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數字游戲背后的深層邏輯

最新的宏觀數據，如同一份冰冷的診斷書，揭示了一個正在艱難尋求新平衡的龐大經濟體所面臨的真實困境……

毫無疑問，中國經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漫長的寒冬，在內卷日趨慘烈，外部環境日益惡化的雙重疊加下，越來越多的不確定性，加劇了不可預知的未來。

國家統計局剛剛發布1—11月的經濟統計數據表明，當固定資產投資、民間資本與外商資本不約而同地呈現收縮態勢，這并非簡單的周期性波動，而是中國經濟在特定歷史轉折點上，內部深層結構矛盾與外部環境系統性惡化疊加共振的集中體現。

最新的宏觀數據，如同一份冰冷的診斷書，揭示了一個正在艱難尋求新平衡的龐大經濟體所面臨的真實困境：內生動力減弱與外部信任流失并存，而“內卷式”的生存競爭，正從微觀的企業層面蔓延，成為理解當前一切經濟現象的關鍵邏輯起點。

一、內部挑戰：投資失速背后的“內卷化”困局與信心赤字

2025年1-11月的經濟數據勾勒出一幅清晰的降溫圖景。全國固定資產投資（不含農戶）同比下降2.6%，降幅較前十月進一步擴大。這并非無差別的全面衰退，其內部的結構性分化，恰恰指向了更深層的問題。

1. 民間投資的內生性萎縮

作為經濟活力最重要的晴雨表，民間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了5.3%。盡管在扣除房地產投資后，其他民間投資仍保持增長，但整體下滑表明民營企業的預期依然脆弱。這種“不敢投、不愿投、不能投”的困境，根植于兩大現實：

需求側的“內卷式”通縮壓力：企業正普遍陷入以降價促銷為核心的“內卷式”競爭困局。這種競爭短期內看似讓利于消費者，卻嚴重壓縮了企業利潤空間，并可能伴隨產品質量與創新投入的下降。當企業無法從提升產品與服務中獲得溢價，而只能陷入價格戰的泥潭時，擴大再生產的投資意愿自然衰竭。

供給側的傳統動能熄火與轉型陣痛：曾經作為民間投資重要領域的房地產開發投資，1-11月同比大幅下滑15.9%。房地產市場的持續深度調整，不僅直接拖累了整體投資數據，其引發的資產價格預期變化和財富效應收縮，更廣泛抑制了消費與投資信心。同時，政策層面為防范風險而實施的“反內卷”行動和對部分產能過剩行業的投資約束，也在短期內抑制了相關領域的投資沖動。

2. 基建投資的“托底乏力”與財政約束

作為傳統逆周期調節的主力，基礎設施投資（不含電力等）同比下降1.1%，其“穩增長”的托底作用明顯減弱。這背后并非政策意愿不足，而是嚴峻的現實約束使然。當前地方財政整體偏緊，且處于化解隱性債務的關鍵時期。新增地方政府專項債中，有相當比例（全國平均約30%，部分高負債省份甚至超一半）被用于償還存量債務和清償欠款，而非形成新的實物工作量。土地出讓收入的持續低迷，進一步加劇了地方政府的資金困境。因此，基建投資呈現出“中央項目托底，地方傳統項目收縮”的鮮明特征，其拉動經濟的廣度和強度已今非昔比。

3. 區域性分化的壓力傳導

曾經的經濟“壓艙石”東部地區，投資下降幅度（-6.6%）顯著高于全國平均水平。這直觀反映了作為出口和制造業重鎮的東部沿海省份，正同時承受內部轉型升級的陣痛與外部需求惡化的雙重擠壓。尤其是廣東、江蘇、浙江等外貿大省，既是中美經貿摩擦的最大承壓區，也面臨傳統產業遭遇瓶頸、新興產業尚在培育的艱難爬坡階段。這種分化表明，增長動能的切換遠非一帆風順，傳統引擎的失速對全局影響深遠。

2025年1-11月，中國主要經濟指標表現：

①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2.6%，降幅持續擴大。

核心動因：民間投資信心不足、房地產深度調整、地方財政與化債壓力制約基建。

②民間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5.3%。

核心動因：需求不足導致“內卷式”價格競爭；房地產市場低迷；轉型期方向不明與融資約束。

③外商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14.1%。

核心動因：全球產業鏈重構與“去風險”戰略；大國博弈下的地緣政治風險升高。

④基礎設施投資（不含電力）：同比下降1.1%。

核心動因：地方財政緊張，專項債資金大量用于化債，擠占新項目資金。

⑤全國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下降15.9%。

核心動因：銷售市場持續低迷，房企資金鏈緊張，行業風險尚未出清。

二、外部挑戰：全球化逆流與大國博弈的“新常態”

如果說內部挑戰是慢性病，那么外部環境的惡化則更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且可能演變為長期的氣候變遷。中央黨校的研究指出，“十五五”時期我國發展處于“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的時期。

1. 地緣政治動蕩與全球供應鏈安全風險

世界正變得更加動蕩與分裂。2024年成為近80年來全球武裝沖突數量最多的一年。烏克蘭危機、巴以沖突等地緣事件不僅造成人道災難，更持續沖擊全球能源、糧食供應鏈，推高進口成本，并威脅我國海外通道安全。動蕩的環境擠壓了我國的戰略運籌空間，海外利益保護難度顯著增加。

2. 單邊主義與保護主義盛行

以“本國優先”為旗號的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嚴重沖擊全球經濟秩序。其直接后果是，2025年上半年全球外國直接投資（FDI）下降了3%。對于中國而言，這種沖擊是多維度的：它直接削弱了東部沿海貿易大省的出口競爭力，并通過產業鏈傳導影響全國就業與制造業。更深遠的影響在于，它正在撕裂全球多邊貿易體系，迫使中國企業面臨一個日益碎片化、帶有歧視性規則的國際市場。

3. 定向的大國博弈與科技競爭

中美博弈已從貿易摩擦演變為涵蓋科技、金融、規則制定等全方位的常態化競爭。2025年前三季度，中美貿易額同比下降15.6%。美國通過出口管制、投資審查等手段加強對華技術封鎖的意圖明確。這種博弈已超越經濟范疇，深刻影響著國內產業政策的方向和科技創新的路徑，迫使發展立足點更多轉向內部循環，同時也增加了外部技術獲取和市場拓展的成本與不確定性。

三、結構性亮點與政策應對：在夾縫中尋找新的平衡和出路

在內外交困的總體圖景下，經濟的韌性體現在一些結構性的亮點和主動的政策調整上，但這遠不足以對沖整體下行的壓力。

制造業投資仍保持了1.9%的正增長，尤其是在高技術制造業領域，民間資本表現活躍。這顯示出市場力量在產業升級方向上的自主選擇。同時，中央政策層面已清晰認識到問題的核心。2025年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推動投資止跌回穩”列為重點任務，并罕見提出“重視解決地方財政困難”。政策工具箱正在打開，包括盤活存量債務限額、加碼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優化地方政府專項債管理等，旨在為基建投資提供“雪中送炭”的資金支持。

更重要的是，決策層已將“破除內卷”和“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其目標直指那些扭曲市場機制、導致低水平重復建設和惡性價格戰的深層次制度障礙。通過規范地方政府招商引資行為、打破地方保護、整治“內卷式”競爭，意圖從根本上扭轉“劣幣驅逐良幣”的生態環境，引導經濟從“拼價格”的消耗戰轉向“拼質量、拼創新”的健康競爭。

四、穿越周期：需要直面現實的勇氣與重塑邏輯的智慧

當前中國經濟的困境，是資產負債表衰退、增量紅利見頂與全球化黃金時代結束三期疊加的綜合結果。固定資產投資數據的下滑，是結果而非原因。其深層邏輯在于：對內，“內卷化”競爭侵蝕了企業利潤和投資回報，削弱了內生增長動力；對外，地緣政治與“去全球化”浪潮惡化了生存環境，加劇了資本和產業的避險情緒。

對于普通人而言，宏觀的“寒冬”感受正是這種雙重擠壓的微觀投射。所謂的“生存法則”——現金為王、清理杠桿、穩定工作——本質是對未來收入與資產價格不確定性增強的防御性反應。而“掌握硬技能”的呼吁，則呼應了經濟從規模擴張轉向質量求生過程中，對人力資源價值的重新定價。

展望前路，中國經濟無疑正站在一個充滿挑戰的歷史隘口。政策的積極調整和市場的局部亮點提供了托底力量和轉型火花，但能否成功穿越這場復合型困境，取決于能否真正打破內部“內卷”的制度性根源，并在一個更加敵對與分割的外部世界中，重建新的競爭優勢與合作網絡。這個過程注定漫長而艱難，需要的不僅是宏觀政策的精準發力，更是全社會對經濟增長邏輯深刻轉變的集體認知與適應。

文/向雋 微評社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