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光華學者沙龍：中國企業在全球化新局中如何突圍？

近日，北大光華學者沙龍第十期舉行，聚焦“‘十五五’新局：出海戰略與創新生態的雙輪驅動”。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組織與戰略管理系副教授張佳敏、仲為國進行主題分享，十余位主流媒體資深記者出席并與學者交流。

當前，中國企業出海規模持續擴大、結構不斷升級，同時也面臨地緣政治、規則壁壘等多重挑戰。如何實現從“產品出海”向“能力出海、生態出海”的戰略躍遷？如何構建跨國創新共同體，推動產業鏈、創新鏈、資金鏈在海外深度融合？又如何應對全球化從“效率導向”轉向“安全與博弈主導”的范式變化，塑造可持續的國際競爭力？這些議題關乎中國企業全球化的未來，也與國家發展戰略緊密相連。

張佳敏：全球創新競爭——資本、技術與創業生態的中國路徑

圍繞“十五五新局下的出海戰略與創新生態”，張佳敏聚焦中國產業出海新階段，分析了創業投資全球化滯后瓶頸，探討了三輪技術創新浪潮下的中美競爭格局，并就如何從“產品出海”邁向“能力出海、生態出海”的路徑提出了見解。

張佳敏基于上市公司數據指出，中國產業出海已進入新階段。截至2024年底，約69%的中國上市企業擁有海外收入，海外收入總規模達10.7萬億元，平均境外收入占比超過20%。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海外業務收入占比超過50%的企業數量持續上升，在出海企業中占比已達16%，涌現出如傳音控股等以海外市場為主體的代表性企業。

出海行業結構亦實現明顯升級：從早期的鋼鐵、基建為主導，逐步轉向汽車、電力設備、電子為代表的高端制造。過去20年，中國企業海外收入來源國雖主要集中于美國、新加坡等地，但從增長趨勢看，“全球南方”國家，尤其是東南亞、非洲和中東市場，正成為增速最快的區域，顯示出中國產業在全球多元市場中的滲透與扎根能力。

與產業出海形成反差的是，中國創業投資的全球化布局仍處于“低基數、高波動”的初期階段。數據顯示，中國機構海外投資總量遠低于美國，且結構較為單一——過去近二十年，約60%的投資流向美國市場，易受地緣政治與政策波動沖擊。

張佳敏強調，創業投資在全球化中具有“穿針引線”的關鍵作用：不僅可支持中國初創企業接入全球創新網絡，還能圍繞已出海的中資龍頭企業構建本地化生態，更可前瞻性地布局海外前沿技術，與國內產業鏈形成閉環。然而當前，中國各類創投主體——包括產業創投、獨立創投、政府創投及外資創投——在出海過程中，仍面臨“本土與全球”“短期與長期”“應用與底層”三重張力，尚未形成協同發力的良性生態。

回顧互聯網、新能源、人工智能三輪重大技術浪潮，張佳敏指出中美創業投資呈現出“模仿追隨—并肩追趕—錯位競爭”的演變路徑。

在互聯網領域，中國創投多為在美國模式成熟后的規模化跟進；在新能源尤其是電動汽車與電池賽道，中國在2015年后借助政策與產業鏈優勢實現超越；而在當前最受關注的人工智能領域，美國在投資總額上約為中國的3倍，尤其在通用模型、基礎層及高端應用方面優勢顯著。中國則在大數據與復雜場景、具身智能（機器人）等落地性強、與制造業結合緊密的領域形成局部優勢，但也需警惕其中可能出現的估值泡沫與重復建設。

張佳敏總結認為，“十五五”規劃強調提升國際競爭力和發展新質生產力，并首次將“創業投資”與“未來產業”并列提出，具有明確指向性。未來的中國企業全球化，不應僅限于產品和產能輸出，更應推動“能力出海”與“生態出海”，實現產業鏈、創新鏈、資金鏈在海外市場的深度融合。

在這一過程中，創業投資應當“往早投、往深投、往全球投”，與產業力量、政策引導形成合力，在關鍵地域與關鍵領域構建跨國的創新共同體與利益共同體。唯有如此，中國才能在全球新一輪科技與產業競爭中，真正實現從“跟跑”“并跑”到部分領域“領跑”的轉變。

仲為國：新型全球化與中國企業大出海戰略

圍繞“新型全球化與中國企業大出海戰略”，仲為國就當前國際環境與出海動力轉變、“利益相關者導向距離”理論構建及其影響、企業從“工廠出海”到“產業鏈成建制出海”的路徑躍遷等話題為大家進行了深入剖析與分享。

仲為國首先分析了當前中國企業面臨的國際新現實。他指出，根據“十五五”規劃建議精神，中國對外戰略正從“適應外部環境”轉向“主動運籌和塑造外部環境”，并將國際空間視為關鍵“戰略資源”。這背后是中國與世界關系，尤其是與美西方關系的根本性變化——中國已被鎖定為“最大的戰略競爭者”。盡管貿易戰后中國供應鏈地位鞏固甚至有所提升，但正面挑戰嚴峻：美國對等關稅高企、發達市場門檻提升，同時國內面臨通縮與內卷壓力，導致大量商品涌向全球南方市場，可能引發新的貿易保護主義反彈。

“這造成了一種雙重擠壓。”仲為國分析，“一方面，高端市場對我們設障；另一方面，內需不足驅使企業以價格優勢沖擊新興市場，短期可能侵蝕我們與‘全球南方’的長期互利關系。” 因此，傳統的以廉價勞動力成本為核心、以單純出口為導向、以價格競爭搶占市場的發展模式難以為繼，出海動力必須轉換。

面對新舊全球化的范式差異（從效率主導到安全與地緣政治博弈主導，從垂直分工到水平競爭，從資本流動、比較優勢驅動轉向創新能力、技術控制、制度話語權驅動），企業如何評估和進入新市場？仲為國介紹了其研究團隊提出的創新學術視角：“利益相關者導向距離”。

研究發現，傳統的文化、制度、地理等距離維度雖仍重要，但未能充分解釋企業在東道國面臨的具體挑戰。例如，日本汽車企業在進入制度距離與母國相近的英美兩國時，卻遭遇了完全不同的工會（員工）壓力。因此，研究團隊從全球上萬家公司數據中，提煉出不同國家在員工、客戶、供應商、社區、股東五大利益相關者導向上的特征，并構建了“利益相關者導向距離”指標。實證研究表明，在控制了制度距離、文化距離、經濟距離等傳統距離之后，利益相關者導向距離仍顯著影響國家間貿易流量，具有很強的額外的解釋力。進而，研究團隊又利用數字平臺國際滲透的現實悖論—理應無國界擴張的數字經濟平臺卻屢屢在東道國折戟——利益相關者導向距離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基于58個國家10,219個移動App在不同國家間10年160,317個觀察值，研究發現，數字平臺從低客戶導向母國進入高客戶導向東道國，滲透速度平均減緩約1.86個月，而從低供應商導向母國進入高供應商導向東道國，滲透速度平均加快約1.49個月。對于平均滲透速度為8個月的移動APP來說，這些結果具有非常顯著的經濟效應。

“這意味著，企業出海不僅要看宏觀制度，更要微觀審視當地員工期待如何被對待、消費者注重何種權益、供應商關系如何管理。”仲為國強調，“利益相關者導向距離”概念為企業精細化評估海外經營環境、制定在地化策略提供了新工具。

基于理論與現實，仲為國以輪胎行業為例，闡述了中國企業“大出海”的戰略躍遷路徑。面對多年持續的關稅與“雙反”壓力，中國輪胎企業的出海經歷了三個階段：

1. 防守繞道期：為規避關稅，企業四處建廠，追逐“關稅階梯差”。但這帶來了冗余成本高、陷入消耗戰的問題，僅是“韌性網絡”的初級形態。

2. 主動進攻期：借助新能源汽車窗口期，領先企業從單點“工廠出海”轉向“產業鏈成建制出海”，帶動模具、鋼簾線、炭黑等上下游配套企業共同布局海外，形成海外“第二產業鏈”。此舉將“規則套利”轉化為體系優勢，并通過對材料、配方、驗證等工程化能力的提升獲取更高利潤。

3. 系統升級期：面對日益嚴格的追溯與合規要求，將合規管理、可追溯體系、標準參與內化為核心能力，實現穩定經營。

仲為國總結，成功的“大出海”戰略，是將被動防御的“韌性網絡”轉化為主動創造的“價值網絡”的過程。企業需與國家戰略聯動，進行有組織、規模化、生態化的出海，通過價值鏈上移（高端化、品牌化、服務化）來覆蓋構建“韌性網絡”、布局多元化的成本，最終實現國內國際產業升級的良性循環。

本次學者沙龍探討了當前中國企業在全球化新局中的戰略突圍路徑，尤其關注在人口結構變化、勞動力市場轉型與老齡化社會背景下，如何通過科技創新、生態構建與戰略升級，實現可持續的國際化發展。兩位學者的分享，從全球創新競爭與企業出海戰略的角度，為理解新形勢下中國企業的機遇與挑戰提供了深入的學術視角和實證依據，也為政府與企業優化全球化布局、應對內外環境變化提供了重要的思路與參考。

張佳敏，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組織與戰略管理系副教授，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優秀 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主要研究領域包括風險投資、創業戰略、技術創新管理等。 研究成果發表于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 Studies, Journal of Business Venturing, Journal of Management, 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

仲為國，博士，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組織與戰略管理系副教授，博士生導師，組織與戰略管理系副主任，北京大學戰略研究所所長，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優秀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北大光華—日出東方”首批青年學者，主要研究領域包括產業與區域經濟、數字經濟、創新戰略及企業國際化議題。仲為國教授60余篇研究作品發表《管理世界》、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及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 Studies

來源| 北大光華對外關系部

排版| 李珅

編輯| 王小雅

審閱| 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