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在百年的科技奮斗史中,浙江英才輩出,燦若繁星,眾多著名科學家在“浙里”熠熠閃光。為弘揚新時代科學家精神,省科協開展“打造科學家群落,弘揚科學家精神”行動。本號特推出“‘浙里’科學家故事”專欄,以弘揚科學家精神為主線,通過摘錄、轉載和整理等方式,全方面呈現一批近代浙籍或在浙江工作過的著名科學家的故事,傳承科學家精神,涵養優良學風,引導全省科技工作者為忠實踐行“八八戰略”、奮力打造“重要窗口”,爭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先行省,高質量發展建設共同富裕示范區凝聚力量。
12月30日,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共和國勛章、2016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屠呦呦(1930年12月30日出生)將迎來95歲壽辰。今年也是她榮獲諾獎10周年。她一生深耕中醫藥研究,帶領團隊矢志探索、勇克難關,成功發現青蒿素,不僅推動了中醫藥的現代科技創新,更為全球數十億瘧疾患者的生命健康帶來曙光,在人類醫學史上鐫刻下來自東方的深刻印記。
一本筆記 一生傳承
作者:王滿元
我第一次“認識”我的導師屠呦呦,是通過一本筆記本。那是一本32開的深綠色筆記本,里面記載著她年輕時對中藥各大類化學成分提取、分離的相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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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王滿元(左)和屠呦呦合影。(作者供圖)
2002年我剛入學,屠老師就把這本筆記交給了我,讓我借此對植物化學多些了解。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當時翻開筆記的感受——那些寫滿中藥藥材化學屬性的文字,即便歷經歲月,依舊不過時。
這本筆記成稿于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正是屠老師接手中國抗瘧疾藥物研發“523”項目之際。那時科研資料極度匱乏,很多中藥相關的信息,都要從各地學校革委會的傳閱材料中搜集。每找到一份有用的資料,她就仔細抄錄下來。就這樣,她用了3個月時間,收集了能內服、外用的包括植物、動物、礦物在內的2000多個方藥,并對其中200多種中草藥的380多種提取物進行篩查。
從2000到1,屠老師與同事開始了愛迪生般的試錯之路,結果包括青蒿在內的中藥提取物,對瘧原蟲的抑制率都不如傳統的氯喹效果好。屠老師不死心,她又回到原點,從典籍出發,在東晉葛洪所著的《肘后備急方》中找到了“鑰匙”。
找到思路后,屠老師立即調整實驗方案,改用沸點較低的乙醚進行提取實驗:歷經190多次失敗后,1971年10月4日,成功終于到來——獲得了對外周血瘧原蟲100%抑制率的實驗結果;1972年11月8日,進而發掘出了傳奇化合物——青蒿素單體結晶。
后來,常聽到有人說“青蒿素,是‘中國神藥’!”每次聽到這話,屠老師總會輕輕搖頭。在她看來,青蒿素并非包治百病的神藥,但一定要讓它物盡其用,而我們對它的認知,或許還只是管中窺豹,遠遠不夠。
她曾感慨過:“青蒿素這個星星之火,雖然一直在燒,卻并沒有形成燎原之勢。”中國中醫科學院中藥研究所里,雖然屠老師早已是如同傳說般的存在,但真正深耕青蒿素研究的人并不多。被外界熟知的青蒿素研究中心,當時也只是中藥研究所大樓9層的兩間實驗室和一間辦公室而已。
2002年,屠老師承接了“中藥標準及相關中醫藥臨床療效評價標準”專項中有關青蒿的子項目,當時項目組唯一的組員楊嵐研究員要去日本進修,人手一下子變得緊張。而我剛剛考取屠老師的博士生,便被要求提前進組協助工作。那時候屠老師已經72歲了,可她每個月都會到實驗室,親自指導我開展相關研究。
屠老師一輩子做科研的“奔頭兒”,就是利用科學技術探索中藥更好的療效。她對我的培養,也始終圍繞著這一信念。我剛入學時,就收到了她送的“禮物”——兩位已畢業師兄吳崇明和顧玉誠的碩士論文。這兩篇論文研究的是傳統中藥延胡索、牡蒿、大薊、小薊的有效成分或化學成分,里面承襲的正是屠老師研究青蒿素的思路與方法。這份禮物不僅意在讓我揣摩其中的研究思路,也是對師門傳統的一次研習。
在我眼里,屠老師是一個特別執著、堅定,事業心極強的人,做科研時始終心無旁騖。她平時有做剪報的習慣,尤其關注健康衛生領域的重大事件和新聞,常常會讓我幫忙尋找相關資料,一起拓展知識儲備。就像非典期間,她還主動聯合中國預防醫學科學院,開展青蒿素類藥物對非典疫情可能的治療效果研究,始終把科研與國家需求緊密相連。
屠老師對我的影響,一直都是潛移默化的。從她身上,我讀懂了做科研的真諦:一旦找到自己關注且有價值的方向,就一定要堅定地走下去。
(作者系首都醫科大學中醫藥學院中藥藥劑學系主任)
青蒿風骨,藥香遠播
作者:張文虎
我與屠呦呦先生的交集,始于2006年8月。那個夏末,她帶著一份書稿提綱專程找到我,希望能將青蒿及青蒿素的研究成果系統整理,正式出版成書。在那次長談中,她一次次地闡述這本書在她心中應有的結構與分量。她反復強調,這本書應是青蒿素的學術展示,也是一段完整、真實的科學史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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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化學工業出版社原副社長張婉如(左一)、張文虎(左二)和屠呦呦、屠呦呦丈夫李廷釗(右一)合影。(作者供圖)
在《青蒿及青蒿素類藥物》成書過程中,屠先生始終恪守著一個核心原則:青蒿素的發現,既是重要的原始創新成果,也是中國科學家合作的典范。她曾指著目錄草稿,語氣鄭重而克制地說道:“盡量展示參與者貢獻。從最早的臨床驗證,到后來的結構測定,每一步都凝聚著全國不同單位、諸多科研人員的心血。沒有當年的‘523’大協作,就不可能有今天的青蒿素。”
這份對集體貢獻的尊重,也體現在這本書的序言與題詞中。為確保序言與題詞和全書主旨高度契合,屠先生對每一段文字,都會認真通讀、反復斟酌。如今,這本書的目錄、序言和作者名單,已成為那個時代中國科研界集體努力的無聲注腳。
為了核對書稿中的實驗數據和歷史細節,我曾多次前往中國中醫科學院中藥研究所拜訪屠先生。討論常常持續大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飯點。她從不講究排場,總是簡單地招呼我:“走,去吃飯。”地點便是中國中醫科學院的專家食堂。在那里,我們吃過不止一頓飯,因為有大量的材料需要反復審核確認。她點的菜肴始終簡單樸素——一份魚肉、一碟素菜、一碗清湯,卻從不浪費一粒糧食。每一次告別,無論多晚,她都堅持親自相送。
我們的話題始終圍繞著青蒿素的未來:抗藥性問題、產業化進程、新的應用拓展。專注科研話題之余,屠先生也偶爾會不經意地表露出對家庭照顧不周的歉意。那份永不停歇的責任感,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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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樓之岑(左)指導屠呦呦(右)研究中藥銀柴胡的品種問題。中國科學家博物館供圖
在她的言談中,也常常提及著名植物化學家林啟壽先生、中國現代生藥學開拓者樓之岑先生等前輩對她的深遠影響。特別是樓之岑先生,不僅傳授了專業方法,更傳遞了一種治學信念:國家亟須解決的問題,就是科研應當優先回答的課題。這種精神傳承,與“科研路上,沒有獨行俠”的協作精神一道,構成了屠先生學術品格的堅實內核。
在我心中,屠先生本人是一座燈塔,她的嚴謹、樸素、堅韌與無私,共同構成了生生不息的“青蒿風骨”。值此先生95歲壽辰將近之際,謹以此文追憶往昔。愿先生安康長壽,也愿那株清香四溢的青蒿,承載著她的風骨與中醫藥的希望,在歲月中繼續生長,馥郁芬芳。
(作者系化學工業出版社原副總編輯)
來源:科普時報
責編:葉 揚
美編:鄭娜莉
一審:何百岳
二審:方佳佳
三審:王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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