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智庫抱怨：韓國對美國主導的“反華聯盟”不熱心

作者：明弘（沃德研究院研究員）

美國智庫“昆西治國方略研究所”負責東亞事務的高級研究員、美國國內中國安全研究領域最知名的學者之一邁克爾·D·斯韋恩（Michael D. Swaine）近日在該智庫網站發文分析稱，美國正在主導建立一個“反華聯盟”，成員將包括日本、韓國、菲律賓和澳大利亞等，以制衡并對抗中國，其主要安全職責將是威懾中國對臺灣的武力攻擊。其他國家都或多或少表現出一定的意愿和興趣，但唯有韓國并不熱衷，因為韓國政府和民眾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和很深的顧慮。

越來越多的美國政策制定者和專家一再認為，中國在亞洲地區具有日益增強的“侵略性”，不斷壯大軍事實力，而美國則威懾力不足，所以他們呼吁應當建立一個由美國主導的盟國大聯盟，以制衡并對抗中國，這個“反華陣營”理應將日本、韓國、菲律賓和澳大利亞納入核心盟友，該聯盟的主要安全職責將是威懾中國對臺灣的武力攻擊。鑒于日本和韓國距離臺灣較近，自身擁有強大的軍事實力，且駐有美國主要軍事基地，這兩個國家顯然將在其中扮演尤為突出的角色。

似乎在響應他們的觀點，特朗普政府近日發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U.S.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也呼吁組建一個針對中國的集體聯盟，著重強調在第一島鏈內加強美國及其盟友的軍事協作，以制衡中國并“挫敗任何企圖奪取臺灣的行動”。

然而，這一聯盟構想存在的根本問題是，美國的亞洲盟友遠未就支持該構想達成一致意見。總體而言，日本似乎在逐漸向美國對中國的看法、尤其是對臺灣問題的看法靠攏，特別是自從其新任強硬派首相高市早苗近期暗示，若中國武力攻擊臺灣，東京可能會出兵防衛臺灣。但是，對于日本本土島嶼直接防御之外的任何日本軍事行動的規模和方式，日本政府的立場仍不明確，而且日本民眾對于卷入臺灣防衛一事，態度充其量也只能說是模棱兩可。相比之下，澳大利亞方面，尤其是菲律賓方面，似乎更愿意間接卷入臺灣沖突，即通過防御本國領土免遭中國攻擊，或提供各類非戰斗支援。但是，澳大利亞民眾對美國極不信任，尤其對特朗普執政的美國政府不信任。

最耐人尋味的是韓國，該國領導層及民眾對在朝鮮半島以外地區支持美國軍事行動仍保持高度警惕，尤其是在臺灣問題上。

與其他地區盟友相比，韓國對于加入美國主導的“反華聯盟”這一構想更為猶豫。無論是保守派還是自由派，歷屆韓國政府都試圖謹慎周旋于美國與中國之間。在民眾層面，韓國民眾對韓美同盟的支持度依然很高，而近年來對中國的態度則變得相當負面。盡管如此，韓國民意調查也始終顯示，民眾支持在美國與中國之間保持一定程度的外交平衡，而非站在美國一邊對抗中國。

“昆西治國方略研究所”最近派出一個代表團赴韓國與當地的戰略界人士進行交流研討，包括韓國現任及前任高級官員、主要智庫、大學學者、風險分析師和記者等，斯韋恩作為代表團的一員，深切感受到，韓國方面對于參與美國主導的“反華聯盟”所持的保留態度和矛盾心理展現得淋漓盡致。

韓國人顯然對中國不斷增強的實力和影響力心存警惕，并將其視為一個長期的地區挑戰。但他們也傾向于謹慎對待中國，并強烈反對與盟友一起跟中國進行對抗，或是在美國與中國之間選邊站隊，尤其是在軍事領域，包括與美國并肩作戰、為臺灣問題與中國開戰的可能性。

韓國為何需要與美國針對中國的地區戰略保持一定距離?原因包括：韓國對中國經濟依賴程度深；對美國作為安全伙伴的可靠性及其處理對華關系的能力缺乏信心，尤其是在特朗普上臺后；與日本人不同，韓國民眾對臺灣社會情感較為淡漠；擔心卷入臺灣沖突不僅會將韓國拖入與中國的沖突，還可能因抽調兵力出境或引發朝鮮挑釁行為而破壞朝鮮半島的穩定。

韓國民眾幾乎不愿因臺灣問題與中國開戰，且非常希望美國能以克制的方式處理這一問題。此外，韓國總統李在明對與美國和中國的關系秉持務實且平衡的立場，在尋求以互利為前提強化韓美同盟的同時，也致力于維持與中國的合作關系。

韓國的謹慎態度主要體現在其針對所謂“戰略靈活性”的立場，即駐韓美軍在朝鮮半島以外緊急事態尤其是涉及臺灣的問題中的使用問題。

2006年，美國和韓國就駐韓美軍在朝鮮半島以外的地區或全球緊急事態中的使用達成協議。但這份協議相當模糊，美國方面認為，駐韓美軍可用于應對與臺灣相關的緊急事態。但韓國方面則抓住一條，那就是2006年達成的協議規定，駐韓美軍不得在韓國境外開展任何損害韓國安全或“違背韓國人民意愿”的活動，駐韓美軍在“半島外”的行動絕不能損害韓國對朝鮮的威懾能力，也不能違背韓國人民的意愿，將韓國直接卷入臺灣沖突。自2006年以來，這些立場在歷屆韓國政府中均保持一致。

一些韓國觀察人士推測，有關調整朝鮮半島戰時作戰指揮權的長期談判，最終可能會涉及分工安排，即韓國方面主要負責半島安全，例如在臺灣沖突期間牽制朝鮮，而駐韓美軍則享有一定程度的“戰略靈活性”。但這些問題兩國均未予以明確，這無疑會列入當前談判的議程之中。

因此，盡管臺灣問題已成為駐韓美軍“戰略靈活性”的焦點，但韓國的猶豫和擔憂依然存在。目前，韓國國內仍在就以下問題進行思考與辯論：在臺灣或其他“半島外”緊急事態中，韓國對駐韓美軍的使用可能施加多大程度的影響；在沖突中，美國是否會期望韓國至少為駐韓美軍在朝鮮半島以外的部署提供后方區域支持；在可能發生的臺灣沖突中，駐韓美軍空中力量，即便不是唯一可用的兵力，也很可能是主要兵力，是否只會部署到日本基地，以及這是否會降低中國攻擊美國駐韓基地的可能性；臺灣沖突是否會導致中國方面慫恿朝鮮挑釁韓國，從而將韓國和駐韓美軍都牽制在朝鮮半島。所有這些不確定性，都極大地增加了厘清韓國在臺灣沖突中立場的難度。

綜合來看，這些問題表明，至少從安全角度而言，部分美國政策制定者和戰略家想要組建一個由美國主導、聯合盟友共同反華的龐大聯盟的愿景，距離實現仍遙遙無期，在牽扯到韓國人的觀點與立場時尤為如此。不過，這應當被視為一件好事。美國方面需要思考，如何與盟友合作，通過非單純針對中國不斷升級軍事威懾的手段，來降低甚至消除因臺灣問題或亞洲其他緊急事態引發中美沖突的可能性。

美國調整政策，排除在臺海沖突中進行軍事干預的可能性，將有利于東亞地區的穩定。總而言之，美國方面放棄推動組建不切實際的龐大反華聯盟，才是明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