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人老了就念舊。這話擱在蔣介石身上,倒是貼切得很。1949年那會兒,國民黨兵敗如山倒,老蔣在1月21號宣布“引退”,把李宗仁推到前臺當代總統,自己呢,扭頭就回了浙江奉化溪口老家。這一住,就是三個月零四天,成了他自打辛亥革命以來,在豐鎬房住得最久的一回。以前下野也回來,像是歇歇腳、透透氣,但這回不一樣——空氣里都飄著股訣別的味兒,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大概是活著最后一次,摸一摸故鄉的門環,踩一踩老宅的石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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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雖說是“下野”了,可架勢一點沒松下來。他人剛到溪口,電報機的嘀嗒聲就在雪竇山的妙高臺別墅響起來了。那里頭電臺架了好幾部,天線拉得老高,晝夜不停。國民黨的軍政大員,像閻錫山、張群、張治中、吳忠信這些人,一撥接著一撥往這個山坳坳里跑。小小的溪口鎮,一時間車馬來往不絕,高官云集,村口的老槐樹下,都站滿了穿呢子軍裝和中山裝的人。村里人看著這場面私下嘀咕,這哪像是歸田隱居,分明是把朝廷搬回了家,小小的溪口,成了國民黨搖搖欲墜的神經中樞。老蔣白天就在別墅里或者母親墓旁的慈庵接見這些人,聽匯報,發指令,晚上常常就歇在墓廬。他兒子蔣經國在日記里寫:“回到家鄉的奉化溪口,突然又體味到十分溫暖的鄉情;而且盡早享受了天倫的樂趣。”這話讀著暖心,可細想卻挺唏噓。外頭是百萬雄師過大江的轟隆聲,里頭是電臺頻率里傳來的一個個失守消息,這片所謂的“溫暖鄉情”,倒成了狂風暴雨前,他們父子倆所能蜷縮的、最后的溫柔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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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蔣這個人,信風水,更信菩薩。溪口鎮東頭武嶺門外的武山廟,是他們蔣家幾代人供奉的香火。他父親當年還當過廟首,他自己從小也沒少來。這次回來,心事重重,自然又踱步進了廟里,在菩薩面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然后搖了簽筒。竹簽掉出來,旁人撿起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個下下簽。跟在邊上的侍衛長趕緊打圓場,陪著笑說:“先生不必難過,簽文未必可信。”老蔣聽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擺了擺手,語氣有些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要亂講,武山廟菩薩是靈的!”這話就很有意思了。你說他是真信那竹簽上的讖語嗎?恐怕未必全然;但你說他是在給自己,也給周圍惶惶的人心打氣嗎?倒更像是。人到了山窮水盡、心里發虛的份上,明知大勢已去,嘴上卻絕不能軟,總得抓住點什么,哪怕是泥塑木雕的一點點“神示”,也能當個念想,撐住那口氣。這聲“是靈的”,是說給菩薩聽,更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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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農歷除夕。豐鎬房的報本堂里,擺了挺像樣的年夜飯。從南京匆匆趕來的張群、陳立夫、鄭彥棻這些老部下,奉化縣的縣長周靈鈞,還有溪口本地的鄉紳耆老,把桌子坐得滿滿當當。蔣經國作為小輩,忙前忙后,親自把盞給各位敬酒。場面看上去倒也熱鬧,推杯換盞之間,仿佛還是舊日光景。但熱鬧終究是面上的。蔣經國后來在日記里坦白地寫:“念一年又過,來年如何,實難想象。更不知有多少人在痛苦和憂愁中,度此年節。目前整個社會,充滿了血和淚。”這話說得實在。那時候,遼沈、平津、淮海三場大戰早就打完,國民黨精銳丟得七七八八,長江以北全沒了影蹤,解放軍的口號是“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這頓年夜飯,席間每個人心里都揣著明白,誰能真心吃得香,笑得暢快?老蔣坐在主位上,倒也識趣,席間不談國事,只拉著鄉親們的手,說些家鄉的“建設大事”:要在剡溪上建一座大橋,這樣汽車可以直接開到家門口;要利用溪水搞個小發電廠;還要辦點紡織和農產品加工的小工廠,把溪口建成個示范鎮。他說得仔細,有鼻子有眼,好像真能撇開戰火,靜下心來當個家鄉建設委員長似的。其實在座誰不明白,這些話,不過是說給鄉親們聽聽,給自己留個念想,也給這個明顯是告別宴的場合,披上一件溫情而虛幻的外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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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那幾天,老蔣的日程排得出奇滿,也出奇地規律。拋開那些不得不處理的軍政電報和會見,他一有空,就帶著兒子往外跑。不是去蔣家的祠堂祖墳叩拜,就是去四明山里的名寺古剎進香,再不然,就是到剡溪邊、山徑上散步。他好像要把故鄉的每一道水紋、每一片山色,都用力地刻進眼睛里。蔣經國陪著,看他有時對著山水沉默許久,便也在日記里感嘆:“隨父游覽涵齋,后登江口諸山寺和小靈峰,僧人殷勤接待。丁茲亂世,人心潰決,而方外人猶存古道,真所謂‘禮樂而求諸野’也。”亂世的頹唐與山林的寧靜,在這對父子身上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也只有在家鄉的山水之間,這位曾經叱咤風云的鐵腕人物,才偶爾流露出力不從心的疲憊,和一絲深藏的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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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了,但傳來的消息卻一天比一天冷。和談徹底破裂,解放軍的百萬雄師在4月20號晚上渡過長江天險。消息傳到溪口,這里的空氣驟然凝固。老蔣再也坐不住了。4月24號中午,他對蔣經國吩咐:“把船只準備好,明天我們要走了。”蔣經國問去哪兒,他沒有回答。其實能去哪兒呢?大廈將傾,無非是找下一個暫時能落腳的地方罷了。當天下午,蔣經國的妻兒就被先行送去了臺灣,豐鎬房里一下子空蕩冷清下來。蔣經國忙完雜事回到家中,只覺得“冷落非常,觸景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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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4月25日,天色陰沉。這是蔣氏父子在故鄉的最后一天。一大早,蔣介石就帶著蔣經國乘船過了剡溪,在南岸新砌的石墻邊慢慢走,慢慢看,隔著清淺的河水,對著對岸那三里長街,以及與他們半生榮辱緊緊相連的豐鎬房、武嶺學校、文昌閣……作了無聲的、最后的一瞥。之后,他們上了白巖山,來到魚鱗岙的蔣母墓前。老蔣整了整長衫,顫巍巍地跪下,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趴在地上,他悲切地低聲禱告:“不孝子瑞元,此刻辭別你老人家,不知何年何月能再來祭掃陵墓……”聲音哽咽,聞者心酸。蔣經國在一旁,紅著眼眶,等父親起身后,他匆匆抓了一把墳頭上的黃土,用手帕仔細包好,鄭重地放進貼身口袋里。這個動作很小,卻重如千鈞——故土難離,此一去,山高水遠,這把土,便是故園最后的憑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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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簡單的告別之后,他們坐車離開了溪口。車隊沒有過多停留,經奉化縣城,一路到了寧海縣的西店鎮。象山港就在眼前,海水渾濁,泊著的“太康號”軍艦像個灰色的鐵盒子。因為水淺,汽車開不到岸邊,得換竹筏擺渡過去。就在準備登筏的時候,老蔣忽然聽見不遠處有歡快的嗩吶聲飄過來,混著海風,格外清晰。一問,是附近團村有戶漁民人家正在辦喜事。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真想借點民間的喜氣沖淡滿懷的晦氣,他竟邁步朝著嗩吶聲的方向走了過去。俞濟時等侍衛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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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小漁村,辦喜事的那家門前搭著涼棚,擺了幾張方桌,左鄰右舍聚在一起聊天、玩牌,等著晚上的喜宴,笑聲不斷。當他們看到一位氣度不凡、身著便裝的老者在眾人簇擁下走來時,全都愣住了,涼棚下瞬間鴉雀無聲。主人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漁民,雖不認識,也看出不是尋常人物,趕忙熱情迎上來。老蔣也不客氣,不等邀請就在桌邊坐下了。主人要倒茶,他擺擺手,只要了杯白開水。他就那么靜靜地坐著,慢慢地喝了兩杯白開水,一言不發,仿佛喝下去的不是水,而是即將遠離的、故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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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日頭西斜,俞濟時只得硬著頭皮上前輕聲催促。老蔣這才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主人和客人們出于禮節,趕忙挽留,請他喝杯喜酒再走。老蔣停下腳步,回頭對俞濟時說:“給老主人五塊大洋,作為賀儀。”俞濟時馬上讓副官拿出五塊銀元送上。那老漁民驚得手足無措,連連推辭:“不……不……喜酒一口未喝,我豈敢受如此重禮?”這時,老蔣開口了,他用地道的奉化方言,對老主人拱了拱手說:“收下吧,收下!祝貴府富貴吉祥,令郎早得貴子,你早日得貴孫!”說完,轉身走向海邊,再沒回頭。留下那戶受寵若驚的漁家,和一連串關于這位“神秘大人物”的猜測與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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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海邊,竹筏已經備好。老蔣特意讓人把椅子朝著大陸、朝著家鄉的方向擺放。他坐上去,竹篙一點,筏子便緩緩離岸,向著汪洋中那艘灰色的軍艦駛去。他就一直那么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塑像,默默地望著漸漸模糊的青山、海岸、村落……直到所有熟悉的景象都融成一片蒼茫的灰藍色。終于挨近了“太康號”,艦長和水兵把他接了上去。不久,軍艦起錨,引擎轟鳴,向著大海深處駛去,將那片承載著他出生、成長、得意與失意的土地,永遠地拋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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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望,便是永別。老蔣這一生,三次下野,三次復出,起伏跌宕,最后落腳在臺灣那個海島,再也未能歸來。他晚年時常望著海的方向發呆,不知那深邃的目光背后,是否在回想奉化那條清澈的剡溪,溪口那些被歲月磨光的青石板路,魚鱗岙上松濤的聲音,還有武山廟里那尊讓他篤信一聲“是靈的”,卻又終究未能庇佑他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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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奔涌向前,從不為任何人駐足。它宏大而無情,任你曾經如何風云際會、權傾一時,到頭來,連回老家給母親墳頭添一把土,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老蔣在溪口度過的這最后三個月,像極了一場漫長而細膩的私人告別儀式——他拜遍了祖墳,走遍了故地,見夠了鄉親,試圖將故鄉的一切氣息和影像都收納于心。然后,帶著一身再也洗刷不掉的濃濃鄉愁,和那包兒子摘下的墳頭黃土,永遠地走了,走進了隔海相望的余生里。后人評說這段歲月,自可站在不同的高度,給出迥異的定論。但若暫時撇開那些厚重的政治是非與歷史功過,單看那份人去樓空、故園難歸的個體悵惘,倒是古今相通,任憑時代更迭,總能讓人心底生出幾分淡淡的、共通的涼意來。
畢竟,故鄉這個詞,離得越遠,它在心里墜得就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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