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料平臺能否引領光伏走出“內卷”

凝聚力量協同發展

作者 | 勝馬財經李察

編輯 | 歐陽文

2025年12月9日，北京光和謙成科技有限責任公司在京完成工商注冊。這家注冊資本達30億元、由通威、協鑫、東方希望、大全能源等九大硅料巨頭與中國光伏行業協會共同出資設立的公司，一成立便引發行業巨震。這并非普通的商業合資，而是被業內視為醞釀已久的“多晶硅產能整合收購平臺”正式落地，標志著光伏行業從過去數年慘烈的價格戰，邁入了通過“協同自救”來“反內卷”的全新階段。

價格雪崩與系統性風險

“光和謙成”的誕生，是行業困境倒逼出的解決方案。過去幾年，在資本狂熱與樂觀需求預期驅動下，光伏制造環節經歷了史無前例的產能擴張。截至2025Q2，國內硅料、硅片、電池片、組件各環節名義產能均已超過1200GW，而據CPIA預測，2025年全球新增裝機需求僅為570-630GW左右，產能嚴重過剩。嚴重的供需失衡導致多晶硅價格從2022年每噸30萬元的高點一路暴跌，至2025年中期已擊穿3.5萬元/噸，跌幅近90%，跌破絕大多數企業的現金成本線。

全行業陷入“囚徒困境”：每家企業都清楚產能過剩，但都在賭對手先倒下，自己成為最后的贏家。這種惡性循環使得價格戰愈演愈烈，企業現金流惡化，創新投入被嚴重擠壓。財務數據觸目驚心：截至2024年底，31家主產業鏈上市企業凈虧損超570億元，全行業負債規模居高不下。更棘手的是，市場調節機制短期失靈，部分地方政府為保就業而對當地企業進行隱性補貼，使得本應被淘汰的落后產能得以延續，進一步加劇了混亂。行業專家警告，如不及時干預，恐引發系統性風險，動搖中國光伏的全球領先地位。

“蓄水池”與“手術刀”雙重角色

面對危機，國內政策信號密集釋放，從2024年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提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到2025年六部委聯合召開光伏產業座談會明確“以市場化、法治化方式推動落后產能有序退出”，為行業協作掃清了政策障礙。選擇多晶硅作為突破口，源于其位于產業鏈最上游，具有“水龍頭”般的調控效應，且行業集中度較高，整合難度相對較小。

在此背景下誕生的“光和謙成”，被賦予了“蓄水池”和“手術刀”的雙重職能。其運作核心是“價格穩定器”機制：當多晶硅價格連續低于行業平均生產成本（約4.5萬元/噸）時，平臺啟動收儲，收購企業產品進行儲備；當價格連續高于合理利潤區間上限（約6.5萬元/噸）時，則釋放儲備以平抑價格。這一公開透明的規則，旨在通過“逆周期調節”熨平價格劇烈波動，為下游制造帶來確定性。

更深層的使命則是充當行業冗余產能的“手術刀”。平臺擬采取“承債式收購+彈性封存壓產能”的雙軌模式。首先，通過平臺承接債務，推動約50-70萬噸落后產能市場化退出；其次，協調留存骨干企業實施彈性產能壓減，目標是將行業產能利用率恢復至70%以上。這一設計參考了日本上世紀70年代治理水泥產能過剩的成功經驗，其本質是在“政府引導”與“行業協同”下，進行一次艱難但必要的市場化“軟著陸”。

超越短期穩價 產業治理探索

“光和謙成”的意義，遠不止于短期穩定硅料價格。首先，在經濟金融層面，平臺有望承接數百億元級潛在債務，幫助化解銀行與供應商鏈條上的危機，恢復全產業鏈的“造血”功能；其次，在產業戰略層面，扭轉行業“虧本出口”的困局，將企業從生存戰中解放出來，把利潤和精力重新投向技術研發，鞏固全球核心競爭力。正如一位行業老將所言，中國用了二十年成為全球光伏制造中心，現在需要用下一個十年成為全球光伏創新中心，而這一切需從結束“內卷”開始。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次“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相結合的產業治理創新探索。平臺股權結構精妙平衡了各方利益，前兩大股東通威、協鑫持股比例反映市場格局，行業協會的持股則賦予了平臺一定的“公共屬性”，以協調沖突。若此模式成功，將為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等其他面臨類似結構性過剩的行業提供可復制的范本。

利益協調與合規的長期挑戰

盡管前景被廣泛看好，但平臺的成功絕非坦途。首當其沖的挑戰是利益協調，九大股東成本結構、市場份額、發展戰略各異，如何在收儲價格、數量分配等具體操作中制定出讓所有參與者滿意的方案，需要高超的談判藝術，尤其在行業景氣度回升時，企業間的競爭本能可能再次抬頭。

其次，反壟斷合規是必須時刻繃緊的“高壓線”，平臺涉及多家主要生產商協調供給，極易觸碰法律紅線。平臺方面已聘請專業法律團隊，并主動與監管部門保持溝通，以確保所有操作合法合規。此外，大規模收儲帶來的資金壓力與市場價格波動風險，以及如何與下游組件制造商建立良性博弈關系，都是平臺需要直面的考題。

從零和博弈到合作共贏

“光和謙成”的成立，是中國光伏產業走向成熟的一個重要標志。它表明，光伏行業的主要參與者已經深刻認識到，在全球化競爭和技術快速迭代的背景下，單純的零和博弈只會將行業拖入深淵，合作共贏才是可持續發展的出路。

當然，平臺并非萬能藥，它無法替代企業自身的技術創新與效率提升，其終極目標也不是維持高價格，而是為整個行業創造一個價格穩定、預期明確的市場環境，從而將競爭主戰場從“價格戰”轉向“技術戰”與“創新戰”。從“野蠻生長”到“協同自救”，中國光伏產業正在經歷一場深刻變革，這條“反內卷”之路注定布滿挑戰，但它的開啟本身，已為這個戰略產業的未來，投下了一縷至關重要的理性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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