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邪的財神

酒色財氣四堵墻，人人都在里邊藏。

——《金瓶梅》

1

越文明越盲從，越發達越迷信。

這看似悖論，實則有內在邏輯，人作為有限的存在，越是進化，越覺得自己渺小，認為冥冥中有別的主宰。

因對自身的無把握，人們習慣將現世的目標，交給鬼神襄助，麻衣神相，占星術，薩滿，筆仙……凡此種種，皆因人性。

今天我們聊一個功能性的神靈——財神。

具體說，是中國的財神，再具體點，是比較邪門的那類中國財神。

中國財神大致可分為三大類：文財神，武財神，地域和行業財神。

中國人信仰歷史，財神的位置，往往是從歷史人物里甄選。

比如，文財神比干，本是紂王的叔叔，因直言勸諫被剖心，后被奉為財神。據說是象征“公正無心”，“童叟無欺”。

實話講，我聽到比干因為這個理由被奉為財神時，感覺這哥們也太慘了，更佩服中國人的想象力，能將“心被挖了”跟“公正無心”聯系起來。

文財神比干

文財神除了比干，還有范蠡，原是越國謀士，助越王勾踐完成復國大業，之后隱退經商，三次巨富，三次散財，號“陶朱公”。

范蠡之所深受中國后世商人崇拜，被奉為商業鼻祖，不是他賺了多少錢，而是他能“善終”，不像某“殺豬榜”上那些富豪，今天是首富，明天成囚徒。

與文財神類似，武財神關羽，行業財神沈萬三，孔門財神子貢，都是歷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同樣是各具特色，擁有各自的“飯圈”。

古惑仔拜關羽，土老板拜沈萬三，儒商拜子貢。

以上的財神，屬于“陽光下的財神”，可以登堂入室那種，每到傳統節日，全家老小，可堂而皇之地祭拜，祈求風調雨順，財運亨通。

但這世界上不只是陽光普照，還有人性的暗角，就像網絡上的“暗網”。

很多被供奉的“神靈”，并非傳統意義上的財神，而是屬于民間巫術、降頭術或陰法的范疇，這在東南亞及華人圈風靡一時。

很多人相信可以通過操控這些近乎“邪靈”的超自然力量，來撈偏財，達成欲望，但這些方法往往被普遍認為極具風險，違背倫理道德，且容易造成悲劇。

華人圈和東南亞的這類求財和滿足欲望的邪靈，大致分為以下四種。

第一種，通靈巫術，如筆仙，碟仙。

通過儀式，召喚“靈體”，附著在筆或碟子上，有的只為好玩，有的則會冒險詢問財運，投資方向，乃至彩票號碼。

在此類恐怖電影中，經常出現“請神容易送神難”的情形，導致參與者精神恍惚，心理崩潰，噩運連連。

第二種，泰國“養小鬼”。

“養小鬼”其實是對泰國正統信仰“古曼童”的極端扭曲。

古曼童是泰國僧人通過儀式，將無主嬰靈注入造像，再以香火供奉，積累功德，助其早日往生，同時保佑家宅平臺。

“養小鬼”則是古曼童的邪門變體，傳言，養小鬼的人，會使用流產嬰兒或早夭嬰兒的尸骨，通過黑魔法煉制，過程觸目驚心。

供養小鬼的方式，必須以本人的鮮血、生肉，甚至是“色欲念頭”喂養，從而建立起一種邪惡共生的利益體。

據傳，供養者追求強大的財運，或是謀害他人，但小鬼的反噬力極強，一旦供養者懈怠，或無法控制，就可能遭遇破產，重病，甚至橫死的報應。

坊間流傳，國內某一線女星，就是通過“養小鬼”，讓自己容顏不老，并且財運亨通，當然，用唯物主義眼光看，“養小鬼”只是一種迷信。

第三種，馬來西亞“人偶邪法”。

這是源自馬來群島的邪術，據說術士通過咒語，囚禁夭折嬰兒的靈魂，也就是“Toyol”，驅使其為自己辦事，包括盜竊他人錢財，及貴重物品。

第四種，泰國陰牌。

與泰國正統的“正牌”不同，正牌往往由高僧制作，注入經文和祝福，陰牌則通常由黑衣巫師制作，注入的是由死靈和山精鬼怪構成的“陰料”，以滿足施法者招偏財的欲念。

據說，這種邪門的財運，往往會有恐怖甚至致命的“交換條件”，效力越強，反噬越大。

之所以將這些東南亞“邪門財神”只做簡單羅列，因我們今天的主角雖也是“邪門財神”，卻與以上這幾個無涉。

接下來冪大圖書館，要跟大家細聊的，是中國土生土長的一個“邪門財神”——五通神。

2

關于五通神的邪性，先來看一個故事。

這則故事最早見于《夷堅志》，發表于1194年，后被蒲松齡拿去改編，收入了《聊齋志異》。

《聊齋艷譚：五通神》劇照

有個叫劉庠的商販，娶了個叫鄭氏的大美女為妻。

劉庠生意不好，落魄低沉，在酒館酗酒，消磨度日。

鄭氏獨守空房，忍饑挨餓，怨言頗多。

一日，鄭氏忽然發燒，幾天后好轉，但仍獨自坐守臥房，睜眼不語。

劉庠意欲親近，鄭氏瞋目而視，冷嘲熱諷，由此，劉庠愈發沮喪，索性徹底離家，沉淪酒館。

自此，鄭氏將自己關在屋里，緊閉房門，不再見客，家人生疑，于墻上挖孔，偷窺鄭氏，沒發現任何人。

幾月后，劉庠返回家中，一進門，發現屋里堆滿金幣和絲帛。劉庠大驚，問鄭氏怎么回事。

鄭氏回答，最近數月，每到夜深，便有一男子，自稱五郎君，前來與她共寢，眼前這些財物，便是五郎君贈予她的。

劉庠綠帽壓頂，難免氣憤，但黃白之物，可擺脫貧困之苦，剛想開口責備，卻欲言又止。

之后，五郎君不再避人，光天化日出現，告誡劉庠不得與鄭氏過夜，劉庠心生畏懼，兼見錢眼開，遂另覓寄宿處。

為了感謝五郎君，劉庠為五郎君鑄了尊銅像，每天早晚頂禮膜拜。五郎君則為劉庠另尋了妻子，其樂融融。

《聊齋艷譚：五通神》劇照

劉庠一直生不出兒子，祈求五郎君幫助，五郎君偷來地方官西元帥第九子，幫劉庠傳承香火。

西元帥為找回兒子，重金懸賞線索。

劉庠的鄰居恰好在劉庠家中，看到了裹著錦緞的嬰孩，心生疑竇，遂將消息透露給西元帥，領走了賞金。

很快，劉庠與鄭氏，雙雙被捕入獄，財物也悉數沒收。

五郎君得知后，大為震怒，召來一群鬼怪，闖入大牢，救出劉庠夫婦，同時放走了所有犯人。

西元帥亦大怒，重新抓回劉庠夫妻，對其施以酷刑。

當晚，五郎君又放出劉庠夫婦，并縱火將西元帥府邸焚毀，仆人來救火時，磚瓦如雨點落下，導致無人敢上前。

無奈之下，西元帥服了軟，答應不再治劉庠夫婦之罪，并允許劉庠繼續膜拜五郎君。

故事就在這種詭異氣氛下結束了。

五郎君就是五通神，是中國宗教文化中最令人畏懼的邪惡形象之一，也是中國帝制晚期的主要財神。

五通神不像其他文武財神那樣，他不是美德的化身，而是人類邪惡欲望的縮影，是恃強凌弱，包藏禍心的惡魔。

在儒家主流看來，五通神作為財神，屬于“旁門左道”，有悖于那些維護道德操守的“正道之神”。

但另一方面，對于弱者和走投無路之人，唯有求助于“左道”，才能生存和翻身。

《左道》，萬志英 著，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在成書于漢代的《禮記》中，《王制》一文，將“左道”定義為“殺無赦”的重罪：

析言破律，亂名改作，執左道以亂政，殺。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殺。行偽而堅，言偽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殺。假于鬼神，卜筮以疑眾，殺。此四誅者，不以聽。

雖然官方傾向于“殺無赦”，但關于五通神的故事，表明了一個深刻的歷史事實——類似西元帥的治罪時有發生，人們對五通神這類邪神仍深信不疑，自始至終，朝廷都沒能消除這種迷信。

接下來，就讓我們從真實史料中，來觀察“五通魔”這個“邪魔外道”，如何華麗轉身，走進千家萬戶，成為民間普遍受到膜拜的“五通神”。

3

據南宋時史料，五通神始于唐代，盛于宋代。

五通神的原身為——山魈。

宋朝時的江南和江東（包括今天的江西省東北部、安徽省南部，以及江蘇省西部），山魈被稱作“五通”，在贛江河谷和閩中地區，則被稱作“木下三郎”，“獨腳五郎”，也叫“木客”。

關于木客，傳說記載很多。

這類精怪天性喜淫，且熱衷幫人獲得不義之財，因此，經常有心術不正者，對其供奉膜拜，但供奉著稍有怠慢，木客便會收回財富，并降下災禍。

每逢盛夏，木客就會下山販賣木材，時常隨意出現或消失，當地居民萬分謹慎，小心翼翼，奉上供品，以獲得木客的青睞。

木刻天性好色淫蕩，常將自己裝扮為美男子，勾引心性不堅的婦人，他們肌膚冷若冰鐵，陽具十分壯偉。

受木客侵害的女子，會失去意識，全身痙攣，僵臥在床，持續幾天或幾周，乃至進入瀕死狀態。

一些女子恢復意識后，說自己被帶入一座豪宅，在那里過著縱欲的生活。

跟木客這種惡靈交媾后，很多女性成了巫女，誕下怪物，許多女性因此陷入狂亂，乃至死亡。

宋朝許多民間投機者，因認定五通（木客，山魈）能幫忙撈偏財，便在家祠中偷偷供奉這類邪魔，稱其為“五通神”。

“五通”這個名字，來自佛教，在佛教中，五通指通過禪定修得的五種神通，但異教巫蠱，也可通過念咒或服藥，獲得這些神通。

宋朝的高僧延壽，在綜合了禪宗和凈土宗的佛學著作里，把第五通稱作妖通，并將它與可化作人形的山魈、狐怪等精怪聯系在一起。

另一個高僧智圓，還為此做過“田野調查”，他發現杭州很多野廟，供奉的不是傳統神靈，而是“五通土偶”，許多百姓家里，也供奉著五通神，方便他們祭拜。

通過智圓的“田野調查”可知，五通神崇拜，在11世紀江南地區已相當流行。

從經濟角度看，五通神在宋朝風行民間，側面反映出當時貨幣經濟的繁榮，并且，財富的驟來驟去，成為較為普遍的現象。

兩宋時代，許多人靠撈偏門一夜暴富，又因種種原因破產。風吹雞蛋殼，財去人安樂。

整個過程，間雜奸情，愛情買賣，以肉代償，少不了“五通神”之類的人物。

《夷堅志》等古籍中記載，五通神是廣為人知的財富之神，每當某個小民即將暴富或破產時，五通神都會提前向其告知。

相傳，有個賣菜油的小販，名叫吳十郎，夜夢一只腳的五通神，說可以指點他發財，條件是供奉自己。

吳十郎夢醒后，將附近一座廢棄多年的五通廟進行了修繕，又為五通神設立家祠，每天夜里，都用“血食”祭祀。

在五通神要求下，吳十郎全家，無論男女長幼，皆裸身暗坐，錯陳無別，從而方便五通神與吳十郎的妻子暗通款曲。

多年后，吳十郎妻子誕下子嗣，形貌與五通神極像，引起鄰里非議，說吳家孩子，長得跟廟里的五通神一摸一樣。

吳十郎只能四處辟謠，孩子是他自己的，跟五通神沒關系，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多年后，吳十郎的長子，娶了一位官家小姐，這位官家小姐，拒絕裸身而坐，祭拜五通神。

五通神無法占有吳氏新婦，氣憤異常，遂降災于吳家，吳十郎，吳十郎的妻子，以及新媳婦，相繼暴病身亡，從前積攢的錢財，也全部虧光。

有鑒于此，吳十郎幸存的家人，誠心向五通神謝罪，五通神這才停止作惡，此后，吳氏一家，仍像從前那樣，祭祀五通神。

宋徽宗時，頒布了一道御旨，將民間五通神廟列為“淫祠”，下詔開封府搗毀1380處淫祠，并將相關五通神土偶遷入官方寺院。

由此可見，宋徽宗的作為，不是徹底消滅五通神，而是將五通神收編體制，進行統一管理。這么做的目的之一，是遏制小民通過五通神，瘋狂追求致富。

宋徽宗的努力落空了，1119年，江浙地區爆發方臘起義，民間物議沸騰，宋徽宗不得不改變政策，將五通神從“體制”放出，并廣泛加封民間神廟。

到了南宋，官方繼續支持五通神信仰，1174年，五通神被擢升為“公”，并改名為“五顯神”，或“五圣神”。

1202年，五顯神又獲得“王”的封號。

有了南宋朝廷的“官方蓋戳”，各地都開始甩開膀子，興建五顯神的公共廟宇，自此，邪神“五通神”開始了一條漫長的“逆襲”之路。

根據明朝文獻記載，13世紀上半葉，五通神在官定神仙體系內，地位不斷提升，關于這位“邪神”的寺廟，在全國各地迅速涌現。

相關盛況，正如《方輿勝覽》所記載——自是以后，祠廟廣設，香火之盛，幾與道釋神等。

帶有“淫邪”和“致富”屬性的五通神，從被南宋朝廷“收歸國有”，又到在壓力下“返還民間”，乃至成為之后如大明王朝這樣的封建朝代“官方蓋戳”的主流財神，某種程度上，揭示了這樣一個真理：

小民發財致富的強烈欲望是無可阻擋的。

結語

五通神自宋朝盛行，并不是一個偶然。

宋朝的商品經濟，與前代相比，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在世界范圍內，都堪稱“一哥”。

正是在這個經濟勃興的朝代，五通神逐漸成為人們用以追逐“錢財”和“美色”的“神器”。

同時，人們利用五通神這種“左道”發財致富后，往往會導致家破人亡的悲劇命運，這也成為中國傳統文化和民間文化里津津樂道的“警世通言”。

如果我們把“五通神”視作一種象征，代表那些擊破道德底線和職業操守“撈偏門”的灰色手段甚至是非法手段，或許就能明白，為啥中國的某些“首富榜”會成為“殺豬榜”。

最近，聽朋友講過一個真事，有些“為錢所困”的家庭，妻子賣淫，丈夫拉皮條。

在交易現場，拉皮條的丈夫，向前來光顧的嫖客，殷勤點煙，彼此寒暄，儼然哥們。

這何嘗不是現代版的“五通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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