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短篇小說工作坊辦到第五期了,我們的做法相對樸素:14天內,參與者完成一篇短篇小說,或同一主題下的多個小說片段。我們則每日給予一對一的反饋與陪伴,具體到語言、人物、與結構。這種方法的長處在于它的具體,每一個建議都生長于特定的文本,回應著具體的問題。這樣比較慢,但對真正思考寫作的人來說,慢一點也許是好事。
第六期工作坊將于2026年1月1日開始,歡迎你來。
綠水泳池
作者|王健宇
編輯|huhu
林奇沒課的時候,經常在新二中旁邊那個沒水的廢泳池里睡覺,醒了就喝,喝多了就接著睡。日子一長,大綠棒子在池子里碼成了山,遠看池子里像是蓄滿了綠水,悶著酒氣。
林奇在新二中教李獻玉他們班的數學。據別的老師講,林奇剛來的時候不喝酒,后來喝上了,就一直把肚子喝到這么大。有人在酒桌上問林奇,你喝了得有20年酒了吧?林奇晃著腦袋,豎起三根圓滾滾的手指,還差三個半月。
林奇如果沒課就喝酒。那天李獻玉在二樓上語文課,就聽到林奇在樓下跟人說話的聲音,剛開始聲音小,后來聲越來越大。語文老師煩了,把窗戶都給我關上。后來他聽人說,林奇跟花壇邊上的垃圾桶聊了一下午。
林奇沒醉的時候很暴力,幾乎所有人都被打過,除了李獻玉。有次一個同學在數學課上睡著了,他倒拿著掃把,走到那個同學邊上,跟其他人比了個“噓”的手勢,接著猛一拍桌子,那個學生被嚇得一激靈,下意識地站起來,林奇順勢抓住那個學生的衣領,把他從座位上拖了下來,掃帚照著屁股上倒抽下去,胳膊抽累了就上腳踢,踢得那個學生幾個趔趄趴在了地上。 從那次起,他們班沒人敢在林奇的課上睡覺。
李獻玉之所以沒被打過,大家一致的結論是因為他比較艮,和林奇很像。對此他深表懷疑。初一有次上課,林奇問,你們最喜歡學校什么?大家的答案都是體育課,美術課,和同學玩。叫李獻玉回答,他說,他最喜歡下課。林奇聽了大笑,走過去摸他的頭。
林奇的手糙得歷害,勁也大。手一上頭,酒氣混著粉筆灰就籠了上來,李獻玉梗著脖子半天沒敢動,心卻刺了一下——好像第一次有人聽他說的話,哪怕那句話李獻玉自己都沒當回事。
林奇之后逢人就跟人講李獻玉的事,說這孩子最喜歡學校的部分是下課。
那之后,李獻玉練上了手勁,食指拇指一捻,粉筆就碎,像林奇一樣。
林奇單身,住學校宿舍,他在舊校舍邊上,壘了個豬圈,養了幾頭豬,剛養的時候說是要供給學校食堂,學校領導也沒說啥,但食堂真想要殺這幾只豬的時候,林奇說,豬還小,再等兩年。食堂的人一聽,也有道理。等真過了兩年,再去要。他又說,剛下完崽,小豬沒有媽不行,再等等。后來次數多了食堂嫌麻煩,再也不去了。
那天夜里,李獻玉路過宿舍,林奇靠在豬圈邊上,手里握著半瓶酒,灌了自己一口,剩下的全倒進豬食槽,你也嘗嘗,他說完,豬哼唧著湊了過來。
林奇不止養豬,還養了條狗。林奇很怕狗,說他小時候被狗咬過,還把屬相是狗的同學挨個記下來,罵他們小畜生。有一天,從林奇宿舍里跑出來一條瘸腿小黑狗。
林奇自己的解釋是,他騎摩托沒留神把狗腿壓斷了,這狗也是,車啟動了也不跑,光扒拉輪子,真是條賤狗,賴上我了。
有人打岔,狗叫啥名。
林奇說,沒想好,誰想養,給我弄走,看著就煩。
但沒等大家回答,林奇稍想了一下就宣布,拉斯。
為啥。
林奇說,這畜生只有三條腿。
畢達哥拉斯!有人喊。
林奇一笑,考試30分,這時候反應倒快。
那咋不叫達哥?
放屁,供這畜生吃喝,還每天喊它大哥,勾股定理都給我記牢了:三角形最穩定。
后來林奇總騎著他那輛摩托遛狗,摩托在前,瘸狗拉斯在后面猛追。
大家都有點心疼拉斯,沖林奇喊:那三條腿能追上你那摩托嗎?開慢點。
林奇撇下一句,這是數學,你們不懂。
林奇總騎摩托是因為林奇腿上有傷。他第一次去林奇的辦公室,也就是林奇的宿舍補交作業的時候。林奇就盤坐在藤條椅上,褲腿卷到膝蓋,一邊改作業,一邊搓腿,說是搓腿,不如說是揉疤。那塊皮膚比周圍皮膚顏色深,皮膚皺著,凹凹凸凸,像副壁畫。林奇的手指不是隨意捏,指腹總是順著傷疤的紋路,一下一下地用力推開,直到指腹發白。
李獻玉第一次坐林奇的摩托,是他被他爸托付給林奇送去城里見他媽,而林奇則是被學校強迫去城里補辦身份證,林奇某種意義上是個黑戶。他爸之所以這么信任一個醉鬼黑戶,主要是因為林奇曾給他爸介紹過一個法師。通過在法師的寺廟里小住治療,他爸的癌癥頗有改善,竟短暫的痊愈了,自此他爸和林奇堪比異姓兄弟。
李獻玉不想見他媽的原因,主要是因為他的新妹妹,他不喜歡在他媽的新家庭里做客的感覺,而林奇則單純是因為覺得辦身份證麻煩。
那晚林奇醉醺醺地出現在他媽家門口,要把他接回鎮上的時候,他覺得林奇像個英雄。李獻玉坐在摩托后座,摟著林奇的腰,風把林奇的氣息混合著濃重的酒精味直灌進著他的鼻腔,他在想林奇在自己媽媽面前什么樣,但林奇從不談自己的家庭,酒精都無法讓他開口。
回程路上,林奇因為白天喝了太多酒,一路上停了超過三次車,在超過三個不同的地方,撒了超過三次尿。最后一次,迫于周邊太過燈火輝煌,也迫于酒醒大半,皮臉俱歸,摩托停在了一個時髦的商場門口。
商場的入口處竟有一個羊圈、幾只羊、草垛,還有一臺銹跡斑斑的拖拉機。整個商場都回蕩著羊叫聲。商場里有羊圈?李獻玉愣了好半天,才發現這是一個假羊圈,里面一群假羊,羊叫來自于藏在后面的音響。林奇怔怔地盯著假羊圈出神,李獻玉看著林奇的側臉,臉上淚混著土,成了泥。他想提醒林奇,羊是假的,他第一眼就看出來了,但沒敢說。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林奇的眼淚,后來他還見過一次,不過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林奇的摩托造型很奇怪,和鎮上常見的那種摩托都不一樣,油箱形狀很飽滿,車把很低,騎的時候要趴在車上。后來他知道,這叫賽車,但林奇騎的時候,肚子太大趴不下來,加上傷腿,以至于林奇形成了一種奇特又別扭的騎行姿勢。
林奇不再騎車以后,他繼承了林奇的摩托,卻總覺得沒有林奇騎著有范,他缺個能頂著油箱的大肚子。
關于林奇的肚子,在他擁有那臺舊mp4之前,林奇是林奇,在他擁有那臺舊mp4之后,林奇就變成了大胃·林奇。
那天他爸晚上收車回來,甩給他那臺舊mp4的時候,他正在解一道很難的數學題,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解出了幻覺。他一直想要一個mp4,但對于他們家的經濟狀況而言,有這種想法都算僭越。所以當他知道mp4的來源的時候,更多的是一種解脫——mp4是客人落在后座上的。
屏幕上有些劃痕,背面貼著一張外國男人抽煙的黑白貼紙,抽得挺帥。
當mp4里的所有游戲都被玩膩了之后,他檢查了mp4里所有的邊邊角角。竟然有個叫“林奇”的文件夾。打開之后,里頭是幾部電影,隨便挑了幾部看了幾分鐘,看不太懂,只覺得好怪,幾近睡著。唯一讓他有印象的就是每個電影的開頭,都有個名字:大衛·林奇,這名字讓他覺得好笑。
當這個奇怪的消息在學校傳開的時候,林奇自動獲得了大胃的稱號。
一個頗具電影知識的老師講,大衛·林奇是美國的一個混蛋導演,據說年紀輕輕就把自己學校的泳池給炸了。
他們聽過之后,理所當然的認為:大胃·林奇的泳池,也需要一場爆炸。
他從不認為,那場爆炸是讓林奇瘋掉的原因,但他也不能否認那場爆炸的確加速了林奇的瘋掉。
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準備,一個空酒瓶里放一顆小鞭炮,再用長長的引線將這些鞭炮連接起來。至少節省了兩個月的早飯錢,他們才買夠足以填滿廢泳池里空酒瓶的鞭炮和引線。經過測試,一顆鞭炮的威力炸不開酒瓶,但聲音卻足夠響亮。
準備炸掉泳池的那天,學校正在放假,因為一群迷路的北遷象群正要路過他們的鎮子。象群撞爛林奇的豬圈,嚇得豬們四處逃竄時,林奇在泳池里睡得正酣。先是光,綠光。聲音后到。不是一聲,是一萬聲被悶在綠玻璃瓶里的雷,同時炸開。林奇被爆炸聲弄醒,臉上被碎片劃得滿臉是血,他們嚇壞了,他們低估了鞭炮一起爆炸時的威力。
當林奇從池子里拖著瘸腿慢慢爬出來,像是從綠色的戰壕里爬出來時,瘸狗拉斯正在和象腿搏斗,大象當然不是故意的,也許他們受到了鞭炮聲的驚嚇,也許他們并不在乎這個只有三條腿的小家伙,甚至覺得拉斯可愛。但結果是瘸狗拉斯被無意間踩死了,就像瘸狗拉斯無意間失去那條后腿時一樣。
林奇晃晃悠悠地走回學校,發現了瘸狗拉斯的尸體和豬圈的廢墟。他把流進眼睛里的血抹掉,朝著象群前進的方向,一瘸一拐的晃蕩著。
林奇隨象群離開的兩個月后,當阮氏英坐在幾近垮塌的羊圈前,用綿軟的眼神,穿過濃厚的晨霧,勉強在樹林邊緣,再次捕捉到林奇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是阮小妹,而是一個已經將近九十歲的老人。
她恍若看到了一個死人,她糊涂了,她太老了。早晨的陽光,總能擾亂她的記憶。每一個早晨都讓她復習那個早晨。
那個早晨,她抓起一把米線下到鍋里,三個小孫子正在地里跑鬧。她在桌上擺好第一只碗時,小孫子們發現地里有個東西閃著銀光。她擺好第二只碗的間隙,覆土被扒開,圓圓扁扁的東西,她用抹布擦了把桌子,綠色的!她盛好第三碗粉放上桌,像個餅!她拉來凳子,在桌上放上另外兩副碗筷,有字!六只手爭搶起來,阿奶!她轉身看去,六只小手舉著一個綠色小餅跑得飛快,穿過羊圈,羊正叫著,陽光在背后追他們,刺她眼。
這枚在地下埋了多年的銹跡斑斑的地雷,沒有在戰場上奪取任何一個士兵的生命,卻在此刻擊發了。
阮氏英眨了下眼,晨霧還在,樹林輪廓依舊模糊。剛才那瞬間,她好像看見霧里有個晃蕩著的人影,跟著大象,走了進去。是今天嗎?是多少年前?她分不清,她只知道,有些東西響了,就再也無法沉默。像她,也像霧里的人影。
當還是阮小妹的阮氏英,看穿血霧和塵土,在樹林邊緣捕捉到林奇的時候,林奇的眼神是充滿困惑的,他跨在摩托上,單腳支地,那是林奇第一次騎著他的賽車回家。
那個早晨之后,阮小妹就老成了阮氏英,眼神再沒硬起來過。
林奇失蹤之后,學校翻修了舊校舍。整理林奇宿舍的王老師內急憋得慌,沖進宿舍,掃見桌上有摞本子,最上面那本封皮泛黃。抓起來,紙舊,跟手,正好。跑到廁所,蹲下,扯開褲子。本子封面兩個鋼筆字:林奇。太硬,硌。捻住封面,刺啦—撕了。
紙頁散開。
第一頁,頂頭,兩個字:遺書。
再往后翻,足翻了十九頁,一共十九封遺書,一年一封,起始于他來學校的那年,結束于今年冬天,落款日期都是當年的除夕。
王老師撅在那兒半天,屁股發涼。
遺書內容很簡單,都是林奇自己的財產清單,剛開始的幾年是幾十塊、幾百塊的積蓄,漸漸有了存書幾本,磁帶幾盒,到后來有了一頭豬、兩頭豬、三頭豬。前年寫的那封,財產多了瘸狗拉斯。列清單是為了繼承,給誰呢?他們猜測是那個不大不小帶著小洞的墨點,每封遺書都有的那個墨點,筆尖重重地壓在紙面上,沒法橫也沒法豎,墨水慢慢浸濕紙張,洇成一團,戳出個洞。
消息傳遍學校,他很好奇,摩托車怎么沒被林奇寫在清單里?老師們說那是臺走私車。"走私"是什么意思,他要再長大一點才明白,但走私車就不被林奇視作財產?
與此同時,跑丟的豬們,很快被找到,也很快出現在食堂的餐桌上。老師同學交口稱贊,林奇養豬一把好手,可惜。李獻玉也吃了,確實很香,有酒香。
他埋葬瘸狗拉斯時,挖了一個三角形的坑,壘了個三角形的土堆,又從河邊找了一塊三角形的石頭插在土堆前。他從老師辦公室偷了林奇的磁帶出來,隨拉斯一起埋進了坑里,瘸狗拉斯常在曬太陽的時候,聽到這盤磁帶,見到磁帶盒,他才第一次知道,磁帶里的人究竟咿咿呀呀唱著什么內容,盒上放寫著唱詞:休戀逝水,早悟蘭因。他不懂唱詞,默念了好幾遍,想著,什么是逝水,什么是蘭因。
等李獻玉下次再見到林奇,已經是兩年之后。
關于林奇跟著象群進山之后發生了什么。流傳在學校的版本是這樣的:林奇迷迷糊糊跟著象群進了山,后來象群在棲息地停了下來,而林奇則繼續在密林中穿行直到邊境。他之所以能活著走出密林,靠的是他的大肚子。
林奇回來之后,不再住學校,而是搬到了山上。他們不敢見林奇,上山之后,只敢躲在樹垛后面暗中觀察林奇。林奇裸著上身,干瘦精黑,沒了肚子,像個猴子。這下誰也不能叫他大胃·林奇了,大胃·林奇又變回了林奇。
他們偷看的時候,林奇正在砍樹,沒想到林奇這么會砍樹,林奇身后的一座木屋已初具雛形。砍樹的時候,林奇干癟肚子上皺皺巴巴的皮膚甩來甩去。一個剛有弟弟的同學說那叫妊娠紋,懷了孕生過孩子的人都有。
他問,男人怎么生孩子。
同學搖搖頭。
林奇住在山上之后,李獻玉常常去山上看望林奇,林奇不再喝酒,也不再捏腿。木屋造好之后,林奇時常在門口的石頭上坐著發愣,一坐就是一天。每次看望完林奇,下山之后,他都會去擦擦林奇的摩托,他覺得林奇總有一天還會帶著他去哪里。
他猜林奇不會寫遺書了,林奇現在有什么遺產好寫呢?
林奇再一次坐自己的摩托是在木屋著火的那天,那天山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人們一看,出事了。
等山下的人們趕到小木屋時,他正把林奇從燃燒的屋子里拖出來,林奇被熏的幾乎暈倒。今天是他來看林奇的日子,他把林奇綁在背上,騎著鎮上最快的摩托把林奇送去了醫院。林奇那時候已經很輕,他感受不到林奇的分量。
后來,他們在木屋的廢墟邊上,找到了一只已經燒焦的鳥尸,碳化的鳥嘴里緊緊銜著一根破了皮的電線。
他爸的葬禮結束后,他把林奇從鎮上接到了城里。林奇一路上沒說話。林奇失蹤回來之后,幾乎不說話,而木屋大火讓林奇變得更加沉默。林奇再次開口要等阿爾茲海默癥更嚴重以后,等腦子完全混亂了,才又開始講話。所以他一直認為肯講話的是大胃·林奇,沉默著的是林奇。
起初林奇和他一起住在出租屋,但他出門工作的時候,林奇無人照顧,經常走失,林奇也像當年迷路的大象,迷失在城市里。
有一次李獻玉帶著幾個警察,正在血管一樣的小巷里尋找林奇。林奇卻突然在一個拐角出現,林奇看到他,忽略了他身邊的警察,徑直走向他,林奇站定在他面前,過往的一切似乎順著林奇走過來的腳步彌散在身后。林奇仔細看了他一遍,然后輕拍他的肩膀,對他說:你小子怎么都有白頭發了。李獻玉恍惚了,那好像是林奇在找他,而不是他在找林奇。
林奇越發的糊涂,時常大喊大叫,充滿恐懼。身體也日漸壞了下去,酗酒和雨林給林奇身體留下了印跡。李獻玉出門不需要看天氣預報,沒有比林奇的傷腿更準的預報。
在林奇最后的日子里,李獻玉常推輪椅帶林奇來河邊曬太陽。
那天早晨,幾個男孩圍著他們追逐玩鬧,領頭的男孩高舉著一個手掌大的藍牙音響跑著,音響里的音樂隨著男孩的跑動忽大忽小,忽遠忽近,風吹過,音樂一下有了形狀。
當林奇顫顫巍巍平舉起兩只胳膊的時候,他以為林奇在指什么,他順著看去,然后林奇慢慢雙手半握,他捂住了林奇的手,到后來林奇右手緩緩向后擰動,他一愣。
林奇右腳輕點著踏板,探身向前,沒了肚子,有范。
輪椅動了,先是轱轆澀澀地轉了一圈,碾過一顆小石子,顛了一下。然后,像是認了路,轱轆越轉越滑。
他們追上了那個抱著音響的男孩,音樂撲到耳邊又拉長,成了嗚嗚的尾音。
超過第二個尖叫的男孩時,李獻玉看見了對方長大的嘴,和嘴里粉紅色的,正在融化的小舌頭。
然后,他們就到了最前面。風,完整的風,沒有被打碎過的風,轟地灌進鼻腔,嘴巴,耳朵。世界上只剩下轟鳴。林奇在他前面,肩胛骨把舊襯衫頂出兩個尖角,像收起的,小小翅膀。
這次,輪到他來看路了。
那個早晨,是他第二次看到林奇紅了眼眶,也是最后一次。
看著林奇的墓碑,名字寫好,總覺得差點什么。他晃到了廢泳池,泳池已蓄滿了雨水,長滿綠藻,成了一個真正的綠水池。
他撿起一塊石頭,在林奇的墓碑上,歪歪扭扭地刻上一個三角形。刻完才想起,拉斯那個墳早被雨沖平了。他摸了摸碑上的刻痕,石頭很涼,原來三角形畫在哪兒,哪兒就是那個意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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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導師|三三
1991 年出生,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創造性寫作專業。作品發表于多家刊物,多有選載。曾獲第二屆“鐘山之星”年度青年佳作獎、 2021 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學獎新人獎、第七屆郁達夫小說獎短篇小說獎、首屆《靜安》文學獎、紅棉文學獎小說主獎、第十九屆《中篇小說選刊》雙年獎、第六屆“鐘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等獎項, 入選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計劃?年度特選作家(2022-2023)等。
曾入圍小說學會排行榜、收獲排行榜、城市文學排行榜等文學榜單,著有短篇小說集《長河》《晚春》《山頂上是海》《俄羅斯套娃》《離魂記》等五部。
評語:
坦白而言,讀《尼莫點》和《白色太陽》時,有些擔憂小說是否能寫完,以及它最終呈現的形式是否會完整。但《綠水泳池》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與其說你進步很大,不如說你找到了一種屬于自己的語調,使你快速顯露出風格。
在這篇小說中,一切幾乎都是對的。從“林奇”這個名字(它巧妙地介于中文與英文翻譯之間),到敘事邏輯與時空變幻的隱秘關系,都嚴絲合縫。小說雖然調侃了大衛·林奇,但整個氣質卻不似林奇,前半部分讓我不時想起科恩兄弟的電影風格;后半部分,散亂的氣息凝結起來,想到了我非常喜歡的《紐約提喻法》(查理·考夫曼的電影我都很喜歡!)在時間不確定的加速之中,一個人匆匆抵達了他的盡頭。這里似乎什么都沒有,哲理、體悟、甚至連死的腐爛氣息都沒有,而三角形落成為死亡的符號。
作為讀者,我覺得這篇小說異常美妙,它充滿了自身的旋律與節奏。如果一定要提修改意見的話,我建議保持整體氛圍的神秘性。既然寫到大衛·林奇,不知道小說中的小鎮氛圍是否與《雙峰》相關,開頭部分有一些細節過于“接地氣”(比如豬圈的梗),建議多增加一些不確定性,而不是以具象化的鄉鎮內容去填充。其余的修修剪剪,都很好,每一個句子幾乎都是帶有作者聲音的畫面。
很開心能讀到這篇小說!
三三
*封面圖源《宇宙探索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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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費規則:在活動開
始之前退費需扣除10%手續費。活動開始后,不予退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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