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貼錢上班的理由：

再次聽到七堇年的名字，是在播客上，她依然在寫作，最近癡迷攀巖。

她癡迷攀巖教她做一個面壁者，不斷地去練習失敗。我們的教育是追求成功的教育，而攀巖的時間里，她逐漸學習面對生活的挫敗感。

聽到這些的時候，總覺得十幾年前，寫《被窩是青春的墳墓》的那位朋友，穿越了時間，以更深刻的陪伴，來到了我的面前。

最近，七堇年出版了新的小說集《巧克力與佛》，我們借此機會，坐下來聊聊七堇年的「巧克力」和她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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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視頻文字精選

即使能靠寫書賺錢，

依然還在上著一個體制內的班。

Elaine

你大學畢業之后有上過班嗎？

七堇年

有啊，就在一個大學做行政工作。 工資非常低廉，就 600 塊的工資，1000 塊錢的獎金，像倒貼錢上班，很累，事情很多。

我記得那段時間就是完全沒有辦法閱讀，也沒有辦法創作。每天就回到家，坐在那個沙發上，只有力氣把電視給摁開，

Elaine

當時那段狀態持續了多久？

七堇年

兩年吧。

還就是一晃就過了，你就每天很忙，然后一周、一個月一晃就過了。那段時間尤其讓我思考到，活著是為了什么？你來這個世界一趟，是為了體驗點什么嗎？

Elaine

那結束了那段工作之后，那你就開始到處走，邊走邊寫。

七堇年

是，至少是比較自由職業的那種狀態了。

但你還是會陷入一種就覺得自己怎么樣都融入不了周圍的那種虛無感。我現在回頭看，我覺得就是連你的孤獨感都并不孤獨，你知道嗎？

之前是讀黎紫書老師的一句話，大概是寫的，「像是一珠水銀，其狀如水，實質金屬，易于流動難以融入 」。我覺得很妙，所以就連這個格格不入的感覺都并不特殊，我的孤獨一點都不特殊。

我工作的時候，已經出版過幾本書了，按理說我不會去上一個倒貼錢的班。我也不靠那個工資生活。

上這個班更多的就傳統教育告訴我，你得有一個單位，或者說你媽媽對你的期待是，你得有個單位。

Elaine

就隱性還是有一個規訓給到你。

你讓我想到前幾天，我朋友給我打了電話，她說，「我明明知道我已經很不適合這個環境，為什么還是希望領導喜歡我。」

七堇年

人是群居動物，天性希望融入某種集體，或者說符合主流，而且人類社會才能因此比較順暢的磨合下去。

對于很多人來說，上班是非常正當的一種生活方式，它很穩定，讓你的社交、你的作息都在一個比較規律的狀態下。自由職業，大家可能聽著挺好的，但它有自由的負擔，所以也不必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很多都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格子。

我們的教育都是關于成功的教育，

于是我們從未學習過如何失敗。

Elaine

愛上戶外或者是開始做一些身體上的挑戰，大概是什么樣的時期？

七堇年

我大學之后開始旅行，徒步，我發自內心的非常喜歡親近自然，徒步逐漸就變成登山。

大概 2018 年之后，就是那個時候就開始像滑翔傘、洞穴探險、攀巖、攀冰。

攀巖是最近這兩三年，我覺得有點邪乎，它跟所有的運動不一樣，成癮性極高，就像個六邊形運動一樣，它要求你很多面，調動你很多東西，耐力，爆發力，還要有柔韌性，而且腦子還要聰明，而且人還要勇敢，就還要克服心理恐懼。

跑步不會讓人恐懼，對吧？但是你站在高處是很害怕的。所以攀巖的時候人會非常的專注，而那種專注的狀態我覺得就是那種心流感，是非常美妙的一個狀態。

Elaine

是那種能夠進步的感覺嗎？

七堇年

維護那個進步的感覺也是非常小心翼翼，你就好像在每天要擦一件很精致的瓷器一樣，不要讓它落灰。

它還有很特別的一面，其實完全是一個你得享受失敗的運動。在每一個階段的，從菜鳥到國際高手到一等一的高手，都是在挑戰自己的能力邊緣。

它是一個你反復的攻克自己的失敗，成功了，你進步了，然后你馬上又到下一個 level 再去失敗。

Elaine

它會帶給你一種新鮮，一種活力，或者是一種可能性。

七堇年

而且你想我職業本身是寫作，是很靜態的一件事情。

我是一個就是動靜結合的人，就是如果那天不讓我動，我常常覺得自己就跟個大狗沒有被遛一樣，今天就總會想去運動一下。

Elaine

戶外運動這些年，你有受過傷嗎？

七堇年

2022 年，我去攀冰，墜下來了，腳踝韌帶就斷了。哇，那半年真的是，我覺得我也是算是懂了那么一點史鐵生老師的這種心情了。

拄拐杖、坐輪椅，那半年基本上就是困在房間里邊。但我覺得好處就是，受傷也好，都是素材，就是那些經歷最后都會變成很鮮活的故事。

你的巧克力與佛，

都在路上。

Elaine

這本書名字是怎么來的？

七堇年

這本書的這個名字來源于杰克凱魯亞克，《達摩流浪者》那本書。

《達摩流浪者》是一本更接近自傳，又像散文又像小說的東西。他寫的就是年輕人非常想跳脫資本主義的消費囚籠、跳脫工作循環，所以他們通過禪修、徒步這些去摸索自己的精神生活。

其中有一段就是他去爬山，然后就累得不行了，他就現在只想吃一塊巧克力，還特別說了是好時巧克力。他的小伙伴就說，「這個時候這塊巧克力就是你的佛」。我覺得這個細節我非常的喜歡，有很多深意。

Elaine

像《月亮與六便士》。

七堇年

是，巧克力可以類比為非常本我的那一部分，就是貪戀好玩的、甜的、取巧的、偷懶的，對吧？那佛可能是象征于我們每個人心里都有那個超我的部分，想成為一個更好的、更超然、更智慧的自己那一部分。所以我覺得人都在這個往返當中。

那些種花種得特別好的人，她說起植物來就是如數家珍。還有比如我喜歡觀鳥的朋友，一個影子晃過，他都知道那是什么鷹，什么猛禽。我就覺得這就是他的巧克力，這是也是他的佛，真的。

Elaine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巧克力與佛。

那我的巧克力是捏泥巴。平常的工作，很多時候用的是你的大腦，但我在做陶的時候，我就發現其實是可以相信我的手的，就有時候捏著捏著你都不知道你要捏什么，但是你的手會帶往你去一個未知的世界。

如果說現在有觀眾覺得自己找不到巧克力，那你會分享些什么呢？

七堇年

我覺得需要時間。其實比如說我現在會常常后悔，為什么我沒有 3 歲就開始攀巖？為什么 3 歲在學鋼琴。其實命運自有安排，這么遲才讓我遇到這個運動，也許就是覺得我這個時候是最適合遇見攀巖運動的時候，所以不用著急，你的巧克力跟佛都在路上。

Elaine

對你來說，寫作就是你很熱愛的一個事情，它現在變成你的全職。

七堇年

是的，我和寫作的關系真的是很像一段很漫長的婚姻，它變成了某種出版節奏，或者是職業生涯這樣的一個東西，確實少了很多新的挑戰。我又是以此為生的，也有很多焦慮，關于自己寫得好不好？你到底是個什么位置？或者這本賣得好不好？

我覺得現代人沒有誰能夠逃脫任何形式的焦慮，焦慮的由頭簡直就是多如牛毛，全靠你自己是不是想得開。

30 歲-35 歲那之間蠻掙扎、蠻虛無的。首先是寫作，你會覺得事實是看書的人好像確實越來越少了，對吧？大家都在看視頻。那更多的是意義問題，我寫了到底是為了什么呢？可能我早年那種非常純粹的表達欲已經過去了，那作為一個創造性的寫作，到底為誰而寫？或者寫了為什么？

這也是職業倦怠的一種，任何事情干上 15 年、 20 年多少會有點那個平臺期的。

但是攀巖，讓我有一個頓悟的瞬間。我也不是為了成為攀巖的世界奧運冠軍。只是這件事情我喜歡，我想去做，按都按不住，這個過程意味著一切。我會比以前更泰然，一個作品它誕生了，有它的命運。

Elaine

突然戳中我了，因為我們經常說一句話，就是每個視頻發出來都有它的命運，你要接受。

七堇年

對，這本書的末尾就是我特意寫了感謝的話。特別感謝了攀巖，感謝那些曾經讓我罵罵咧咧的、氣不過來的那些巖點，他們都是組成這個過程的像素，然后最終形成了一張非常清晰的影像。

Elaine

哎，你這樣讓我想到就是人活著好像總要點，總要愛點什么。

七堇年

投入一件東西。我覺得其實但凡你能夠從那個事情當中能投入進去，我覺得就是很好的，因為我覺得人是很渺小的事物，我覺得我們非常需要找一個更大的存在，一個更大的容器，也好把自己投放進去它，對，可以是一項事業，可以是一個人，也可以是一個運動，也可以是一盆花。 對，可以是小貓。

擁有很多粥式關系，

算不算一種遺憾。

Elaine

那個書里面有提到一種粥式關系，關系很淡，就像粥一樣，熬了很久還是很稀。

聊天很淡，吃了嗎？睡了嗎？今晚方便我周末過來嗎？我覺得現在用現在話翻譯就是 situation ship。

七堇年

現代人的關系都變得很垂直，我的生活是這樣子的，同事是同事，酒友一定是那個可以跟我喝到深夜的朋友，但是我這個酒友我也沒法一起出去旅行，可以跟我一起出去旅行的那個朋友，我可能不會跟他一起吃飯。跟我攀巖的人可能完全都不知道我自己是做什么職業的，就是非常垂。

我聽一個播客說好聽點，這種情況叫做你的社會支持系統很豐富。

它會讓你的關系切割得非常碎，但是想想我們在非常初期的時候，曾經可能有一個朋友，你們一起旅行，一起吃飯，一起運動，說不定還一起上班，像這種存在，可能那個心理學家會說，這個人如果崩塌了，可能你會失去很多。

Elaine

我們關系很多，但都不深。

七堇年

就是為什么現代人會覺得越來越孤獨？可能就是因為我們把自己切割成了很多很多片、很多面去貼合不一樣的對方。

Elaine

我們多聊一下山吧，在大自然里的時候，你有想過就是離開城市搬到山里嗎？

七堇年

其實我真的想過，擔如果我把那種理想的在山里的狀態變成一個生活常態的話，我可能很難保證自己真的那么享受那個妙處。

所以我在《橫斷浪途》也寫過，我刻意創造這種像鐘擺一樣的狀態，有時候進去，有時候出來。

城市文明非常好，洗衣機和熱水澡都是很好的事物。當我在城市里待夠了一段時間，我可以去山里，去受罪，受夠了一段時間我也可以回到城市里，但始終每一面生活對我來說都是很都是巧克力。

Elaine

也像你說的，就是你在城市里面可能覺得怎么生活這么無聊，去到山里面你才知道，天吶，熱水不是隨時都能有的。

七堇年

對啊，我覺得這種對比和反差我覺得特別好，我覺得它能提醒到每一種生活方式很珍貴的那一面。

Elaine

現在也有很多人他其實會就不滿意自己的生活，或者總是會羨慕別人的生活。

七堇年

不是有那句話嗎？如果你覺得一個人生活很好，那只是因為你跟他不太熟，因為每個人生活都有他非常難受的那一面，你只是還沒看到而已。

Elaine

我有朋友就住在大自然里面，住在山里面，所處的環境不同，享受樂趣的方式是有很多的。但是到城市里面好像你獲得快樂的方式只有消費或者是吃一頓好的，變得很單一。

七堇年

那天我就在思考這個問題，在城市里面我們所能得到快樂的途徑一定是某種消費。

我覺得用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叫問題，用錢能換來的快樂都不叫真正的快樂，就是真正的快樂是你有錢也沒辦法的事情，或者它完全無關于錢的事情，就比如像攀巖的這種進步，它是跟你有多少錢有關系的嗎？沒有，它完全是一個你不可控的，然后或者說很漫長的過程。

那天想到了這個，就大概能夠解釋為什么我們在城市里面就是感覺非常的困頓，就是因為太多的變成一種可被包裝量化和打包消費的快樂了。

Elaine

我很喜歡你說的那個描述：「人在辦公室里面，就像動物在動物園里？」

七堇年

可能本質上我們都是野生動物，本來在外邊都是要自己直接打獵了，但是突然有一天我們被招安到了這個動物園里邊去，生活挺穩定的，然后飼養員也會定時出現，但是我就得出賣點什么，就是得鉆個火圈，吐個泡泡，獲得了食物。然后這就變成了一種生活，就變成了一種表演。

就是為什么我覺得有一種快樂叫返祖的快樂，像攀爬或者是跳躍，是一種更回歸動物性的這種快樂，就是逃離動物園的快樂。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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