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反人類暴行》,拍得太好了。
好到我夸他拍得好,都覺得輕飄。
稿子寫了改、改了寫,非常磕巴。滿屏唏噓,我一度覺得沒有辦法跳出來寫劇評,代入感太強烈,強烈到我好像被困在那可怕的時空中。
第一集片頭,我還挺奇怪:怎么就放地圖?
第三集片頭,長春被標記為新京,畫面中依次出現(xiàn)朝鮮、東京、新京,瞬間起雞皮疙瘩。
哪里只是改地名呢?那是侵略者可怕的文化奴役。
他們把侵略和殖民,叫做“開拓”。
把殺燒搶掠、罄竹難書的罪行,叫做“共榮”。
值得說的內(nèi)容太多,一篇也壓根寫不完,這篇就簡單說說第9集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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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9集的佟長富,終于凸顯了“窩囊”背后的溫厚基色。
佟長富賭中了押花會的猴哥,可以換得2490滿幣,什么概念呢?鬼子治下的亂世,一百滿幣就可以買一個孩子。
一貧如洗的佟長富,毫不猶豫,不要錢不要錢,就要換我妹妹的消息。
這個看似窩窩囊囊啥也不會啥也不是的普通人,有千金不換的心。

作為主角,乍看之下,他實在太普通太慫。
佟長富的太奶,在屋頂上悄咪咪干大事,木棍為箭,企圖射殺鬼子,生死渾不在意。我自風雪深林中來,我自悍勇無畏,我自有我老太太的家國志和山河骨(雖然我這小破木棍啥事也沒辦成)。
佟長富的妻子,槍口下豁得出去救太奶奶,一邊是過日子爽辣的家常氣,一邊是亂世大刀砍下來、為家人半分也不躲的英雄氣。她那一跪,與其說是真屈服、真茍且偷生,不如說是為家人而真勇敢、而以死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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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長富的妹妹佟玉蘭,小姑娘勇敢又進步,最新一集已經(jīng)接觸了紅色的《論持久戰(zhàn)》,大概會是未來的希望。
一家四口,慘死的馬二條之外,好像就佟長富最慫,最瑟縮,最愛挖個破洞當鴕鳥。
老婆在鬼子槍口下救太奶時,他抱著頭躲在墻角,啊我好怕怕。
隔著屏幕嘲笑佟長富當然容易,誰還不是個鍵盤英雄呢?
但我恰恰喜歡佟長富“慫又慫”的基色,喜歡看他很緩慢、很普通也很有力量的改變。

此前第5集中,門外的鬼子兇巴巴關門,震得鏡子晃動,佟長富對著鏡子默立良久。
那水波紋一樣晃動的,是鬼子的兇、是生活的貧苦(房子質(zhì)量差),也是他苦苦求茍安而不得的良心,在劇烈震顫、在沉沉醒來吧。
第9集,面對萬千財富,他的小人物基色鮮活可愛極了,“趁著我還沒財迷心竅、您趕緊告訴我線索吧”。
得到線索后,又因為實在太窮,慘兮兮問,我可以拿點零頭嗎?
抓零頭時,又順桿爬抓了一張一百的,看了看對方的閻王表情,又慫兮兮把一百退了回去。
而這從閻王手里抓來的“零錢”,他一轉頭全塞進了陸大哥懷里。
真是地獄局里,很可愛的一段。
他的樸素真心,他的人情理念,都是血色絕望也難以抹掉的溫情之光。

一旁陪著他的陸大哥,剛剛和他妹妹聯(lián)手干過大事,可陸大哥不知道那就是佟長富妹妹。
而佟長富花巨資買來的消息“毛子墳”,其實他自己早已掌握,只是未曾在意,從哪個角度看,他這筆巨款都花得非常冤枉。
這個冤枉錢,表面上,是陸大哥不認識、佟長富沒細想的巧合:巧了不是,鬧了半天線索竟是我自己。
本質(zhì)上,是亂世殺局中,一切希望樸素好好活的愿景,都是冤枉,都是鏡中花水中月,都是紙糊的齏粉。

佟長富辛辛苦苦,風雪中萬千里路送蘋果,一步步掙來的血汗錢,是隨時被踩碎被碾死的一場空。
佟長富“走狗屎運”撈偏門,短暫得來的巨款,同樣是一場空。
那當真是運氣嗎?恐怕是押花會背后的局吧。對方有心試探他人品、有心撈他一把,但無窮無盡苦難和不幸中,一念善意一點運氣,怕是耗不到寒冬結束。
但普通人小螞蟻一樣隨時被踩死的殘酷命運中,佟長富從深深深深的“慫”中,長出勇敢的骨頭,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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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9集,滿手是血、剛剛做完人體實驗活體解剖的“教授”,和731所謂的“攝影師”,開開心心熱熱絡絡聊著全家福。
背后就是令人發(fā)指的反人類罪行,大型犯罪現(xiàn)場的一群罪犯們,卻能日常寒暄著說“你幫我拍的全家福很好呦”,多么毛骨悚然。
荒川良平,在兩位之間坐立難安,此后又在這可怕的地獄中,聽到了真正的人間之光的聲音。

囚牢中即將被當成試驗品的“耗材”,是一位八路。
良平身邊的鬼子對生命毫無敬畏,逗猴般好奇,讓良平問他問題打發(fā)時間,而他回答的內(nèi)容,鬼子聽不懂也不配聽。
這位八路,一口川渝方言,說你們要完蛋,因為不義之戰(zhàn)必敗。
荒川良平一開始的磕巴,大概只是對方言不熟悉,他離這方水土有距離,他此后的沉默,則是在陳汝平和荒川良平之間致命搖擺。
他在地獄中,當為虎作倀的幫兇,卻也在絕境中,聽見了真正啟蒙的金石之音。

這個角色身份設定很有寓意,身份是日本人,籍貫是北海道,但一口中文說得如同母語。
荒川良平之外,演員表中,他還有一個名字叫陳汝平。
可直到第9集,他也沒敢承認,我叫陳汝平。
盲猜他大概是中日混血,或是日本人養(yǎng)大的中國人?比起物理血脈,更重要的是自我意識、身份認同。
當日本鬼子,還是做回中國人?
是和屠刀們一起,在無盡殺戮中、為虎作倀以茍活?
還是做回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哪怕死在守護底線的路上。

909說孩子是底線,他早已在牢籠中看破死局,他一直編織“配合便可活”的謊言當安慰劑。
可縱使是他,也帶領所有人絕食抗爭,換取送走三個孩子的機會。
這一群“實驗耗材”,唯一能做的抗爭,就是我們餓死自己,讓你們無法拿我們做活體實驗。
多可悲可憫又可嘆可敬,可縱使如此,依舊是徒勞的騙局。
鬼子騙909孩子安全釋放了,實際呢?
荒川良平看見了三個孩子滿身病毒的可怕實驗照片,他們只是從一個部隊被轉移到另一個部隊,從一個地獄換到另一個地獄。

所有人費盡最后一口力氣保護的孩子,依舊在自己的土地上,成了異鄉(xiāng)的孤魂。抱著嬰孩的母親,成了焚尸爐旁死不瞑目的尸體。
日日夜夜冒著黑煙的大煙囪,焚燒著這片土地上多少父老鄉(xiāng)親。
劇作對荒川良平/陳汝平每一次可怕幻覺的描摹,都是在叩問:你要當鬼子還是做人?
更可怕的是,所有“幻覺”都是真相,都是可怕的反人類暴行。
這是我覺得《反人類暴行》劇作很了不起之處,批判暴行,但不只是物理層面的暴行,同時還是人性的良心拷打。
穿過無數(shù)血肉之慟,來問:法西斯主義如何批量制造反人類的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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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9集,佟長富遇到川口聰,一番雞同鴨講,佟長富還是用善良基色、幫他拿食物,用天真愿景、希望他幫忙找妹妹。
川口聰呢?最終依舊用槍說話。
此前,舞子慘死,川口聰無法從萬惡的法西斯處爭取應有的補償,轉而毒殺一眾銀行職員,自己搶錢。
一個絕望叛出有毒組織的人,使用的第一本能,依舊是毒。
法西斯究竟有多可怕?
小島幸夫的故事、開拓團的故事,千代子和舞子的不幸,從不同角度回答這個問題。

千代子被騙被洗腦,分不清被當成器官、當成耗材和真英雄真奉獻之間的區(qū)別。
她懷抱著離開貧困、走向新生活的美夢,頂著為天皇為“共榮”而添磚加瓦的蒙蔽話術,一步步走進悲慘結局。等她看見妹妹慘死,看見包裝之下的吃人真相,已經(jīng)無法回頭。
叫秀華的妹妹,只會說朝鮮語,在鬼子治下,會“低人一等”。姐妹二人來時的船上,有女子投海而亡,姐姐讓妹妹冒用亡者證件和姓名,奢望她由此走進新生。
姐妹二人成了滿洲新娘,“獎品”“慰問品”一般,被隨意挑選。

妹妹遇到了憐憫她、喜歡她的人,可個體的那點喜歡,能對抗這套制度碾壓人吃人的本質(zhì)嗎?妹妹在731部隊染上鼠疫病毒,不幸慘死。與其說這是時運不濟,不如說這是被物化、被“慰問品”化的必然。
姐姐被當成物品爭奪,被當成獎勵、賞給名義丈夫以外的人,被卷入一場可怕的無止境殺戮。
天理村的日本開拓團,看上隔壁村肥沃的土地,一言不合就去殺人,又制造了日本人被隔壁村所殺的假象,煽動開拓團屠戮了隔壁村全村。
若說身份,開拓團很多人并不是日本軍人,但在法西斯主義的燒殺搶掠強盜邏輯之下,他們也同樣是為非作歹的兇器。

這群人最后染上了妹妹從731染病的鼠疫,說是因為宗教原因集體自焚,但村長看見的命令,應該是日軍要屠殺所有人吧?
你看,對他們?nèi)毡咀约旱拈_拓團,法西斯同樣要殺。
而那些淪為細菌戰(zhàn)犧牲品的亡靈,生前忙著干法西斯行徑,他們以為自己能是這道法西斯鏈條中的上位者、順風者、既得利益者。
小島導演,在一次次可怕的非人行徑面前,始終高喊“要相信天皇”。
究竟是被洗腦洗傻了、洗成機器了?還是自欺欺人?以為自己不會成為耗材,所以維護這套“把別人當耗材”的機制?
他努力維持這種狀態(tài),或許可以看成,他作為既得利益者繳納的投名狀,披著假文明的外衣,在豺狼暴行中分一杯羹,也或者,直到他也被踐踏、才終于被踩醒了一絲良心?

小島導演是裝睡還是真糊涂,還是因為既得利益者的身份而一葉障目不肯醒來?更為重要的,是我們要反反復復戳穿法西斯形形色色的謊言,鞭撻他們罄竹難書的罪行。
他們的所作所為所想,都被深深植入了“反人類”的有毒政治癥候。
不僅是物理層面,更是心理、政治層面。
《反人類暴行》每一集結尾,會放真實的審判錄音。
每一句都讓人毛骨悚然,每一句都是歷史警鐘。
剖開病灶,警鐘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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