一次進入潘多拉時的集體震撼,已經難以復制。
這正是宏大敘事的悖論所在。當技術成為敘事本身,想象力反而被技術邊界所馴化。世界可以無限擴展,但意義卻難以同步增長。宏大敘事依賴“前所未見”,而當一切都已被見過,規模本身就不再構成驚喜。
更重要的是,時代在改變。2009年,人們愿意相信一個由技術與自然和解構成的烏托邦;在經歷了經濟周期、地緣政治、個人生存焦慮等風險外溢之后,觀眾對“世界”不再自動產生穩固的信任。
“宏大敘事”曾經提供了一種逃離現實的出口,如今,現實的重量反而讓人對過于完整絲滑的“世界”保持警惕。
更何況,觀影方式本身也在解體。流媒體時代,人們不再需要“朝圣”般走進電影院。內容變得唾手可得,注意力被無限分割。《阿凡達》這樣需要三小時沉浸、需要巨幕和3D眼鏡才能完成的“重工業電影”,在算法推薦和短視頻的時代,越來越像是一種過時的儀式和奢侈品。
因此,《阿凡達》的16年,并不僅僅是技術發展的16年,更說明了更復雜的現實:當技術/資本足夠強大,宏大敘事可以塑造市場想象;但是當現實足夠復雜、不確定,我們就要回收對宏大敘事的信任和投資。
這一變化,并不意味著宏大敘事的消失或者失敗,只是它不再解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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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的互文,中國樓市的宏大敘事
如果說《阿凡達》代表的是一種被技術托舉起來的宏大想象,那么在我自己的記憶里,有另一場真實的宏大敘事——城市化與房地產。
2009年,我在上海。前一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房地產市場下行——成交量驟降,觀望情緒濃厚,項目去化幾乎停滯。我當時參與了長寧區曹家渡的一個項目。在2009年初,項目售價也不過兩萬出頭。即便如此,銷售依然艱難。放眼整個上海市場,所謂“高端樓盤”,單價也不過四萬。
救市政策以極快的速度抵達。限購取消,首套房貸利率下調至七折,首付比例降至20%,以及后來備受爭議的“四萬億刺激計劃”。但站在一個普通從業者的立場上看,這是一場及時的托底,我滿懷感謝。
在2008年的經濟寒冬里,有人失業,有人斷供;在房價下調、政策松動的過程中,有一些人第一次真正進入了城市,買下了屬于自己的房子。
中國城市化的敘事,一直十分具體,它不只是數據,而是人們搬了一次又一次的家、裝修、購置家具、買床上用品四件套,邀請親朋好友來家里辦喬遷之喜。
那一年,中美關系甚至可以說親密,“中美國(Chinamerica)”這樣的詞開始流行,被用來描述中美在金融、制造、消費上的深度綁定。全球化仍被普遍視為正向力量,一切在朝著美好發展。
2010年,我去了杭州,參與了在杭州的第一個項目——麗晶國際。當時它不過是濱江區中心位置的一棟普通公寓樓。2010年的杭州濱江仍在起步,阿里巴巴已經很有名氣。
此后我在杭州的十五年,城市日漸擴大,高鐵、地鐵、互聯網產業相繼落位壯大,從小小的杭八區發展成了杭十區。
在我快忘了這個項目時,2022年,《阿凡達2》上映前后,我在本地社會新聞的欄目里看到麗晶的名字,不久后它成為全國聞名的網紅。
隨著杭州城市化節奏加快,人口持續流入,租賃需求急速膨脹,麗晶國際的戶型附加值高,可以被切割,最大化利用。70多方加上贈送面積足有120~130平方米。
城市人口密度上升,一間間隔斷房出現——美甲、美發、直播、民宿、酒吧、小生意也在樓內自然生長,同時也成為被掃黃的對象。
它開始成為一座微型的“垂直城市”。就像《阿凡達》里的哈利路亞山。它不屬于地面秩序,也不完全受天空支配,靠著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懸停在時代中段。那并不是理想城市的樣本,卻是真實城市的剖面。它沒有宏大敘事,卻承載著無數具體、微小又隱秘的生計與欲望。


《阿凡達3》與現實深水區
如今樓市進入深水區,收縮成為新常態。這是一個持續數年、深度重塑行業的“深水區”——銷量疲弱、投資回落、價格分化,增量的熱度消退后,更多政策向存量治理傾斜,不再依賴大規模土地供應與價格預期的拉動。市場也在分化中顯現——高端豪宅仍然擁有獨特吸引力,但更多的房子即使下跌也沒有流動性。
當城市化不再是高速擴張,那些曾經被寄托夢想的空間,開始重新被估價。人口出生率下降、老齡化、科技產業興起、數字游民增多,人們對城市的期待和需求發生了改變。宏大敘事仍在延續,但它已經不再聚焦城市化和房地產,而是進入科技、AI、貿易戰、地緣博弈等更多更復雜的領域。
只是我們個人像一個光禿禿的標點符號,仍逗留在一場宏大敘事里。很多話語,對國家而言是“風險出清”,對個人、家庭來說,則是“生活崩裂”。裁員、縮編、項目停擺、部門解散。很多曾經熟悉的崗位消失得悄無聲息,像是被從組織結構圖上直接抹掉。多數人都在沉默,帶著茫然和無所適從。
你很難說自己失敗。畢竟,也確實吃到過一點“時代的紅利”,早幾年買房“上車”。
但這也是一種隱蔽的代價。當一個人的專業能力、社會關系、生活方式,長期被綁定在同一套宏大敘事之上,一旦敘事退場,個人就會被暴露在一片真空中。
所謂的“時代紅利”,也從來不免費:它是一份被命運暗中標過價格的禮物,在合適的時間進入了合適的行業,獲得了回報。但作為交換,也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人生節奏、專業技能、風險承受力,交給了同一套系統。
當系統運轉良好時,一切看起來理所當然。當系統停擺,賬單才被真正遞到個人手中。只是年輕時,我們看不見價格;等到付賬時,才發現是一種遲來的對價。
也許這正是2025年心境最顯著的變化。終于清醒地看到:宏大敘事不替任何人兜底,城市不許諾上升通道,行業不提供身份庇護,就連“努力”本身,也不再有確定的回報。如果未來不再宏大,它是否仍然值得期待?
這些問題沒有統一答案,只是我開始知道宏大敘事的另一頭,就是把人生還給個人自己。
16年過去了,《阿凡達》拍到了第三部。我全網比價買了電影票帶兒子去看,不過他不喜歡,三個小時坐不住。


卡梅隆依舊執著、固執、緩慢。他的世界依然完整絢爛,只是它不再代表“未來”。未來是加速度、碎片化的,時間在以5分鐘、15分鐘、半小時為單元切割著。他卻還在構建宏大宇宙,像是堂吉訶德在與一個舊時代頑強搏斗。
但是《阿凡達》,打動我的不是技術奇觀,也不是故事寓言,而是導演的堅持。這份堅持甚至有些悲壯,在一個世界已經改變、節奏加速、注意力愈加寶貴的時代,仍然有人花十幾年時間把一個故事拍完——因為這是他的世界,哪怕這個世界正在被遺忘。
卡梅隆自傳里,他提到自己高中時候就拍攝了人生的第一部電影,還做過卡車司機,海報設計師。雖然不是一帆風順,但他的電影之路幾乎就是一場美國式的“自我實現”——相信個人意志能改變世界。
這也是典型的20世紀宏大敘事,這種羅曼蒂克的堅持,已經帶著時代的錯位。因為世界本身已經變化太快、太碎裂、太不確定。人們習慣了隨時切換、快速消費、永不停留。
這種錯位不只屬于好萊塢,也在日常的現實生活里。我們曾夢想依托樓市、城市,自我實現、財富自由。
我們曾經眼見泡沫,卻不知我們自己本身也是泡沫。當宏大敘事退場,剩下的是終將面對一個,不再依賴奇跡、奇觀,只能靠真實本身走下去的時代。
No.6701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過蟈
作者簡介:
20年資深房地產營銷人,遍及
上海、蘇州、杭州(浙江)等多城市房地產營銷經驗;斜杠懸疑小說作者,編劇,懸疑小說系列《虹城三部
曲》、美食懸疑《食宗罪》等。個人公眾號“過蟈的懸疑門”。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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