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娘安詳地走了。我們姊妹五個都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她臉上帶著平靜,像只是睡著了。她活了92歲,兒孫滿堂,走時無病無痛,是村里人都說的“喜喪”。可我心里知道,我生命里真正屬于母親的那部分溫暖,隨著她的離去,又空了一大塊。
她不是我的生母,卻給了我母親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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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程紅英,出生在一個書香家庭。我的生母是市人民醫院的一名醫生,生父是省城一所大學的教授。如果人生有既定的軌道,我或許會沿著父母鋪就的路,安穩地長大。然而,時代的巨浪輕易就打翻了小船。
娘講過無數次她和我生母的相遇。那是1966年春,娘的大女兒,也就是我現在的大姐,得了急病,高燒不退,渾身發黃。村里赤腳醫生看了直搖頭。娘和養父抱著大姐心急火燎地趕到了市人民醫院。
診斷結果是急性肝炎,需要立刻住院治療。繳費處報出的數字,讓娘眼前一黑——他們帶來的錢,還差一大截。娘抱著昏迷的大姐,蹲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角落里,急得直掉眼淚,又不敢放聲哭,怕惹人厭煩。
就在這時,我母親經過,停下了腳步。她蹲下身,輕聲問:“同志,孩子怎么了?別著急,慢慢說。”
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說了情況。母親仔細檢查了一下大姐的狀況,眉頭微蹙,對娘說:“這病耽擱不得,得馬上用藥。錢的事,你先別急。” 她站起身,對旁邊的護士交代了幾句,然后對娘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家一趟。”
大概半個多小時后,母親回來了,把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塞進娘手里:“這里是三十塊錢,你先拿去交押金,給孩子治病要緊。”
三十塊錢!在那個年月,對于農民家庭,是一筆巨款,是娘和爹起早貪黑干一年也未必能攢下的數目。娘愣住了,攥著那還帶著體溫的布包,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就要給母親跪下:“大夫……這……這怎么使得……我們素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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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趕緊扶住她,語氣溫和:“快別這樣,救人要緊。錢是身外物,孩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快去辦手續吧。”
大姐最終撿回了一條命。出院那天,娘千恩萬謝,執意問清了母親的姓名和住址,紅著眼圈說:“林大夫(我生母姓林),這錢我一定還!您是我們的恩人!”
生母微笑著搖搖頭:“不用總惦記著,把日子過好,把孩子帶好,比什么都強。”
娘把這份恩情和地址,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誰也想不到,僅僅兩年后,風云突變。1968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群帶著紅袖章的人沖進了我們家,打砸聲、斥罵聲、玻璃碎裂聲混雜在一起。那些我熟悉的書籍、父親的講義、母親的照片、家里的鋼琴……全成了“罪證”。生母試圖阻攔他們毀壞一個裝有她醫學資料的箱子,被粗暴地推倒在地,后腦重重磕在冰冷的磚石地面上,當場血流如注。那些人揚長而去,留下滿屋狼藉和昏迷不醒的母親。
母親沒能再醒過來,幾天后,在冰冷和恐懼中去世了。父親很快也被帶走,不知去向,后來才知道被“下放”到了遙遠的邊疆農場。一夜之間,我從一個備受呵護的小女孩,變成了無父無母、還要照顧兩歲弟弟的“孤兒”。那年,我六歲,弟弟程建軍兩歲。
爺爺奶奶早已過世,唯一的舅舅自身難保,也被卷入了風波。其他親戚朋友,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生怕惹禍上身,對我們姐弟避之唯恐不及。我和弟弟靠著好心的鄰居地接濟,才勉強活了下來。
就在我們最絕望的時候,家門被敲響了。我膽戰心驚地打開一條縫,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農村婦女,風塵仆仆,面容黝黑但眼神清亮。她手里提著一個舊布包袱。
“請問……這里是林大夫家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點頭,又警惕地看著她。
她看到我們姐弟的樣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聲音顫抖:“林大夫呢?這是怎么了……”
當從鄰居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得知發生的一切后,這個陌生的女人——我的養母,當場就哭了。她摟住我和弟弟,把我們臟兮兮的小臉貼在她溫暖的臉上,哭著說:“造孽啊……那么好的人……留下這兩個可憐的娃……”
她沒有絲毫猶豫,抹干眼淚,對我和弟弟說:“孩子,別怕。跟我走。以后,我就是你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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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有人悄悄勸她:“這可是右派家的孩子!沾上要倒霉的!”
養母抬起頭,眼神異常堅定,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啥右派左派,俺一個鄉下婦女不懂!俺只知道,林大夫是好人,是俺閨女的救命恩人!她的娃落難了,俺不能看著不管!天大的事,俺扛著!孩子俺帶走了!”
就這樣,在那個寒冷的冬日,養母一手牽著我,背上背著還在抽噎的弟弟,另一只手提著我們少得可憐的行李,離開了那個冰冷的“家”,走向了三十里外那個我從未去過的山村。
一路上,她不停地對我們說:“以后,你們就是我的崽,我就是你們的娘。咱家窮,但有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們。”
到了家,我才知道,養母自己有三個孩子:八歲的大姐秀云,五歲的三弟鐵柱,還有剛滿一歲、還在吃奶的小弟石頭。加上我和弟弟,一下子變成了五個孩子。養母安排我排老二,弟弟排老四。
那時農村是生產隊,口糧按人頭分,多兩張嘴,分到的糧食根本不夠吃。養父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漢子,對我們的到來,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扛起了更多的活,多掙些工分。飯桌上,是玉米糊糊,配上野菜團子。養母總是把糊糊里為數不多的幾粒米撈給我們孩子,她自己常常只喝那清湯。為了讓我們能多吃一口,她天不亮就進山,挖野菜,撿蘑菇,有時甚至冒險去摘些能吃的野果。有一次她為了采崖邊的一叢野山棗,差點摔下去,回來時膝蓋磕得血肉模糊,卻把兜里僅存的幾顆完好的棗子塞給我和弟弟。
最難的時候,村里也有人嚼舌根,說養母“撿了兩個拖油瓶”,“自找苦吃”。養母聽見了,從不爭辯,只是更緊地護著我們。晚上,她會在油燈下,一邊補著破衣服,一邊對我們說:“紅英,建軍,你們要記住,你們親娘親爹,是讀書人,是好人。你們也得讀書,識字,將來做個明理的人。” 她沒上過幾天學,卻固執地認為,讀書是天底下頂要緊的事。她求了村里的老師,又省吃儉用,硬是讓我們姐弟都上了村里的學堂。
日子在清貧與溫暖交織中緩緩流淌。養母用她最質樸的善良和堅韌,為我們姐弟撐起了一片遮風避雨的天空,也把大姐、三弟、小弟,和我們真正擰成了一家人。我們一同分享一個烤紅薯的香甜,一同在夏夜數星星,一同在困苦中相扶相依。那聲“娘”,我叫得越來越自然,越來越發自肺腑。
1979年,春天真正到來的時候,父親平反了,從邊疆回來了。他來接我們。養母拉著我和弟弟的手,仔細地給我們整理衣服,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笑著說:“回去吧,回到你爹身邊去。他才是你們的根。好好孝順他,好好過日子。” 她把我們送到村口,看著我們上車,身影在塵土中越來越小,卻始終沒有轉身離開。
回到城里,父親對我們姐弟滿懷愧疚,對養母更是感激涕零。他常常對我們說:“紅英,建軍,你們這輩子,不能忘了你們的養娘。她是在我們全家掉進冰窟窿的時候,伸出手,把你們拉上來的人。這份恩情,比山重。”
我們當然不會忘。工作后,我和弟弟隔三差五就往村里跑。父親也利用他恢復工作后的一些關系和能力,盡力回報:他托人給高中畢業的三弟和小弟在縣里安排了工作;又想辦法把心靈手巧的大姐,介紹進了效益不錯的縣制衣廠。養母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我們五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在歲月的發酵下,情誼比許多親兄弟姐妹還要深厚。誰家有事,一個電話,其他人立刻趕到。逢年過節,必定要聚在養母身邊,小小的院子里擠得滿滿當當,笑聲能傳出老遠。
如今,娘走了。送葬的隊伍很長,我們五個“子女”和各自的家人,披麻戴孝,哭成一片。村里的老人們都說,娘這輩子,值了,養了這么多孝順孩子。
是的,娘這一生,始于貧瘠的黃土,卻用一次偶然的善意,結下了最深厚的緣分;用她農家婦女最本能的善良和不顧一切的擔當,改寫了兩個孤苦孩子的命運,也為自己贏得了毫無血緣卻勝似親生的兒女滿堂。
她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她只認一個最樸素的理:人要知道感恩,要善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正是這份植根于泥土的、最原始的善良與信義,讓她在那個黑白顛倒、人人自危的年代,敢于伸出溫暖的手,接納了兩個“麻煩”,也讓她收獲了人世間最珍貴的情感回報。
我的生母給了我生命和文明的啟蒙,而我的養母,用她的脊梁和胸懷,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做人的根基,和一個風雨飄搖后依然溫暖堅實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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