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36萬元讀完兩年MBA(工商管理碩士),林曉卻失業了。
脫產讀書前,她做了6年銷售工作,為了提升能力,也為了獲得更高學歷以接觸到更多工作機會,她報考了某985院校的全日制MBA項目。然而,自去年春天畢業后,30歲的林曉投了上百份簡歷,也曾參加各種人脈拓展活動,都沒找到心儀的崗位。
“MBA學歷是職場晉升的黃金通行證”“讀MBA就能年薪百萬”……這些曾充滿吸引力的金句,如今正被拋棄。現實告訴林曉,企業很難接受一個三十多歲的應屆實習生,而通過社招渠道,短暫的實習經歷又敵不過資深職場人的豐富經驗。
MBA全日制項目通常需脫產學習2年,非全日制項目雖可兼顧工作,但每月4—5天的集中授課仍會占用大量精力。在經濟下行期,企業裁員、降薪頻發,職場人更傾向于保留現有崗位。在很多職場人眼里,辭職讀書相當于主動放棄晉升機會,萬一畢業后找不到更好的工作,風險太大。
“MBA畢業生不能只靠學校名氣叩開求職大門,必須具備相應的能力。”長江商學院MBA項目副院長、市場營銷學副教授李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頭部商學院的品牌效應依舊存在,但面對外部經濟環境變化,商學院自身也必須主動變革,提供更契合市場需求且獨特的內容,才能持續生存與發展。
“MBA降溫”,是經濟大環境調整、教育模式重塑與職業觀念迭代等劇烈碰撞的產物。2025年,全國237所MBA招生院校中,89%宣布擴招,總名額從6.3萬增至7.2萬,但隨之而來的是招生難題。面對日益理性的就業市場,曾經追隨學歷光環的報考者逐漸冷靜下來,他們在社交平臺上尋求建議:現在花大價錢讀MBA,還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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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后悔“招了個講師”
經過兩次延期畢業,施悅終于在2023年完成了在天津大學的MBA學業。但此后兩年,她的職務與薪資都沒迎來預想中的提升。在她供職的銀行系統,這份非全日制學歷始終未獲同等看待。“學到的管理知識一直用不上。”她無奈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自己可能“學早了”。
施悅的處境并非個案。在她所處的MBA班中,多數學生來自當地國企或事業單位,另有約20%為中層管理者,企業老板極少。他們畢業后大多繼續留在原崗位,只有少數同學嘗試轉行或辭職創業,還有一部分進入了被視為“經典出路”的咨詢公司。
然而,作為長期吸納大量商學院畢業生的咨詢行業,對人才技能的要求正在變化。“單純具備傳統商科知識已缺乏競爭力。”青島HSC獵頭公司創始人蓋比從業11年,曾挖過年薪600萬元的高管。她觀察到,頭部咨詢公司的崗位需求近兩年明顯收縮,大量標準化的分析工作正被AI技術所接手,初級顧問和中層人員受沖擊最大,相關崗位正在快速消失。
勞動力情報公司Revelio Labs的數據顯示,咨詢行業的招聘規模自2022年觸頂后便持續惡化。到2025年6月,入門級咨詢顧問職位同比減少了54%,經理級職位則減少了22%。
咨詢行業減少招聘對MBA畢業生造成沖擊的情況是全球性的。《經濟學人》在對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麻省理工學院斯隆商學院和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的數據進行分析后發現,2024年進入世界三大咨詢公司的畢業生人數比前三年的平均水平下降了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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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商學院的一次課堂。職場經理人和企業老板是MBA課程的主力軍。圖/長江商學院供
另據《華爾街日報》報道,2025年麥肯錫將其在布斯商學院的MBA招聘人數減少到33人,還不到2024年招收人數的一半。這一變化使得“頂尖院校的MBA畢業生也必須面對就業困境”。哈佛商學院數據顯示,2024年春季畢業的MBA畢業生中,有23%的人在畢業三個月后仍在求職,這一數字高于前一年的20%。
與此同時,與頭部商學院關系緊密的科技巨頭對MBA畢業生的興趣也在減弱。谷歌和亞馬遜的發言人曾對媒體表示,公司仍在招聘MBA,但招聘規模會隨業務需求而波動。微軟直接表示,已略微減少了MBA的招聘。
“對于國內中小型科技公司來說,理工科專業背景會比‘文科+管理’更具競爭力。”蓋比直言,在文科背景求職者中,擁有“金融+科技”這類復合能力的人才更受青睞。換句話說,科技公司需要“專業更對口”的員工。
林曉在今年夏天集中投遞了一撥簡歷,很多崗位在面試后沒了下文。在蓋比看來,不排除求職者遇到了“偽招聘”或“幽靈崗位”。許多長期掛在招聘網站上的職位,可能只是這家公司了解市場行情的幌子,或者招聘需求并不明確,導致求職者耗費大量精力甄別與面試,抬高了求職成本。
而在真實的招聘需求中,企業的用人邏輯也越發務實。“直白地說,就是需要有收拾爛攤子的能力。”蓋比解釋,企業在招聘中高級管理人員時,會特別關注候選人近一兩年的實際貢獻,尤其是他們為前公司解決了哪些具體問題。攻讀MBA的經歷,有時反而可能讓候選人在這一點上失去競爭優勢。
蓋比舉了一個“失敗”的高管招聘案例。當時一家國內電商的老板,看中了一個MBA畢業生。這位應聘者曾是月薪10萬元的職業經理人,結合自身經歷與所學,把老板聊得心潮澎湃,當場拍板錄用。但入職三個月后,老板發現這位新招的管理者無法讓決策落地,后悔自己“招了個講師”。
“民營企業往往更需要管理者具備一竿子插到底的實操能力。”蓋比坦言,除了少數頂尖院校和頭部機構的項目外,MBA學歷本身的光環正在減弱,企業更看重的是與崗位直接匹配的專業能力和過往經驗。
正是注意到招聘需求的變化,林曉在讀書期間就找了多份實習。畢業后,她面試過大公司,也嘗試過去初創企業,一直沒遇到工作內容與薪資均符合預期的機會。她的想法是寧缺毋濫,但家人都勸她“先找份工作再說”。
“個人投入巨大成本所提升的能力,未必是當下職場迫切需要的。”蓋比舉例,以往互聯網大廠中P8、P9級別的高管崗位機會層出不窮,但如今市場上能與之匹配的崗位已顯著減少, 薪酬水平也有所回調。如華為21級以上、年薪數百萬元的人才,當前市面上適配的機會相當有限,他們的主動求職意愿甚至高于普通崗位的基層員工。而許多人在攻讀MBA后,容易對自身市場價值產生較高預期,如果是脫產學習,又可能與職場實際脫節。這種錯位往往導致其“高不成低不就”。
“并不是沒有工作機會,只是招聘需求變得更務實了。”蓋比直言,現在很少有企業專門要求“MBA學位”,但無一例外都會明確要求“具體的能力與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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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競爭激烈
2025年4月底的一個下午,長江商學院MBA項目副院長李洋到寧夏線下會場講MBA公開課,為2026年招生做準備。當時他做好了“萬全準備”,團隊預案甚至包括:假如現場人數不達預期要怎么辦?
自2024年起,各家商學院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招生壓力。受訪者表示,這主要是政策帶來的變化。商學院取消了沿用多年的提前批面試招生考核辦法,恢復到早期的“先聯考再復試”的模式。盡管當年報考人數不減,但進入復試環節的考生數量已被大幅篩減,許多院校面臨生源縮水。
北京大學匯豐商學院院長助理、MBA項目主任劉柏霄也證實了這一變化趨勢。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頭部商學院把人招滿不成問題,但2026級報考人數較鼎盛時期減少了三四成。“學生構成的可挑選空間變小,可能導致生源過于集中, 難以形成有效的跨行業交流,這不利于綜合性MBA項目發揮優勢。”
對比之下,那些知名度較高但非頂尖院校的MBA招生困境已經浮出水面。據媒體統計,去年武漢大學、北師大等名校的非全日制MBA項目,第一志愿錄取均未招滿。此外,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南開大學等多所 985 院校首次開放調劑通道,這在MBA教育史上極為罕見。某師范類 985 高校 MBA擬錄取人數甚至出現斷崖式下跌,以致復試階段“幾乎全員錄取”,仍無法填滿名額。
為吸引生源,降價成為最直接的手段。江西師范大學全日制 MBA 降至 2.4 萬元,東北林業大學非全日制 MBA 學費從 23.4 萬元暴跌至 8.7 萬元,降幅超過60%。一些院校還與金融機構合作,為學生提供低息貸款,有的則通過提供高額獎學金、新增低價項目等方式,變相降低學費。中國科學技術大學 2026 年推出了“按期畢業減免學費”政策,最多可省15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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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方便學生上課,不少學校放寬要求,以降低在職人員就讀門檻。廣州大學將 MBA 學制從 3 年縮短至 2 年,加快畢業速度,部分院校還推出了1年制加速 MBA 項目,滿足了職場人快速獲得學位的需求。還有院校推出了集中授課模式,如每月集中一周上課,其余時間在線學習。
一線城市的商學教育競爭愈發激烈。2025 年,教育部批準新增了33所MBA招生院校,包括南方科技大學、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廣東金融學院、西南政法大學等知名高校。新增院校大多位于二、三線城市,使得當地考生能夠就近攻讀MBA,節省了前往一線城市的時間與金錢成本,直接沖擊了一線城市院校在這些地區的生源。
MBA項目的學生構成也在發生變化。李洋坦言,長江商學院以往職業經理人占比近一半,如今已降至約三分之一,形成了創業者、家族繼承人與職業經理人1:1:1的局面。為獲得更多穩定生源,學院近年來大力轉向中西部市場。
李洋和團隊調研發現,這里的產業各具區域特色:內蒙古的商業地產企業亟待轉型,榆林集中了大量資源型企業和農產品加工業,而寧夏的對外貿易活躍程度遠超外界想象。以銀川為例,當地與中亞、中東的商貿往來非常密切,甚至與迪拜開通了直航。為此,團隊特意將寧夏公開課主題定為“品牌出海”,現場意外爆滿,連過道都站滿了人,當天下午聽眾超過150人。
“商學教育的市場需求依然存在,只是發生了轉移。”李洋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中國市場廣闊,許多一線城市經歷過的商業發展路徑,正被中西部二、三線城市重走。企業在擴大規模、走向海外的過程中,迫切需要專業的工商管理知識護航,只是不少商學院尚未有效觸及這片市場,或當地企業家尚未形成“要讀商學院”的意識,“這片市場的潛力其實很大”。
然而,對于大多數普通高校的MBA項目而言,靈活應對市場變化卻并非易事。上海財經大學滴水湖高級金融學院院長姚洋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商學教育有其特殊性,在某種程度上,運營一個商學院就像經營一家中型甚至大型企業。你必須允許它在很大程度上遵循市場規律辦學,但很多學校的管理體制難以做到這一點。”在他看來,商學教育市場有其自身周期變化,當培養規模持續大于實際市場需求時,行業洗牌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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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巴巴集團研究員、阿里國際數字商業集團AI Business負責人徐昭做客北京大學匯豐商學院“不止MBA”系列講座。圖/匯豐商學院供
還值得嗎?
“AI都這么方便了,還需要工商管理的書本知識嗎?”劉柏霄也記不清,多少次在宣講時回應這個問題。過去一年,類似提問頻繁出現在課堂討論甚至學術會議中,已經成為MBA教育者無法回避的挑戰。
即便在研究領域,人工智能和機器人學習也成了國際經濟學頂刊的標配,特別是在金融等領域,已經成為重要的研究趨勢。出于科研考核與學術競爭的壓力,商學教師也在向AI轉型。“這不是被動完成任務,是主動迎合市場需求。”劉柏霄說。
更艱巨的任務在于推動現有教學內容更新。“誰也沒有標準答案。”劉柏霄舉例,北大匯豐商學院一直在動態調整,去年該學院開設了全新的“不止MBA”系列講座,邀請跨學科專家和企業代表,系統講解AI從基本原理到行業應用的全鏈情況。學生通過實時反饋機制為講師評分,高評價者會受邀一起開發正式課程。
“相關科研成果會第一時間投入教學。”劉柏霄拿自己舉例,從業最初十年研究媒體對資本市場的影響,后轉向政治經濟學,如今全部精力投入“人工智能與財富管理”這一新領域。在他看來,商學院教師的優勢在于,可以結合自身領域深入研究AI的影響,從而與那些浮于表面、人云亦云的“AI話題”區分開來。
面對宣講會上的質疑,劉柏霄拋出了另一個問題:當你問AI,茅臺的貼現率是多少,它回答大概7%,你該如何判斷這個結論是否合理?或者說,如何通過提出其他問題來驗證這個結論?
“機器無法替代系統化商業思維。”劉柏霄總結,目前人類的信息處理能力已經不及機器,但機器輸出的結果質量如何、能否解決問題,更需要具備系統知識體系的人來判斷。在他看來,商學教育不會被AI替代,而是在教人如何用好AI這個工具,“這種能力在信息過載時代會更珍貴”。
教學內容更新的另一重動力,來自學生構成的變化。劉柏霄描繪了一幅全新畫像:該學院2025級MBA學生中,“90后”至少占60%,同時,創業者比例顯著上升,其中許多人已完成天使輪或A輪融資。相比于傳統金融、經濟背景的學生人數下降,來自跨境電商領域的學生明顯增多。這一代學生對解決現實商業問題抱有更明確的需求。
“師資與校友是傳統商學院的兩大核心競爭力。”劉柏霄解釋,學生試圖通過MBA項目獲得的確定答案,基本依托這兩大體系來獲得。面對快速變化的外部環境,頭部商學院持續變革的方向,同樣是不斷增加“師資與校友”這兩塊金字招牌的分量。
李洋也坦言,作為市場化教育機構,長江商學院MBA的比較優勢更多體現在“企業家校友資源”方面。在系統化教學的基礎上,學院內部也會請企業家校友上課,其中不乏AI、腦機接口等前沿科技公司創始人,或是直接組織學生到校友企業訪學。
頭部商學院依舊保持著較高的市場認可度。以北大匯豐MBA項目為例,2012年創辦以來的持續跟蹤數據顯示,畢業生五年薪資平均提升比例一直維持在80%左右。
顧舟的經歷印證了頭部商學院的價值。她2021年報考了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MBA項目,在讀期間,換了兩份工作,薪資連續翻倍,都來自校友介紹。“好的資源不會流入大眾市場。”她對《中國新聞周刊》細數這份機遇背后的付出,是至少半年備考、10萬元現金及30多萬元助學貸款的投入。
如今面對社交平臺上來自報考者的咨詢,她反而會理性規勸。“我是三年前畢業的,當時經濟與就業環境與現在不同。”她的建議是:對于目標不明確的普通職場人,讀MBA來實現升職加薪已不是最具性價比的選擇。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林曉、施悅、顧舟為化名)
發于2026.1.26總第122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傳統MBA教育,不香了?
記者:李明子(limingzi@chinanews.com.cn)
編輯:閔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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