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跑在彩云端

春城，高海拔賽道……這些個元素吸引了我，并把我?guī)У搅恕袄ッ魃虾像R拉松”在這個賽事。彈指間，昆明上合馬拉松和我已相互見證彼此的十年。提到這個賽事，我的回憶就會回到和它的第一次邂逅。
昆明還沒像往常一樣醒來，人們早已開始躁動，四面八方騎單車、坐公交、打車或是直接選擇跑步的人，百川向海般涌向海埂。天色很暗，但是從僅有的光線中能感受到大家的興奮和激動。是啊，四季如春的城市、一千八九百米的海拔，想想都很興奮。天色還是蟹殼般的青灰時，上萬人早已在滇池畔簇?fù)碇浅龅陌讱饨豢棾梢黄瑫崦恋撵F。身體是緊繃的，神情是激動的。就像如此大的賽事之于昆明，一場不知會遇到什么樣賽道和路況的名叫跑步的比賽，讓每一個人都像一張拉滿了卻不知該射向何處的弓。主持人激動的聲音回蕩在滇池畔，鼓點(diǎn)和著激昂從碩大的音響奔涌出來，大家興奮地叫喊，讓每個人在其中都變得很大，人聲涌入聲浪，讓每個人都變得很小。漸漸地，一切聲響成了模糊的背景，砰、砰、砰，我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如小鹿般不安撞動。
起跑指令一響，先前繃緊的弓便松了，人潮像解凍的春水，嘩啦啦地向前涌去，俯瞰各色衣服的跑者，如打翻的調(diào)色盤，各種色彩不規(guī)則地跑向各處。最初的一兩公里是混沌的。腳步是雜沓的，呼吸是急促的，胳膊肘時不時相互碰到，大家在輕微的摩擦、接觸中，帶著一種慌亂的、掙脫束縛的興奮向前移動。
大約四五公里后，天光一層層地亮了起來，像誰提一盞柔光燈，正不慌不忙地調(diào)著亮度。身邊的跑者也沒有之前那般興奮，表情里看到了沉下來、靜下來、定下來，大家的腳步漸漸找到了節(jié)奏，像鐘擺，篤定而均勻。又過了一會兒，太陽從云層后探出了頭，眼前頓時明朗了起來。耳邊一片沙沙、簌簌的腳步聲，如春蠶在嚙食桑葉、如雪花從林間飄落，輕柔而又充滿了生命本身的力道。
二十二公里過后，身體的疲憊如紅蟻般慢慢啃食著我。膝蓋漸漸酸澀。意念成了一盤散沙，幾乎要收攏不住。我咬著牙，目光只盯著前方十米的路面。也正是在這極度的疲憊中，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我能感覺到額上的汗珠如何匯聚，如何沿著鬢角滾落。有一段要穿過滇池隧道，先前陽光普照的溫暖，以及明朗的畫面來到這里戛然而止，清涼與幽暗迎面襲來，許是換了場景后的興奮，或是到了相對封閉的區(qū)域，不時有人發(fā)出低吼，似乎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漸漸地，隧道里奔跑的人開始明晰起來，大家的臉上也呈現(xiàn)了生氣和光彩，視野豁然開朗，剛才似乎經(jīng)歷的不是跑道，而是時光隧道。五百里滇池在路的右側(cè)鋪展開來，“初極狹，才通人”之后“豁然開朗”馬上被具象化，高大的綠樹在微風(fēng)中颯颯擺動枝葉，一路上的歡呼聲、加油聲此起彼伏，悠閑的旅人愜意地坐在帳篷下，安逸地品著咖啡，再往前一段，煙波浩渺，“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數(shù)千年往事注到心頭”的古句躍然心頭，廣闊的滇池水色與天色交融在一起，幾只白鷗掠過水面，翅膀也像是被那彩云染過了。一位白發(fā)的大叔從我身邊穩(wěn)穩(wěn)超過，他的背影瘦削，卻有一種松樹般的勁挺。掠過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時，她正舉著手機(jī)，不知在拍攝滇池畔的美景，還是記錄一路上從未放棄的自己。這些陌生的同行者，我們不說一句話，卻在一種共同的疲憊與堅(jiān)持里，成了短暫的同志。
最后的幾公里，是意志的角力。彩云依舊在頭頂舒卷，我卻無暇再看。整個世界收縮為一種簡單的重復(fù)：抬腿，落下，呼吸。終點(diǎn)的那座拱門，在視野里由一個小點(diǎn)，漸漸放大成一道真實(shí)的、可以跨越的門。當(dāng)我終于沖過那條線，身體里那根繃緊的弦“嗡”的一聲斷了。疲憊像山一樣壓下來，我扶著腿，大口地喘著氣，幾乎要嘔吐。志愿者將獎牌掛上我的脖頸，那金屬貼著汗?jié)竦钠つw，一片冰涼的慰藉。
抬起頭，滇池的清風(fēng)輕撫我的臉頰，天上的云彩依舊不慌不忙地飄著，那般從容、那般美，仿佛剛才那四個多小時的掙扎、痛苦與狂喜，于它們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在這彩云之南，我用身體的極限，丈量了一段路，也窺見了一片天。
奔跑的意義，或許不在于征服，而在于相遇——與那片云、那座湖、那個疲憊卻不肯放棄的自己，深深地相遇。

作者：胡曉華（作者系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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