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眼球在出軌

認識張力是在公司年終大客戶答謝會上，很溫潤的男人，握手有力而堅定。他對我說：“見到你，才知道‘空谷幽蘭’四個字是為你定做的。”我笑，禮貌地向他道謝。就這么一晃神的工夫，這個男人在我心里扎了根。我預(yù)感到，我的生活將因他的出現(xiàn)而天翻地覆。

我們很快在MSN上聊得火熱。我相信他對我是有企圖的，經(jīng)歷過人情世故的職業(yè)女性，可以輕松地閱讀出男人潛藏的情緒。我的心雀躍，興許他跟我一樣，早已厭倦了乏味的婚姻。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我甚至開始想象如果他提出見面，我該穿什么樣的衣服，梳什么樣的發(fā)型。但他沒有談及約會，只是每天含蓄而內(nèi)斂地用網(wǎng)絡(luò)語言表達他對我的好感。在如今一個眼神就能直奔主題的時代，這樣自持的男子已經(jīng)很少了。我對他的迷戀又深了一層。

夜里做夢，夢見與他歡好，正在醉生夢死之際被老公撞破，嚇出一身冷汗，人也醒了。回頭看看鼾聲如雷的老公，突然想起我們熱戀之時的纏綿，心頭涌起世間百物無常態(tài)的悲哀，感情這種事，居然身不由己，我不能管住自己不去想另外的男人，雖然心里千百遍地告誡自己，婚外戀的想法很危險很齷齪。

我想，他必定也有跟我一樣的猶豫與掙扎，所以，當他提出希望看見我的濕身照時，我發(fā)了我在三亞旅游時的照片——著三點式泳裝，站在海邊，在椰林海風的擁抱中，嫵媚地笑著。

他給了我一個笑臉：“你的身體如我想象得一樣美好。”

我從心底笑出來，很久沒聽見這樣的恭維了。他看我照片的表情，應(yīng)該是迷醉而癡情吧。

在他的溫言軟語下，我用視頻拍攝了一些頗為裸露的照片發(fā)了過去。在用鼠標點下“發(fā)送”的那一刻，有一絲猶豫，但很快就被激情所淹沒。我想，我們從網(wǎng)絡(luò)歡愛開始也未嘗不可。

一如預(yù)料，他的贊美如潮水般涌來，他喚我作女神，我們隔著網(wǎng)線打情罵俏，生活被新戀情點亮，感覺好極了。趁老公不在家時，擺出各種撩人的姿態(tài)拍攝照片，想到網(wǎng)絡(luò)那頭的張力正欲火中燒，我有種孩童惡作劇般的快樂。

我頻繁地出入纖體館和美容院，去商場購買新款時裝，每天容光煥發(fā)地去公司上班，緊張每一個電話，飛蛾撲火般期盼與張力來一次真實的燃燒。

張力一直沒提見面，女人的矜持讓我難以主動，直到有一天，他來我們公司辦事離去，同事告訴我他來過，我才氣急敗壞地追出去。在地下車庫，我哀怨地看著他。他卻溫厚地微笑著：“本不想打擾你工作，既然這樣，我們出去坐坐吧。”

他的溫柔和淡定讓我暗自慚愧，我怎能如此沒自尊地讓欲望爬滿臉龐。后來發(fā)生的事情讓我悵然，現(xiàn)在回想起來，其實已經(jīng)是一個信號，只是被我完全忽略了。

他請我喝咖啡、吃飯，最后送我回家。直到端坐在家里的沙發(fā)上，我才驚覺自己像個白癡：這個男人從頭到尾，用言語挑逗我，卻不談未來。說來好笑，在網(wǎng)絡(luò)上肉麻成性的熟男熟女居然在現(xiàn)實中不欲親近，這正常嗎？有了猜忌，我在MSN上的語氣也生硬起來。

那一陣子，因為工作關(guān)系，我們在公司的會面變得多起來。他邀我吃飯喝茶，卻連一個暗示的眼神都沒有。但一上網(wǎng)，他又變成了那個油嘴貪色的家伙，膩著我索要照片。反復(fù)幾次，我從甜蜜中品出了苦澀，而且心境也變得恐慌，這個男人，沒準愛我是假，費盡心機要我裸照是真，想起艷照門中那些受牽連的女星，我不寒而栗。

當他再次索要照片時，我拒絕了。漸漸地，他對我的熱情淡下來，最后連網(wǎng)絡(luò)上禮貌性的問候也省略了。我被自己的猜測弄得心驚膽戰(zhàn)，噩夢連連，老夢見上班時，同事們在傳看我的裸照，嘲笑我白送都沒人要……為了避免陷入崩潰，我想出一個辦法。

我從他公司了解到他家的住址，然后以捎東西為由跑到他家，他愛人是小學教師，很知性的女人。張力見我，有些驚慌，我的心卻一下落了地：他既然還在意家庭，那我就有了談判的籌碼。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氣急敗壞地單獨約我見面，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失態(tài)。證實了猜測，我有些惱羞成怒，問他既然對我沒意思，為何居心叵測地索要我的裸照。他緊張而沉默，我感覺到他內(nèi)心的劇烈掙扎。

他說：你想復(fù)雜了。請相信我，除了我之外，沒人會看到這些照片。

我威脅他說要將我們的聊天記錄給他的妻子看。他情急之下讓我知道了答案：收集相熟女人的裸照是我的愛好，真的只是愛好而已！求求你別再去我家了！

他手邊還有很多相識女子的照片，很多女人也因此跟他翻臉，只是還沒有誰像我這樣不管不顧地去找他的妻子。他振振有詞地說：“畢竟我們實質(zhì)上沒發(fā)生什么，對不？如果硬要說出軌的話，那也只是眼球出軌了！”

我?guī)缀鯚o法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那些肉麻的情話，只是他勾人的技巧而已。自尊剎時被蹂躪了數(shù)次，我恨不能將手中的茶往他臉上潑去。

他小聲地道歉：“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病，一看到女人，就會想她衣服下面的皮膚是怎樣的，胸是怎樣的，腰是怎樣的，這些瘋狂的想象讓我欲罷不能，茶飯不思。所以我跟你們聊天，恭維你們，其實只是想看看你們衣服下邊到底有什么……”說到后來，他居然嗚嗚地哭起來。

看著這個我以為永遠儒雅的男人會如同孩子般無助，心頭旺盛的怒火漸漸熄滅。我建議他去看醫(yī)生，他的想法應(yīng)該是青春期男孩才有的正常反應(yīng)，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已婚的成年男人身上。

張力對我的建議沒有響應(yīng)，不過他再三保證會刪除我的照片。這年頭，復(fù)制照片比打噴嚏還容易，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把他的承諾當成安慰了。

回到家，我把張力從MSN里刪去。從此之后，即便我們因業(yè)務(wù)常常見面，我也視他為路人。事隔半年，我的生活依舊風平浪靜，我相信他信守了諾言。

前兩天，正在跟公司新近的女同事談工作，她MSN上一個熟悉的昵稱蹦出來，讓我呆住了。女同事謹慎地把聊天關(guān)掉，對我抱歉地笑了笑。我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我相信，她一定不明白我這個動作的真正含義。

點評

真誠面對自己，發(fā)現(xiàn)“黑暗動機”

本文的男主人公一直以來是用不真誠的態(tài)度對待自己，即不愿意去承認自己內(nèi)心有“黑暗動機”的存在，這樣就可以給自己一個自身完美的假象。而這個假象只是一件“皇帝的新衣”，一旦這層衣服被脫掉，就要去面對一個赤裸裸的自己，對他來說，那是不能接受的，甚至是害怕見到的。

越是要受到懲罰的事情，越感覺好奇。在這樣的情形下，張力只有把自己變成兩個人，才能把好奇與懲罰的矛盾協(xié)調(diào)起來。好奇的是一個人，就像他在網(wǎng)絡(luò)中表現(xiàn)出來的。受懲罰的是另一個人，在現(xiàn)實中他會表現(xiàn)出很有道德的一面。用一個專業(yè)術(shù)語來說，就是分裂。只有把自己分裂成兩個人，才能讓自己適應(yīng)所處社會的規(guī)則，同時讓自己完成內(nèi)心的“黑暗動機”。有人把這看成是“性格的兩重性”。有意思的是，往往有“窺陰癖”的人，又是道德感很強的人。他們對于自己的欲望，充滿著自我否定，甚至是自責與愧疚。

你的身體里有未知的自己

女主人公的行為可以解釋為一個誘因把自己深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欲望誘發(fā)出來了。很多女性都有“女為悅己者容”的心理，她們對于自己的身體感覺也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她們知道身體是很隱私的，不能給人看到，否則是淫蕩的表現(xiàn)，會讓自己感覺很羞恥。另一方面，內(nèi)心會有強烈的被男性接受、評價的愿望。

女主人公的行為有著明顯的取悅張力成分，這是讓她憤怒的原因。在她的邏輯中，“我”已經(jīng)把自己最隱私的東西給你看了，你一定要愛護“我”。就好像很多女性都有的一種心理現(xiàn)象：我的身體給你了，你要為我負責。可是，張力非但沒有給到女主人公想要的愛情，反而似乎對她真實的身體一點興趣都沒有，這怎么能不讓女主人公惱羞成怒呢？

對于張力來說，這樣的行為是被自己接受的。首先，他沒有實質(zhì)上的“出軌”，這樣他對自己的責任、道德、家庭有交代了，又滿足了他另類的欲望，欲望和現(xiàn)實獲得了相對和諧。他需要在網(wǎng)絡(luò)和現(xiàn)實中走鋼絲，這兩個世界都是他要的。這好比是一些女性，在現(xiàn)實中不能獲得性滿足，就用性幻想來平衡。這也是在中國做性滿足調(diào)查中，為什么60％左右的女性用自慰的方式更能讓自己性滿足而達到高潮的原因。自慰，可以更好的幻想。

張力的性滿足更多的也是性幻想式的。這很符合青春期男性的性滿足方式。因為那個時候不能有真正的性行為，只能幻想。而且，絕大部分的男性在青春期初期的性幻想對象都會集中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這種幻想會給男性帶來道德焦慮感。

傷害來自于幻想式的期待

女主人公很多時候也在幻想中，幻想的破滅使憤怒加劇。這背后是“自戀損傷”所帶來的無力痛苦感。所謂“自戀損傷”就是自己幻想自己是怎樣的，但現(xiàn)實并不是這樣的。好像很多失戀的人身上“自戀損傷”感更強烈：本來以為自己是個被人愛的人，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對方還愛其他人，或者根本愛自己，這樣的感覺，是多么無力！一些對自我價值不確定的人更是會感覺到毀滅性的痛苦。這樣的痛苦，用憤怒表達出來還比較簡單，并讓自己有力量。這也就是為什么女主人公對張力會由愛到恨的原因。

接受自己的全部，是尋求改變的第一步

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生命中都是運動員，如果同時又要做自己的裁判，會讓自己很矛盾，張力就是在這樣的矛盾中踟躕。如果某種欲望的滿足不牽涉他人的利益或愿望，無疑沒有多少不良影響，完全可以是個人隱私，但如果關(guān)乎他人，就應(yīng)該把握好滿足一種隱秘而另類的癖好的度，以不傷害他人為前提。對于張力來說，首先應(yīng)該接受全部的自己，不把有著“黑暗動機”的自己當成恥辱來拼命隱藏，相反，應(yīng)在面對它的時候，尋找成因，比如在青春期的時候?qū)Ξ愋陨眢w的正常的好奇心有否受到錯誤的扭曲或打壓等，并在專業(yè)人士的幫助下尋求當下屬于成年人的心理調(diào)適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