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的午后,任丘市郊外再次響起消防車的尖嘯。滾燙的陽光照著一口廢棄機井,一名消防員順著繩索往下探,他的動作干凈利落,很快便抱出一個受驚的孩子。圍觀群眾剛想鼓掌,有人突然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當年救下明明的莊偉達嗎?”聲音不大,卻像石子落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那個瘦高的身影,此人已年滿三十七歲,背影卻和七年前幾乎一樣挺拔。
時間回到2014年4月19日傍晚。河北任丘,麥苗才齊膝高,王占方的妻子與二姐正在地頭挖野菜。兩個孩子在一旁追逐,笑聲此起彼伏。危險來得毫無預兆,二姐的孩子突然尖叫:“明明掉井里了!”尖叫聲打碎了鄉間的寧靜。王家二嫂奔到井口,只看到漆黑一片。深度十五米,井筒直徑不足三十厘米,井壁由混凝土管拼接。那口機井舊得可怕,井蓋早被風吹雨蝕,縫隙大得足以吞下一條小生命。
傍晚六點二十,當地派出所和消防先后抵達。救援方案先后推演:第一,對井口擴大后下人;第二,原位挖井壁;第三,尋人下井速戰速決。現場測量顯示井身由十六節管道組成,每節約九十厘米。若用機械開挖,拆完全部管子最少五小時,而15米深處空氣稀薄,孩子能堅持多久沒有人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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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仍傳出哭聲:“爸爸,我怕。”聲線沙啞,卻頑強。那一刻,所有人都閉了嘴。現場燈光晃動,人們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消防指揮員環顧四周,尋找體型最合適的志愿者,目光停在一個黑瘦的青年身上——莊偉達。幾乎與此同時,王占方也看見了他,神色極其復雜。村里人都知道,莊家與王家隔閡極深,若追溯緣由,要翻到二十年前。
當年莊偉達的四叔患精神分裂,多次失控。一次病發,他將王占方大伯的長子打成輕傷,雙方就此結怨。王家告到村委,莊家只得把四叔反鎖在屋內。漫長的封閉讓病人情緒徹底崩潰,三個月后抑郁自縊。莊家老太太痛失幺兒,將滿腔恨意歸咎于王家。從此兩戶人見面不招呼,孩子在同一教室上課,寧可隔空傳遞練習本也不說一句話。舊怨被時間反復翻炒,在鄉村熟人社會里很難風化。
然而此刻救人如救火。消防員壓低聲音征詢王占方意見,對方遲疑片刻,眉頭緊鎖。沒想到莊偉達自己走上前,語氣堅定:“我下去,別耽誤。”短短九個字,幾乎掐斷了所有尷尬。他自幼練武,肩背柔韌雙臂有力,又足夠輕巧,是最合適的人選。指揮員立刻安排安全繩、頭盔、備用氧氣袋,動作一氣呵成;王占方想說什么,終究只蹦出一句:“好,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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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點零二,繩索緩緩下放。氣溫驟降,風把繩索吹得輕微搖擺。距井底約一米時,莊偉達聽見孩子微弱的啜泣,他伸手穩住小家伙,把對講機貼到嘴邊:“人到了,準備上拉。”說完把對講機丟在一旁,騰出雙手。上方三名消防員同步收繩,十秒后,小男孩和莊偉達先后露出井口。王占方撲過去把兒子攬在懷里,啞聲道:“沒事,沒事……”那一刻他眼眶通紅,卻沒掉下一滴淚,似乎恐怕眼淚落下來會嚇到孩子。
救護車疾馳而去,塵土在機井旁彌散。莊偉達摘下頭盔,渾身是泥,手機早被汗水浸透。他轉身想離開,肩膀突然被人拍住。王占方向他鞠了一個并不規范的大禮:“以后這孩子叫你干爹,行不行?”莊偉達怔住,隨即點頭。塵土中,兩人第一次正面交談,沒有一句涉及過往恩怨。
次日凌晨,明明在市人民醫院完成腦部CT與胸片檢查,除皮膚擦傷并無大礙。王家長輩前往莊家致謝,兩桌酒席擺在鎮上唯一的飯館,席間沒有提“四叔”二字。酒過三巡,莊偉達父親感慨:“救人要緊,其余算什么。”那晚兩家一口氣說了二十年的第一頓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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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任丘市政府授予莊偉達“見義勇為先進分子”稱號。那份紅頭文件貼在莊家堂屋,被塑封,上面印著鮮紅的五角星。又過半年,河北省見義勇為基金會將他列入第十屆表彰名單。他從沒主動提過獎狀,卻把獎章放進背包,出門演習時隨身攜帶,像暗自提醒——那孩子命大,不能忘。
2014年底,河北消防招錄協警。莊偉達報名,通過體測、政審、技能考核,10月1日正式上崗。他的新同事們看檔案才知道:這人曾經赤手空拳下過十五米機井。一名同期隊員半開玩笑:“兄弟,你這履歷夠寫電影劇本。”他笑笑,沒有接話。任丘夏天酷熱,空調只裝在值班室,他常主動申請站外執勤,把最冷的夜班讓給年紀大的隊友。
2015年至2020年,他參與滅火、溺水、交通事故救援共兩百余次。多數場合沒有記者,只有刺鼻的煙味與尖銳的汽笛。每當有人問起“為何那年敢下井”,他總一句話帶過:“當時只想快點把孩子拉出來。”外人以為這是謙遜,熟悉他的人知道,這句話代表他的全部信條。
再說王家。明明跟在莊偉達學了一年五步拳,胳膊曬得黝黑。村里人路過王家院子,常聽到稚嫩口號:“起勢、馬步、沖拳!”王占方種地之余去幫莊家修屋頂,莊母包餃子必然多下一碗送到王家。舊仇像秋霜里的雜草,被新芽覆蓋,漸漸無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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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那次再次下井的救援結束后,媒體蜂擁而來。攝像機對準莊偉達,他語速平穩:“救援是分內事。”四周掌聲此起彼伏,卻被他左手壓了壓:“還有很多同事在別的現場,比我辛苦。”短短幾句,霸占了晚間新聞的黃金三十秒。他沒有再提王家,也沒有提自己的昔日榮譽。人群散去,他把那條滿是泥點的安全繩收好,輕輕拍了拍,好像對待一件老朋友留下的念物。
明明如今已經九歲,成績普通,性格卻比同齡孩子沉穩。學校作文題《我的親人》中,他寫:“我有兩個爸爸,一個給了我生命,一個在井里又撿回我的命。”語文老師看完紅著眼,在評語欄寫:“珍惜親情。”那篇作文后來被貼在黑板旁,開家長會時王占方和莊偉達都來了。教室后排,兩位父親笑得有點靦腆,卻沒誰先開口。
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有時只隔著一道井口。當繩索垂下,把陌生人和孩子系在一起,舊怨就像井壁上剝落的水泥塊,隨著時間歸于塵土。2014年的那個夜晚沒有徹底改變世界,卻讓一條生命繼續呼吸,讓兩家人重新抬頭互相打招呼。七年過去,如今再看那口早已填平的機井,草長鶯飛,只有救援時留下的幾塊破井管還被堆在地頭。偶爾有人路過,抬腿跨過它們,腳步不再躑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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