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生命的支撐

【祭父文】

父親，我生命的支撐

作者：孟兵團

公歷2025年12月26日16時25分，父親長眠故土……

一生要強、半生疾苦的您，把所有的愛都留給了家。嚴父辭塵世間，教誨銘心永不忘，父親下葬三日留下此文，總感覺家父音容宛在，幻影里總能看到家父的一舉一動，堂屋的竹椅蒙了薄塵，墻角的藥罐還泛著瓷光，恍惚間，仍能聽見你帶著沙啞的嗓音，一遍遍念叨著那句“我要回老家孟寨生活”。

你這一生，活得硬氣，也活得不易。打記事起，你就繃著一股要強的勁兒，幾畝薄田侍弄得比旁人規整，家里的重擔壓彎了脊梁，也不肯向誰低一聲頭。可那纏人的精神病，一纏就是幾十年，犯病時，家人便送你去懷遠榮軍醫院，你在那里吃藥、靜養，眉眼間總帶著幾分茫然；等病好了，你剛踏進家門，就攥著母親的手，紅著眼眶說“再也不犯病了，再也不讓你們操心了”。

說來也奇，每次從榮軍醫院回來后，你像是鉚足了渾身的勁，穿著一個破爛不堪、一個季節都不換的白卦頭，一頭扎進田里地頭，從早到晚不停歇地干活，就怕自己閑著，又給家里添亂。也正是憑著這股不服輸的勁頭，你竟安穩了十幾年沒犯病。那段日子，你為村里操辦了好多事，也就是當地俗稱的大老操，誰家有紅白喜事，誰家有鄰里糾紛，都愛找你幫忙、找你評理。你揣著一顆公道心，東家跑西家顛，把村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提起你，鄉親們沒有不豎大拇指的。不犯病的日子里，你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是村里人人信服的實在人，扛著鋤頭下地，領著鄉親辦事，和正常人沒兩樣。那些苦澀的藥片，你一吃就是大半輩子，記憶里，你犯病時抽煙多、喝水多、聊天多，整夜不睡覺，總想著自己的事，額角的青筋暴起，卻從不在我們面前哼一聲，骨子里的要強，讓你把所有的難都咽進了肚子里。

你總念叨著，想為家里多掙些錢，想讓我們兄妹四個過得好一點。那些年，你總盼著能多得到些政府的幫扶，念叨著政策的好，念叨著能給兒女減輕些負擔。你說這話時，眼里亮著細碎的光，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們知道，你不是貪心，只是想讓這個家能過得安穩些，只是想憑著一份幫扶，再為我們多扛一些。

你對我們兄妹四個的管教，是村里出了名的嚴厲。我至今記得，那年二弟偷拿了鄰居家的一個雞蛋換冰棍吃，被你發現后，二話沒說，把二弟捆綁在院子里的樹上，操起門后的荊條就抽。當時二弟疼得哭爹喊娘，你卻紅著眼眶吼：“手腳不干凈，將來要吃大虧！我今天不打死你，明天就有人替我收拾你！”那晚，你打過他，自己卻坐在門檻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煙頭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滅。后來母親偷偷告訴我，你半夜里悄悄抹了眼淚。也是從那天起，“不貪小便宜，不做虧心事”，就像一道烙印，刻在了我們兄妹四人的心上。

還有一回，你剛從懷遠榮軍醫院回來沒幾天，身子還虛著，卻硬撐著要去地里看看剛出苗的玉米。我扶著你，你卻推開我的手，喘著氣說“爸還沒老，還能干活”，末了又補上一句，“再也不犯病了，家里的地還得我照看”。那天的風很大，吹亂了你的頭發，也吹紅了我的眼。你的一生從1982年夏天至今，精神病犯了無數次，犯病時做過了許多讓人苦笑不得的事，守靈的三天里，左鄰右舍的叔叔大爺、嬸子大娘們，把你的故事都能編成電視連續局劇本來演，說也說不完的故事把你安祥的送走……

記憶里，不知道你與死神擦肩而過多次，其中一次是你年輕時，獨自一人跑內蒙做生意，不但生意沒做成，卻差一點把性命搭進去，當發現你的時候，已是大冬天，穿著一個短褲在路邊的橋洞下睡著，也是你的命大，遇到我村遠門的一個叔叔把你救了回來。

你總說自己是個粗人，一輩子沒讀過書，卻把“踏實做事、本分做人”這八個字，刻進了我們兄妹的骨血里。小時候家里窮，你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馱著我去十幾里外的鎮上上學，寒冬臘月里，你的后背就是我最暖的擋風墻。長大后我在外參軍，每次打電話，你總說“家里都好，別惦記”，轉頭卻在電話那頭偷偷抹淚，這些都是母親后來告訴我的。

三天前，送你入土為安。看著黃土一點點覆上棺木，我才真切地明白，你終于不用再吃藥，不用再一次次往懷遠榮軍醫院跑，不用再硬撐著要強，不用再念叨那句“再也不犯病了”。這片你耕耘了一輩子的土地，終究成了你的歸宿。

你走的那天，我看見好多鄉親都來送你最后一程，他們說，你是個好人，誰家有難處你都愿意幫襯。那一刻我才明白，你平凡的一生，早已在鄰里間刻下了沉甸甸的口碑。

爸，如今你長眠于此，往后春來草青，秋至葉落，我們兄妹都會帶著孩子來看你。你教給我們的“站得直、行得正”的道理，你當“大老操”時那份公道與擔當，我們會一輩輩傳下去。你放心，這個家，我們會守好。

（此文撰寫于2025年12月30日凌晨）

主編/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