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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小季
在所有研究《紅樓夢》的現(xiàn)代作家里,張愛玲顯得格外不合群。
她既不熱衷為曹雪芹“洗白”,也不太在意《紅樓夢》作為民族經(jīng)典的光環(huán)。她真正好奇的,只有一件事:這部書最初寫成時,是什么樣子。
所以她在《紅樓夢魘》中反復提到一個概念——“舊時真本”。
這并不是版本學意義上的“完本”,也不是后來學界關(guān)注的脂本、程本之爭,她是想找到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作者在尚未學會修飾、也未被現(xiàn)實反復校正之前,寫下的那一層文本。
張愛玲甚至說過,《紅樓夢》像是“天才的橫剖面”。這句話乍聽是贊美,細想?yún)s是清醒而冷酷的:
橫剖面意味著血肉外露,意味著不完整,意味著你能清楚看到一個天才在不同階段的能力與局限。
她要找的,正是那一刀最初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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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都不奇怪,張愛玲深恨“紅樓夢未完”,極端不滿意《紅樓夢》的“藝術(shù)完成度”,自然更不喜歡當下《紅樓夢》呈現(xiàn)出來的藝術(shù)形態(tài)。
她在書中毫不客氣地指出,傳世的《紅樓夢》結(jié)構(gòu)愈發(fā)工整,政治邏輯越來越完整,抄家、官場、制度性衰敗被寫得清清楚楚,但與此同時,小說最初那種尖銳、近乎不留情面的殘忍感,反而被沖淡了。
用她的話來說,后期版本有一種“寫得太懂事了”的感覺。
在她的理解中,早期的《紅樓夢》并不是一部“家族興衰史”,而更像是一部性格如何自毀的記錄。敗落不是來自制度清算,而是日常生活中一點點的腐蝕——放縱、依賴、情感的失控。
這正是她執(zhí)著于“早本”的原因。
張愛玲最引人爭議的地方,在于她對結(jié)局的重構(gòu)。
在她的推斷中,寶玉并未出家,也沒有獲得象征性的超脫。他在黛玉、寶釵相繼離世后,鰥居多年,最后與史湘云成婚,一路跌到社會底層,甚至“在都中拾煤渣為生”,夜宿街卒的木棚。
這是一種極其現(xiàn)實、甚至近乎羞辱的下場。
但恰恰是這種結(jié)局,才符合她對曹雪芹創(chuàng)作氣質(zhì)的判斷——不是給人物安排意義,而是讓他們承擔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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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推論當然是有本可據(jù)的。
她高度重視脂硯齋批語中反復出現(xiàn)、卻在現(xiàn)存文本中消失的內(nèi)容。
比如多次提到的“獄神廟慰寶玉”。脂批明確說這是正文,卻在傳抄過程中遺失。張愛玲據(jù)此判斷,這并非傳統(tǒng)意義上的監(jiān)獄,而更像抄檢期間的臨時拘押之所。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節(jié)點重新出現(xiàn)的人物——茜雪和紅玉——并非核心角色,卻在“事敗之后”回到寶玉身邊。這不是煽情,而是作者對“情義”的一次重新定義。
顯赫時的熱鬧,當然抵不過落魄時的陪伴。
但總體上,張愛玲更重視那些“沒有被浪漫化”的人物。
襲人,是她眼中少數(shù)真正“有始有終”的角色。無論版本如何調(diào)整,襲人離開寶玉、嫁給蔣玉菡這一結(jié)局從未被推翻。所謂“花襲人有始有終”,在張愛玲看來,并非頌揚,而是一種冷靜的完成。
惜春的出家,在她的理解中,也不是悟道,而是脫身。是一種在結(jié)構(gòu)崩塌之前,提前離場的選擇。
這些判斷,指向同一個核心:
《紅樓夢》真正殘忍的地方,不在情深,而在退路的稀缺。
張愛玲尋找“舊時真本”,并不是迷信原貌,而是在確認一件事:
曹雪芹最初寫這部書時,是否足夠冷,足夠狠,也足夠誠實。
在她看來,后來的一切修訂當然也很好,但卻在某種程度上,替作者消解了那份早期該有的荒涼。
而《紅樓夢》之所以偉大,并不是因為它最終成為了經(jīng)典,恰恰是因為它容許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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