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新落成的懷仁堂內燈火通明。授銜大廳里,佩戴將星的軍人排成方陣。輪到段蘇權上前領取中將軍銜時,他的目光突然閃過一絲游離,好像在尋找什么。那一刻,他想到的并不是胸前的勛章,而是貴州梵凈山腳下一處荒廢的小廟,以及一個替他縫補棉衣、用竹枝做拐杖的老人。
時間拉回到1934年冬。紅二、六軍團自南腰界突圍后,一支編為黔東獨立師的小部隊被留下,任務是牽制川軍劉湘部,掩護主力折向湘西。政委段蘇權與53團團長王光澤領命出發。傷員多、槍彈少,而沿途的山坂又險峻,這支不足兩千人的隊伍幾乎每天都要邊打邊走。臨行前,賀龍遞給段蘇權一封簡短電報:敵情瞬變,不得戀戰。
獨立師扮作主力,舉紅旗西進。川軍見狀,以為抓住了“整座紅軍”,一口氣調集萬余人堵截。十日血戰,獨立師折損近半。夜色里,王光澤咬牙下令向梵凈山撤退,企圖借險峻地勢甩開追兵。然而就在撤退第三天,隊伍在四川邑梅遭伏擊。段蘇權腿部中彈,被迫由幾名警衛掩護轉移。
警衛們背著他翻到鎮外,卻已無力再走。險象環生,勇士們只好將政委藏進竹林深處一處破祠堂,留下干糧就追趕大部隊。那幾粒子彈撕裂了股動脈,簡單包扎后血依舊止不住。傍晚,一群當地民夫進山打柴,發現了他。身份未明,柴夫議論紛紛,其中一個瘦高個揮手示意:“趁天黑,抬出去交差。”危急時刻,背后傳來沙啞聲音:“莫做孽,把人留下。”出聲的正是裁縫李木富。
李木富當時六十出頭,佝僂著背。盡管對雙方陣營并不完全了解,他還是憑一句“救人積德”擋住了民夫的木杵。黎明前,他用扁擔把段蘇權拖進自家后屋,又悄悄拆了老伴的棉被給傷者做止血繃帶。村子與川軍僅隔一條河,被搜查是遲早的事。為了不連累鄰居,李木富干脆將傷員移到山頭的小廟。他每天夜里挑燈上山送飯,白天繼續縫縫補補,掙幾串銅板維系生計。
“你叫什么?”有一晚,段蘇權強撐著問。老人只丟下一句:“叫我老李。”隨后掖好棉被走了。短短六個字,對話便截止。日復一日,段蘇權借著樹枝練習行走,體力慢慢恢復。一個月后,李木富遞給他一根新刨好的拐杖,“能走的話,趕緊離開,山下不太平。”這回段蘇權沒有拒絕,留下唯一能拿出的紀念章作為回禮,趁夜色向湘贛方向潛行。
1937年初春,他終于抵茶陵老家。直到這一年秋天,西安事變和平解決的消息傳到村里,他才重新踏上北上之路。到達延安途中,他在太原見到任弼時。任弼時的第一句話是:“小段?我們已給你開過追悼會!”原來,獨立師后來的突圍徹底失敗,王光澤全部隊戰亡,組織一度判定段蘇權無法生還。誤會澄清后,段蘇權折返延安,繼續從事政治工作,直至抗日戰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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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國土重光,一切似乎進入新篇章。可只要夜深,他總會回想山間那束昏黃燈火。建國初期,他數次派人詢訪,卻只得到“山民流動大,難以辨認”的回復。檔案里“李木富”三個字寥寥無幾,線索斷在1950年的戶口普查表。多年過去,老人是否健在,一直無人知曉。
轉折出現在1983年10月。段蘇權當時任軍事學院政委,應邀前往四川秀山縣參加土家族、苗族自治縣成立大會。抵達當晚,老將軍放下嘉賓名單,直接要了一張民政局繪制的地形草圖——目標很明確:找人。當地干部擔心他身體,勸他留在城里休息,他卻說:“先去幾個山洞看看,也許老人還在。”
汽車爬坡再步行,幾處舊祠堂早已坍塌。三天奔波無果,段蘇權抬頭望向山脊,吐出一句“找不到了”。隨行人員這才知道,這趟行程的另一重意義是尋恩。會議閉幕后,他把全部資料交給秀山縣黨史辦,請他們沿戶籍、族譜、匠戶名冊繼續查。
黨史辦很快行動,在地方報紙刊載尋人啟事:1934年底于梵凈山救治紅軍干部的老裁縫,請與政府聯系。啟事發出半月,一位名叫李昌順的村民敲開了辦公室大門。他說父親曾講過“廟里救過一個跛腳的紅軍干部”的往事,如今父親八十六歲,腿腳已不好,但精神尚清,愿意當面回答一切。干部將老李扶進屋,老人抖著手,比劃那根自制拐杖的形狀,“前端略彎,方便攀巖。”
核對暗號般的細節后,黨史辦把老人的照片與描述緊急寄往北京。看見那張布滿皺紋的面孔,段蘇權沉默良久,隨后起身,取下書柜里唯一剩下的那顆紀念章。他抱著信封,沒讓別人看到眼圈。三周后,專列南下,軍醫陪同,段蘇權再赴秀山。列車到站時,他穿著筆挺軍服,卻執意自己拄杖下車。
兩位老人隔著候車室相望數秒,沒有敬禮,也無擁抱,只是簡單點頭。段蘇權取出當年那枚章,鄭重放到李木富掌心,“物歸原主。”李木富微微擺手,低聲道:“命是你的,章是你的。”言罷,兩人不再說話。旁人想拍照,被段蘇權搖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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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軍事學院為李木富申報革命歷史見證者撫恤,地方政府在老人的戶口簿備注“支前功臣”字樣。李木富仍住山村,繼續替鄰里縫補衣衫,只是屋內多了一幅照片:兩位老人肩并肩坐在木凳上,背后是一堵白墻,沒有任何標語。
段蘇權回京后,把那張合影鎖進抽屜。有人問他多次赴川疲累是否值得,他回答得干脆:“要走很遠的路,才看得見當年那束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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