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金?博茲：今天繪畫中的抽象究竟是什么？

華金?博茲

Joaquín Boz

1987 年生于阿根廷羅哈斯，華金?博茲創作多種形式規格的抽象繪畫與素描作品，專注探索材料通過身體動作所呈現的本質特性。他的作品以創作過程為核心張力，材料會隨載體的不同而靈活調整。每件作品無論從整體抑或細節處，都蘊含著值得品讀的獨特敘事，創作各階段的痕跡皆可從中感知。博茲的繪畫與素描（paintings and drawings），是材料疊加過程的結晶 —— 在這一過程中，材料不斷覆蓋與顯露、揭示與隱匿、弱化與強化。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清晰呈現出無數次獨立創作決策的軌跡，以及象形文字般的有機符號網絡，這些符號記錄下藝術家與材料之間深刻而私密的對話。他現定居并工作于布宜諾斯艾利斯。

無題

布面油畫、氣溶膠噴霧、溶劑與亞麻仁油

237 × 276 cm（含兩件 237×188 cm 聯框作品）

2025

繪畫關乎空間，而聲音關乎時間。我認為華金?博茲的畫作中蘊含著強烈的時間維度，或許這源于顏料的層層疊加。我們已經不習慣花時間去觀看一幅畫，或是去觀察畫布上每一處細節的變化。

——約瑟芬娜?巴西亞

“流動邊界”展覽策展人

2024 年紐約巴羅畫廊（BARRO NY）“流動邊界”（Fluid Boundaries）展覽現場

繪畫的“流動邊界”華金?博茲與約瑟芬娜?巴西亞對話錄

約瑟芬娜?巴西亞（Josefina Barcia）：我之前和你聊過一個話題 —— 如今繪畫中的抽象究竟是什么。為了探索這類看似無解的問題，我有時會從詞匯的詞源入手。“抽象”（abstraction）一詞源自英語中的 “隱退”（withdrawal），意為 “退縮”或 “脫離的狀態”。我好奇的是，這些作品是想讓我們從某處抽離，還是要將我們帶向何方？你是否能想到某個與這些畫作相關的特定場景？

華金?博茲：過去兩年，我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所使用的材料上。油畫顏料的獨特性是我的創作技法核心。從一開始，我就一直使用這種材料，這些圖像的探索至少持續了十年。以前我會用到亞麻仁油和溶劑等材料，隨著時間推移，我加入了新的元素來創造新的模式或圖層。這次展出的新系列中，我更注重色彩的運用，因為我之前的作品大多采用較深的色調或灰色調。

無題

布面油畫

190 × 280 cm

2024

巴西亞：沒錯，我記得你之前的作品色調更渾濁，多為大地色系，而這些新作品則明亮得多。還有一點很有意思，你不僅樂于探索油畫技法，還改變了創作的基材 —— 以前你在木板和紙上創作，后來轉而使用畫布。這會對作品結果產生影響嗎？在這些截然不同的表面上作畫，你的感受如何？

博茲：會有影響。木板有時會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質感溫度，而在畫布上，我找到了一種方法，能營造出與木板相似的溫度感。

無題

木板油畫
215.9 × 365.8 cm（含兩件 215.9 × 182.9 cm 雙聯畫板）

2024

巴西亞：所以你是在嘗試在畫布上模仿木板的效果嗎？

博茲：也不完全是。為了這次展覽，我使用了新的材料組合 —— 大型作品繪于畫布上，小型作品則創作在木板上。

無題

木板油畫
280 × 380 cm（含兩件 280 × 190 cm 雙聯畫板）

2024

巴西亞：小型作品和大型作品之間存在某種平衡嗎？

博茲：我對這兩種尺寸都很適應，因為它們本質上關乎畫作與物理空間之間的尺度關系。有時我會先在不同的工作臺面上試驗油畫顏料的效果，之后再進行正式創作。

巴西亞：能和我們分享一下你的作畫方式嗎？我發現一個很特別的點：從 2011 年開始，你就不用畫筆，而是用手作畫。或許你也會使用一些工具，但你的創作過程中包含了大量上漆和刮除顏料的動作。

博茲：從大學時期起，我就一直不太習慣用畫筆。我找到的唯一作畫方式，就是用手、指甲和指尖來創作。

2024 年紐約巴羅畫廊（BARRO NY）“流動邊界”（Fluid Boundaries）展覽現場

巴西亞：油畫顏料需要使用刺激性很強的溶劑，這對皮膚并不好。你這樣做真的很大膽（向觀眾示意）—— 他必須戴手套，否則指甲都會脫落。用自己的雙手作畫，這種動作背后有什么深意？這種身體性的創作動作，與我們印象中手持畫筆的畫家形象截然不同。

博茲：在過去，這可能與原始的動作模式有關。就好像，我只有這些技能和工具，我能用它們做些什么呢？

巴西亞：所以是資源的匱乏促使你在技法上不斷探索極限。一本關于你作品的精彩專著中提到，你的作品讓人聯想到舊石器時代的洞穴壁畫。那些畫家之所以用顏料觸碰巖壁，是因為火把燃燒消耗了大量氧氣，導致他們呼吸困難、產生幻覺，于是通過觸摸巖壁來探尋背后的世界。你的作品中也有一種不受拘束的特質，或許是一種具有強大創造力的原始感。我還對你畫作中 “缺失” 的元素很感興趣：你的作品沒有具象形態，也不使用硬朗的幾何線條。

博茲：現在再看這些畫作，我能從中看到一系列動作的印記。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我一直在思考 —— 不僅在色彩上，還包括如何重新引入某些元素，來改變我之前的創作狀態。

無題

木板油畫
220 × 320 cm（含兩件 220 × 160 cm 雙聯畫板）

2022

無題

木板油畫
200 × 300 cm（含兩件 200 × 150 cm 雙聯畫板）

2022

巴西亞：你是同時創作多幅畫作，并讓它們之間產生關聯嗎？

博茲：我會把很多畫作放在一起創作。如果你移動位置觀察，會發現比如我在這里使用了這種藍色，而在其他畫作中也能找到相互呼應的藍色區塊，它們就像在彼此觸碰。

巴西亞：它們之間是相互關聯的。

博茲：是的，彼此關聯，相互呼應。

無題

木板油畫
150 × 200 cm

2022

無題

木板油畫
200 × 150 cm

2022

巴西亞：我們今天討論過這些畫作的懸掛方向。如果它們被以其他方式懸掛，你會介意嗎？

博茲：有時候在收藏家的藏品中，他們會按照自己的意愿懸掛作品。我有時也會用這種方式測試 —— 如果將畫作旋轉懸掛，它是否依然成立，但有些作品確實不適合這樣做。

巴西亞：最近我總是從聲音和音樂的角度思考藝術。我看到過一句引言：繪畫關乎空間，而聲音關乎時間。我認為你的畫作中蘊含著強烈的時間維度，或許這源于顏料的層層疊加。我們已經不習慣花時間去觀看一幅畫，或是去觀察畫布上每一處細節的變化。

博茲：確實如此。因為每一個形態的細節和構建都傾注了心力，最終才構成整幅畫作。它看起來似乎非常隨性，但實際上并非如此。

無題

木板油畫
220 × 320 cm（含兩件 220 × 160 cm 雙聯畫板）

2022

無題

木板油畫
200 × 300 cm（含兩件 200 × 150 cm 雙聯畫板）

2022

巴西亞：在一篇文字訪談中，你和作者提到有些作品已經完成，而有些尚未完成。你是如何判斷作品是否完成的？

博茲：前幾天我看了一個訪談，那位藝術家說這是一種感覺。我不知道我是否也是如此，但對我來說，這更像是一場掙扎。在另一個創作空間里，你能看到材料在這里發生的變化，有時真的很難停下來。

華金·博茲工作室

巴西亞：想到繪畫過程中的這種掙扎或挫敗感，我覺得有些有趣 —— 因為看你的畫作時，我從未聯想到挫敗感，它們充滿歡樂，有著明亮的色彩和豐富的質感，讓人感受到一種純粹的愉悅。與此相關，我想問你一個有難度的問題：你如何看待 “美”？如今 “美” 已不再是藝術界的潮流，你會追求美嗎？你在乎美嗎？

博茲：當我審視自己的畫作時，能感受到創作過程中的掙扎，但我想要改變這種狀態。我會覺得某個部分還算有趣，直到我發現色彩運用上的某個 “失誤”—— 盡管我不知道具體原因 —— 這時我就會進行修改。

無題

木板油畫
200.5 × 300 cm

2021

無題

木板油畫
33.8 × 41 cm

2020

巴西亞：或許繪畫過程中的美感與愉悅感，與你沉浸在材料中的樂趣緊密相連，而這最終也體現在了作品成果中。在一次訪談中，你將這些色彩形態比作象形文字。象形文字最初是刻在器物上的，帶有精神性的意義，我確實在你的作品中感受到了一種精神層面的美感。你能進一步談談這個想法嗎？我覺得這種解讀與你作品中形態的組合方式非常契合。

博茲：我認為現在與以前的畫作相比，我不再將這些形態過多地作為符號使用，而更多地將它們視為純粹的形式。

巴西亞：這是否導致了你使用的顏料量大幅增加？相比之下，你早期的作品更為輕盈，留有更多 “空白” 空間。

博茲：是的，不僅是顏料的密度發生了變化，材料本身也有所不同。

無題

木板油畫
44 × 43.7 cm

2020

質態

木板油畫
200 × 300 cm

2017

巴西亞：畫作不同區域的光澤度，是由你使用的溶劑量決定的嗎？

博茲：是的。有時顏料會非常干燥，有時則會很粘稠。我不希望畫布呈現出粘稠的狀態，所以會使用溶劑來調整。

巴西亞：你為什么從不使用丙烯顏料？

博茲：我不喜歡丙烯。它太 “塑料感” 了，而且干得太快。

巴西亞：不過有些人覺得它干得快這一點很實用。

博茲：但我不太適應。很難找到一種能與我想要呈現的圖像完美契合的丙烯顏料。

華金·博茲作品展 布宜諾斯艾利斯巴羅畫廊

巴西亞：因為丙烯干了之后，顏色就固定不變了。而用油畫顏料創作，顏色會隨著時間推移發生變化。

博茲：是的，會隨時間慢慢變化。

巴西亞：這或許是一個很好的延伸話題。索菲亞?杜倫（Sofía Dourron）曾說過，油畫是 “有生命的”，而丙烯不是。

博茲：我完全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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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油畫、溶劑與亞麻仁油
280 × 190 cm

2025

巴西亞：你什么時候會認為一件作品已經完成？是有明確的判斷標準，還是僅憑直覺感知？

博茲：主要是憑直覺。當我感覺已經以一種讓自己滿意的方式覆蓋了整個畫面時，我就知道作品完成了。

巴西亞：這讓我想起西德?克羅赫馬爾尼（Syd Krochmalny）在展覽文本中提到的 “直覺偶然性”。這個觀察似乎非常準確。你所描述的創作狀態 —— 一切都可能隨時改變，但形態與作品之間又存在某種永恒的聯系 —— 這一點非常有趣。

華金·博茲工作室中的材料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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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哈勒美術學院前院長、著名教育家、藝術家）

張一非

（魯迅美術學院繪畫藝術學院教師、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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