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記得祖父的老樟木箱底,壓著一疊用油紙包了三層的信。紙已脆黃如秋葉,墨痕也淡成了山河的影。那是他十九歲那年,隨學校南遷前夜,匆匆寫給對岸堂兄的。信未寫完,墨已干在“見字如晤”的“晤”字上,像一個戛然而止的夢。后來,那未完的信箋,便成了我家族記憶里一道無聲的、綿長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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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清明,我回到閩南祖厝。老屋的廳堂依舊幽暗,神龕上供著的,是曾祖父母模糊的瓷畫像。阿嬤用顫巍巍的手,指著畫像旁空出的一小塊位置,聲音輕得像嘆息:“這里……本要留給你叔公的。”我這才知道,那位我只在族譜潦草小字里見過的叔公,一九四九年那個燥熱的夏天,在廈門港的碼頭上,與送行的祖父用力抱了一抱,說“哥,等我過年就回”,便轉身消失在了汽笛的白煙里。從此,他的模樣,便永遠定格在泛黃照片上那個穿著學生裝的清瘦少年;他后來的歲月,成了我們家餐桌上偶爾提及、隨即又被沉默吞沒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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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黃昏,我獨坐在臨海的礁石上。夕陽正沉沉地墜向海平線,將萬頃波濤煮成熔金。海風里帶著咸腥,也帶來對岸漁火初上的、星星點點的光。那光,恍惚間與老家檐下將熄未熄的燈籠,疊在了一處。我忽然覺得,這哪里是海呢?這分明是一泓被無形之力驟然拓寬了的故鄉的池塘。我們在這頭汲水,他們在那頭搗衣,共用的仍是同一脈水,映照的仍是同一輪,從秦時明月漢時關,便靜靜望著我們的月亮。
夜深了,我攤開一張素箋,想寫些什么。筆尖懸著,久久未能落下。我要寫給誰呢?是寫給那從未謀面的叔公,還是寫給無數個像他一樣,被歷史的潮水帶到彼岸的、與我血脈同源的陌生人?抑或,是寫給這道海峽本身?最后,我只摹下了祖父信上那四個字:“見字如晤”。
墨跡在燈下慢慢洇開,仿佛歲月的年輪。我忽然明白,我們所期盼的“統一”,從來不是地圖上生硬的線條彌合。它是漁港的晚鐘與對岸的晨禱彼此聽見;是祖母的南音,能與陌生的和聲唱成同一闋;是祖父那封未寫完的信,終于能在某個尋常的午后,由一雙同樣蒼老的手,緩緩續上最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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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動紙頁,簌簌作響,像遙遠的、溫暖的回應。月光正靜靜地鋪滿海峽,那清輝連綿不絕,宛如一道終于可以被溫柔渡過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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