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每個人都有他想說卻永遠沒機會說的話，也有他想見卻可能永遠沒機會見的人。我們就搭一個這樣的臺，讓他們去說想說的話，去見想見的人。”
我們能多大程度相信“陌生人”？
YIQIYINGCHUANG
《第一人稱復數》第三季第一期
“把兩個很熟的人請來，在技術操作上其實很簡單。”從2023年《第一人稱復數》第一季策劃開始，導演任長箴已經有意避開構建一個“聊天漫談式”的對話場域。
在她看來，當下的內容環境缺少一些“社交真相”。很多“聊天”節目本質是“朋友圈”的擴大化，依賴現成的“默契”或“熟悉感”。這樣做節目“好做”，但會丟掉人跟人交流中最珍貴的、因陌生而必需的謹慎闡釋。
對話的前提是“有話可探討”。在這種處境下，一檔深度對話節目的導演需要問自己：是要小心翼翼地、基于理性計算地設計容易形成廣泛討論的公共議題，只是給觀眾一些共振和情緒安撫？還是徹底“去娛樂化”地構建一個能讓習以為常的、固化的認知，重新被審視的交流空間？
《第一人稱復數》第一季
“觀眾已經被‘娛樂’得很充分了。他們未必渴望知識和深度，但對延伸和拓展有期待。比如董宇輝。你不知道他其實對電商經濟現狀、消費模式都有深度思考，這就是他平時‘永遠沒機會說的話’。看他在直播間的狀態，你就知道這個人絕不只有那一面，只是缺少一個‘舞臺’去展現。我們給的就是這個‘舞臺’。”
回看第二季，也能找到相同邏輯的設計。第三集歷史學家羅新和詩人西川的對話組合，“一個嚴謹尊重史實，一個灑脫富有詩性。但結果那場對話非常好。那一場是我認為我們這個節目該有的樣子。”任長箴說。
《第一人稱復數》第二季第三集
用看“舞臺”的視角打開《第一人稱復數》，會發現這檔對話節目之所以能讓觀眾沉浸，不僅靠深度，還有頗具實驗性的內容“設計”——
“流量圣體”董宇輝組合項飚作為人類學家的“審視”視角、典型I人脫口秀演員鳥鳥組合MBTI分析師和表現力教練、自稱“害怕年輕人”的藝術家陳丹青對話的確是自己的忘年交的“青年鋼琴家”張昊辰、公益人陳行甲、“手術刀式采訪”“不留情面”的媒體人易立競……
對話的目的不在于尋求共識，在于呈現人思考的豐富肌理。“讓他們自己在對話中獲得啟發，碰撞出東西。”觀眾起初或許會帶著“看演出”般的“好奇”甚至“懷疑”，觀察這些“看似無話可說”的組合究竟“聊什么”、“怎么聊”。
而“談話節目只提供觀點，不按頭安利。”會留給觀眾足夠的“呼吸”空間讓觀眾自行內化。
當觀眾靈敏地從嘉賓的微表情或細微情緒中，感知到一個善意的、真誠的對話樣本正在被呈現后，開始的“懷疑心”就如同面對陌生人的“防備心”一樣逐漸被放下，思考開始有了更深一層遞進，借由嘉賓共同探討的“公共話題”而非“性別議題”更新過去“舊”的、被標簽簡化了的認知——
發起者是女性，探討的就是女性話題；女性導演、制作人、嘉賓共同談論的議題就是性別議題；話題一旦涉及女性力量、女性榜樣、女性如何平衡工作與家庭諸如此類就是性別話題，不是社會議題……
《第一人稱復數》第一季
借由每一場無法被簡單歸類的復雜對話把過去被以偏概全的、標簽化的“性別議題”拉長到超越性別視角的公共對話場域，是《第一人稱復數》探索的可能性之一。
在更開闊的對話場域，個體對自我、對社交的認知也得到更新——
無論公共討論空間多復雜多變，能夠安全、深入、坦率地與他人建立聯結，始終是影響個體生活質量的核心所在。《第一人稱復數》探索的可能性之一也有它。
《第一人稱復數》第三季第一期
剪出來的內容能有多“真實”？
YIQIYINGCHUANG
“談話節目更像一個舞臺劇。”拍攝現場根據嘉賓人數安排機位，分別抓取嘉賓現場反應，再多加一個全景機位。
剪輯邏輯則和其他類型的片子完全不同。“談話節目的剪輯基本上遵循談話的自然節律。”不會刻意“惡意剪輯”，但要“依據對話的自然流向進行切換，比如一場對話可能涉及10個話題，剪輯時我和團隊會重新組織它們的順序。”
緊張的話題后接一個松弛的，讓觀眾喘息，制造“呼吸感”。“剪輯的功夫不只在后期，更在于錄制現場的覺察。后期的任務是讓成片的情緒連貫、呼吸均勻——不能一直高亢，也不能一直大笑，該緩的地方要緩下來，有時還需要插入片花來調節節奏。”
導演任長箴
作為紀錄片導演，拍紀錄片是任長箴觀察生活、理解世界的方式。《第一人稱復數》是她用談話節目的方式去做的另一種呈現。
作為剪輯指導，她會要求同時指導團隊用更貼近真實紀錄的方法搭建對話的“舞臺”和場域，在不違背“呈現真實瞬間”的前提下，對拍攝素材有價值觀、有體系、有方法地進行“必要的修飾”，確保談話節目“有持續的情緒節奏”。
任長箴用“摘菜”形容后期剪輯的“修飾”的工作。真實呈現不是把從地里長出來的菜拿過來，原樣端上餐桌給觀眾吃。互聯網節目沒有絕對的時長限制，因此有播客、視頻內容可能一刀不剪就拿出來，給觀眾“原汁原味兒的真誠味兒”。
并非全盤否定這種操作。但在她的標準里，這是“不肯付出工作量”的一種體現。一個未經剪輯的、節奏混亂的片子，始終是一堆“素材”，不具備作為作品的“完成度”。
任長箴拍攝《舌尖上的中國》第一季
把菜“摘”干凈，“摘”出里頭的精華，讓觀眾無障礙地沉浸在思想的流動里，從剪輯到加字幕工作，至少目前用AI也完成不了，都得是人工活兒。AI無法清晰識別口音、吞字和方言。確保沒有一個常識性的錯別字，也需要人腦做判斷。
“作為不是文字工作者的文字工作者，對從我們眼前過的所有文字、嘉賓的所有敘述，對文字本身出現在一個畫面上這件事，我們是有敬畏心的，不能有錯字，是一個底線。”一期時長一小時的對話節目，從整理素材到剪輯完成，她和團隊需要投入五天左右時間，后續全人工校對字幕，又額外需要五天。
娛樂化內容能讓人多“浮躁”？
YIQIYINGCHUANG
“講故事的方式大抵相同。不論資深導演還是新人作者；長視頻、短視頻、新聞稿、小說……遵循的基本規律是一樣的。”
從30年前進入央視入行到現在，任長箴一直沒停止創作，但多是偏嚴肅、篇幅較長、信息密度極高的深度內容類型。對觀眾“越來越難專注于長內容”這一文化現象，她更傾向于從群體心理的角度去覺察。
“人會不停刷短視頻，會不會是因為那個抓住TA注意力的東西，正是TA此刻內心想要擺脫的東西。比如一名結束工作的外賣員需要消遣、一位養老院里的老人需要擺脫孤獨……他們想擺脫的可能是疲憊、寂寞、現實中沒打通的不暢。所以，短視頻可能也救了好多人。”
任長箴紀錄片作品《生活萬歲》
所有深度的覺察、合理的質疑都要有效轉化到行動上，“完成”后得到一個答案。內容“短”還是“長”是時長定義的嗎？喜歡“短”就是喜歡“娛樂”嗎？任長箴解決創作困惑、追問根源的辦法是，直接擼起袖子干，去行動里找答案。
去年，她和周軼君一起做了“短內容”探索，時長12分鐘的《學會老》。且做出了成績。全網閱讀量3000萬+，多家雜志、期刊、權威媒體深度解讀，說引發了從全網到全民的對“老”的新思考也不為過。
作家、主持人周軼君
跟30秒碎片內容比，12分鐘足夠長。跟90分鐘時長的深度對話節目、120分鐘時長的紀錄片電影比，12分鐘足夠短。
因此，“我們該討論的是為什么短視頻這么吸引人，能讓我們瞬間就拿起來，而不是討論‘文化體力’消失了。”
今年，任長箴和周軼君圍繞“老齡化”、“老年認知癥”的社會議題繼續探索做了微紀錄片，《陪你老》。很快會在優酷播出。回到創作本身去看，這種探索無關時長多少、什么類型，只要是能讓人感到情感被照護的、內心被滋養的、固有認知邊界被拓展的價值內容，就有觀眾一起點開、互相分享。
回到《第一人稱復數》。任長箴說：“董宇輝這期節目播出后，我們很驚訝地收到反饋說，‘因為這期節目，我第一次關注了長視頻。’”這對創作者是份鼓舞。也印證了“長”與“短”不是二元對立，觀眾注意力并非簡單地完全被碎片信息占據，需要更復雜多元的理解和看見。
《第一人稱復數》第三季
表面看當下的內容處境似乎是“傳統觀念被挑戰”了。人人都急于找到更新的表達出口、更容易被“看見”的敘事方式。
但如同講故事的方式本身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更新——情緒化、娛樂化的內容有其價值關懷；長篇幅的、嚴肅的內容也一直有人在看，可能只是默默在角落里沒有分享出來。從本質上講，這更多是傳播方法的問題。
《第一人稱復數》第三季第一期
把注意力從討論“被浮躁感包圍的無力”轉向思考“如何讓深刻的內容更有吸引力”，在任長箴看來，有效抵達觀眾的路徑是明確的、清晰的、需要腳踏實地地——
“從短內容里汲取營養，反哺嚴肅的、有篇幅的內容，讓它變得有意思。有扎實的內容、誠懇的表達，能延伸觀眾的認知、打開新的可能，商業價值會跟隨好內容而來。”
無論紀錄片、電影，還是談話節目、短視頻，關鍵都在怎么處理信息，怎么設計結構。“我不認為這是講故事的理論，也不是玄學，這是每個人的特殊的技術技巧，是一系列技術的總和。”是可以通過學習和訓練獲得的。
任長箴老師在紀錄片工作坊講課
任長箴導演的“紀錄片工作坊”已經在益起映創（原后浪電影）開設了22期。從業30年，除了紀錄片導演身份，她也是老師。周軼君也曾上過她的課，二人也因上課結識，除了深度解析“老”的短片《學會老》，即將上線的微紀錄片《陪你老》，兩人也一起合作創作了《他鄉的童年》《第一人稱復數》這些深度呈現差異、解讀文化與社會現象的優質節目。
“嚴肅”和“娛樂”不是對立關系。把抽象的創作直覺精準提煉成自己的、可執行的方法作用到作品創作里——找準切入點，組織好信息，設計好結構，寫出打動觀眾的文案，剪出有呼吸感的韻律。
當更多創作者真正掌握了有效的方法，做出真誠的、好看的作品，更多元的、有不同價值意義的內容抵達觀眾的路，也會變得更清晰、開闊，走起來也更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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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Yu
排版 | 竹子
「注：本文部分圖片來源于豆瓣及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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