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49年生人,家鄉在豫西南的農村,我是個普普通通的老農民。
我家兄弟姐妹四人,我排行老大,按照排序下面依次是二弟,三弟,四妹。
1958年的秋風裹著豫西南的黃土味,刮得院子里的棗樹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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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臉白得像窗紙上的月光,再也不會像往常那樣笑著喊我“大宇”了。四妹在襁褓里餓得直哭,細弱的哭聲像根針,扎得人心里發慌。
父親蹲在門檻上,煙袋鍋子一下下敲著石階,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滅滅。
我九歲,已經能看懂父親眼里的紅s絲——那是熬了三個通宵的模樣。二弟七歲,抱著膝蓋坐在灶臺邊,盯著冷掉的鍋臺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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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剛滿三歲,還不太懂“沒娘了”意味著什么,只一個勁往我身后躲,小手攥著我的衣角打顫。
“大宇,去,把灶上的紅薯粥熱一熱。”
父親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剛把鐵鍋端到灶臺,院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是鄰村的陳大伯和陳大娘。
陳大伯兩口子站在院里,搓著手,半天沒說出話。陳大娘眼圈紅著,從藍布包里掏出兩個白面饅頭,塞到我手里:“孩子,先墊墊。”
她的手很暖,帶著皂角的清香味,像母親生前洗手后的味道。
“他叔,”陳大伯終于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這時候說這話不合適,可……”他看了眼父親,又瞟了瞟躲在我身后的三弟,“我和你嫂子結婚十年,膝下一直空著。你這光景,四個娃……實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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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煙袋鍋子“當啷”掉在地上。我心猛地一跳,攥著饅頭的手沁出了汗。
陳大娘抹了把臉:“小偉這孩子,我看過好幾回,虎 頭虎腦的,是個好娃。要是不嫌棄,就讓他跟著我們,吃穿不愁,將來還能讓他識幾個字。”
“不行!”
我喊出聲,把三弟往身后拽得更緊。三弟嚇得哇地哭了,抱著我的腿喊“哥”。
父親猛地站起來,背過身去,肩膀抖得厲害。
那天晚上,父親把我們四個叫到炕邊。四妹已經哭累了睡熟,二弟和三弟擠在一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大宇,”父親摸著我的頭,掌心全是硬繭,“你是大哥,得懂事。”
他沒說要送三弟走,可我知道,陳大伯的話像顆種子,落在了父親心里。
接下來的三天,父親沒怎么說話,只是把三弟抱在懷里的時間格外長。
三弟要騎在他脖子上,他就駝著;三弟要摘房檐下的玉米,他就搬來板凳。
直到第 四天清晨,陳大伯推著自行車來了,后座上綁著一個新做的小棉褥。
父親把三弟的小褂子理了又理,啞著嗓子說:“到了陳家,要聽話,好好吃飯,長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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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似懂非懂,伸手去夠父親的臉:“爹,我還能回來吃娘做的紅薯餅不?”
我躲在門后,看著三弟被陳大娘抱上自行車后座,看著他揮著小手喊“大哥,我還回來跟你掏鳥窩”,看著自行車碾過院門口的泥土路,轱轆聲越來越遠,終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
從那以后,三弟成了陳 慶林。
陳大伯家在鄰村,隔著三里地的田埂。
我每天放了學,都要繞路從陳家的地頭過。
有天傍晚,我看見三弟蹲在陳家院子里,手里拿著個紅瓤紅薯,小口小口啃著。
陳大娘端著一碗面條走出來,給他擦了擦嘴角的泥,那溫柔的樣子,讓我想起母親還在時,也是這樣給三弟擦臉。
我正想悄悄退走,三弟突然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大哥!”他把手里的紅薯往我這邊遞,“陳家嬸子給的,可甜了,你吃。”
陳大娘聽見動靜走出來,笑著朝我招手:“大宇,進來坐。”
她拉著我進屋,端出一碗荷包蛋,筷子上還臥著兩個,“慶林天天念叨你,說大哥會爬樹給他摘野棗。”
三弟趴在桌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把碗里的蛋往我碗里撥:“大哥吃,我不愛吃蛋黃。”
后來我常偷偷去看他。
開春時,我把攢了一冬天的野核桃塞給他,他把陳大伯給買的鉛筆分我一半;
夏天割麥時,他趁陳大娘不注意,從兜里掏出塊糖,飛快地塞給我,糖紙在我手心里焐得軟軟的;
秋天收玉米,他背著半簍子嫩玉米棒,繞到我家地頭,非要看著我啃一口才肯回去。
有回我幫家里放牛,不小心摔進了溝里,膝蓋磕出了s。
三弟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第 二天一早就跑來找我,兜里揣著個小布包,打開是半瓶紫藥水,還有塊烤得金黃的玉米面餅。
“陳家嬸子說這個能止血。”他踮著腳給我涂藥水,手笨得像只小鴨子,藥水灑了我一腿,卻沒舍得蹭掉餅上的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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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紅薯粥的熱氣里、在田埂上的追逐里慢慢過。我們兄弟四個像院墻邊的野草,各自在土里扎了根。
我十五歲就跟著村里的大人去修水庫,二弟學了木匠,四妹嫁了鄰村的油漆匠,三弟則在陳大伯的堅持下,讀到了高中。
那時候村里能讀高中的沒幾個,三弟每次放學回來,都會先繞到我家,把課本給我兒子軒軒看。
“哥,讓軒軒多認幾個字,將來考大學。”他蹲在門檻上,給軒軒講課本里的故事,陽光照在他臉上,比當年陳大伯自行車后座的棉褥還要暖。
三弟畢業后沒去城里,帶著幾個鄉親組建了泥水匠隊,誰家蓋房、誰家補墻,他都跑得最 勤。
沒過幾年,陳家就翻蓋了四間平房,紅磚墻在村里格外顯眼。有回我路過,看見他正給陳大伯捶背,陳大娘在一旁曬棉花,三個人的笑聲能傳到巷口。
父親走的那年是1986年,春天的桃花開得正艷。彌留之際,他拉著我和三弟的手,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大宇,別怪爹……當年實在是……”
“爹,”三弟攥緊父親的手,聲音哽咽,“我這輩子都記著您和大哥的好。”
父親走后,日子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我先是得了風濕,腿疼得下不了地,妻子又查出了腎炎,家里的積蓄很快見了底。
那年冬天,我家連買煤的錢都沒有,窗臺上的冰碴子結了半寸厚。
一天清晨,我正蜷縮在被窩里發抖,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三弟扛著一麻袋煤塊走進來,額頭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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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聽二弟說你家沒煤了。”他把煤塊卸在灶臺邊,又從包里掏出個布包,“這里有五十塊錢,先讓嫂子抓藥。”
我紅著臉推辭,他卻把錢塞進我兜里:“哥,小時候你總把紅薯給我留半塊,現在該我了。”
妻子的病時好時壞,家里的債像雪球越滾越大。
三弟每次來,不是拎著肉,就是扛著糧,臨走總要往我枕頭底下塞點錢。
有回他看見軒軒穿著露腳趾的鞋,第 二天就把他兒子的新鞋送來了,還說:“孩子長身體,別凍著。”
2000年夏天,軒軒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沖進家門時,我正在給妻子熬藥。
看著通知書上的學費數字,我手里的藥勺“當”地掉在鍋里——妻子前陣子住院,剛欠了三弟兩千塊,這學費,我實在張不開口再要了。
晚飯時,妻子摸著軒軒的頭掉眼淚:“要不,讓孩子先去打工?”
軒軒攥著通知書,嘴唇咬得發白。我悶頭喝了半瓢涼水,站起身:“我去趟慶林家。”
夕陽把陳家胡同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剛走到巷口,就看見三弟和三弟媳迎面走來。
三弟媳手里拎著個紅布包,看見我就笑:“大哥,我倆正打算去找您呢。!”
“大哥,”三弟接過話頭,眼里的光比頭頂的太陽還亮,“軒軒考上大學的事,我聽四妹說了。我和你弟妹正打算去你家,這里面是五千塊,學費路費都夠了,不夠再說。”
三弟媳把紅布包往我手里塞:“大哥你別多想,當年要不是爹舍得,慶林哪有今天?再說,軒軒是咱老曲家第 一個大學生,該高興!”
我捏著布包,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想起那年秋風里,三弟攥著我的衣角哭;想起他塞給我野核桃時,手心的汗;想起他扛著煤塊走進我家,額頭上的熱氣。
原來有些親情,就算隔著田埂、隔著歲月,也從來沒斷過。
如今軒軒在城里安了家,我和妻子跟著享了福。
每年清明,我們四家總會聚在父親墳前,三弟會給父親添把新土,然后轉頭對我笑:“哥,今年收成好,咱回家蒸大花卷。”
風掠過墳頭的青草,恍惚間又聽見那年三弟坐在自行車后座喊“大哥”,聲音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流過了大半個世紀,依舊暖得人心頭發燙。
有些分離是無奈,有些牽掛是宿命,就像老槐樹下的根,看似各長各的,底下早就在土里緊緊纏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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