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暖，北方的年

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像一張等待填滿的畫布。南國冬日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里還有玉蘭花的淡香。我蹲下身，開始為這場向北的遷徙做準備。

第一層，是溫度的轉換。

從衣柜里取出厚厚的羽絨服，它們已經在真空袋里沉睡了十一個月。手指撫過柔軟的面料，我幾乎能聞到北方干冷空氣的味道。孩子的連體棉服、加絨褲襪、羊毛襪、圍巾手套帽子——我一件件數著，像在清點過冬的鎧甲。南方的冬天只需一件薄外套，而我們將要去的地方，呵氣成霜。

“媽媽，我們真的要去看雪嗎？”女兒抱著她的熊貓玩偶站在門邊，眼睛亮晶晶的。

“對呀，姥姥家的院子會變成白色。”我回答，同時往箱子里塞進幾片暖寶寶。想起去年，孩子在北方第一次見到雪，伸出舌頭去接雪花，那驚奇的表情讓我笑了整整一個冬天。

第二層，是路上的慰藉。

兒童繪本、彩筆和畫本裝進側袋。五個小時的高鐵，需要故事的陪伴。零食袋里裝上她最喜歡的海苔和餅干，還有幾個橘子——這是外婆特意叮囑的，說“橘”音同“吉”，路上要帶吉利。充電寶、紙巾、濕巾、備用口罩，這些瑣碎物品占據著角落，卻是旅途安穩的保證。

最特別的是那個鐵皮盒子，里面裝著南方特產的糕點。婆婆凌晨起來做的桂花糕，鄰居阿婆送的龍須酥，還有我在老字號排隊買的雞仔餅。北方的親人想念南方的甜，這些點心是我們跨越山水的味覺書信。

第三層，是健康的守護。

小兒常用藥盒里，退燒藥、感冒藥、創可貼、體溫計各就各位。南北溫差大，孩子容易不適應。我還記得表姐的提醒：“北方干燥，別忘了潤膚霜和唇膏。”于是又塞進兩支護手霜，一支兒童專用，一支給總在廚房忙碌的母親。

最后檢查的，是那些看不見卻最重要的東西。

身份證、戶口本、孩子的出生證明，整齊地放進隨身包的內層。手機里存好了所有車票信息，電子版和截圖各備一份。家人的電話號碼寫在卡片上，放進孩子的小口袋——這是父親教的，“萬一呢，要讓孩子記得回家”。

女兒蹲到我身邊，學我的樣子往箱子里放她的玩具。“給哥哥帶小汽車，”她認真地說，“給妹妹帶會說話的娃娃。”在她的世界里，分享玩具是最隆重的禮物。

合上箱子的那一刻，拉鏈聲像一段旅程的序曲。窗外，木棉樹在風中輕輕搖曳。再過二十個小時，我們就會在北方清晨的站臺上，看見呵出的白氣像小小的云朵。

行李箱很沉，裝著一整個南方冬天的溫暖，裝著一個母親周密的愛，裝著一家人團聚的期盼。而我知道，當車門打開，北方凜冽的風撲面而來時，會有許多張開的手臂等著我們。那些手臂組成的懷抱，比任何羽絨都暖和。

北方有雪，有紅燈籠，有熱炕頭，有搟面杖在案板上敲出的團圓聲響。南方有我們，有相思，有整整一年的想念，正坐在越來越快的列車上，穿過中國廣闊的腹地，奔向一個叫“家鄉”的地方。

“都準備好了嗎？”先生下班回來，在門口跺掉鞋上的塵。

“準備好了。”我拉上最后一個背包的拉鏈。

女兒撲進爸爸懷里：“我們要回家啦！”

是的，回家。無論走多遠，無論要準備多少行囊，回家永遠是我們最不需要猶豫的奔赴。因為在那扇貼了嶄新春聯的門后，有全中國同一個味道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