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故事填滿的采訪本

（來源：勞動午報）

轉自：勞動午報

歲末黃昏，窗外雪花婆娑似蝶，慢慢堆滿昏暗天際，待雪歇風息，便有夜色浸染開來，將思緒帶回東寧市金廠溝屯邊境線，落在一個掛滿霜花的戍邊老人身上。

跟蹤采訪報道三岔口邊境派出所護邊員韓淑秀已有幾年光景，但烙印心底的難忘影像，始終離不開今年初春那個白雪飄飛的清晨，韓淑秀在蒼茫天地間緩行巡邊的背影，連同她所守護的寂靜群山，成為我記者生涯中最扣動心弦的底色。

山在酣睡，太陽也剛剛睜開惺忪的眼睛，73歲的韓淑秀已經穿好護邊員服裝，大步走在寂寞的風雪邊關，肩上的綠挎包成為冰天雪地中獨有的符號。風過樺林，輕柔拂起她鬢角絲絲銀發，每根發絲仿佛都纏繞著54載的守邊故事。從19歲披著紅蓋頭嫁進金廠溝屯，她就像一株被歲月雕琢的青松，不言不語守在邊境線上。

許多個日子，我跟隨韓淑秀的背影，走過她守了半個多世紀的巡邊路。春日，殘雪在腳下化作沁骨泥濘；盛夏，成團的蚊虻織成撲面紗帳；深秋，冷雨將道路淌成泥濘溪流；嚴冬，呵出的氣息頃刻凝成冰晶掛在睫毛上。一年四季，韓淑秀的巡邊路走得不急不緩，10萬余公里的巡邊里程，就這樣在她的一雙“鐵腳板”下走成了日常。

離界碑直線距離不足千米的山腳下，便是韓淑秀的家。陽光傾瀉進西屋，照亮窗臺上用白樺樹皮貼成的畫，畫中樺皮如雪，松枝吐寒，一對老夫妻正在林海深處踏雪巡邊，樹皮紋路粗獷而溫柔，恰似韓淑秀與老伴守邊生涯中從青絲到白發的相守相依。

“這是參加‘全國最美家庭’發布儀式時兒女們送我的禮物”，暖陽中，韓淑秀守著一壺氤氳熱茶，對我談起樺皮畫的來歷，也回憶著巡邊過往。說起洪水中逃生和遭遇野獸的驚險瞬間，她語氣平緩，像是在講述鄰家舊聞，唯有眼中倏忽閃過的一絲微光，如深潭漣漪驚起水下的驚濤。末了，她習慣性地望向窗外綿延的山嶺，一句“再苦再累，總要有人守在這里”，如同提及一日三餐般輕松自然。

這間寫滿歲月痕跡的平常小屋，也是移民管理警察暖心的“護邊驛站”。無數個夜晚，當剛剛巡邏歸來的年輕民警們在橘色的燈光下圍坐一桌，用筷子夾起盤中酸菜餡餃子時，熱氣模糊了他們被風吹糙的臉頰，香氣也在舌尖味蕾釋放開來。胃暖了，心就熱了。遙遠的風雪邊關，韓淑秀用最樸素的煙火氣，把“家”的溫馨輻射到每個思鄉的守邊人心里，那一碗驅散寒意的熱湯，一鋪燒熱的土炕，一頂留到深夜的燈盞，以及每一個風雨無阻的巡邊日子，都被我寫進文中。我努力濾去所有浮華的形容詞，只想寫下邊境線上咯吱的雪聲，寫下韓淑秀鬢角的寒霜，更想寫下她拂去界碑積雪時專注的眼神。

總有一些守護，需要用人生的長度去堅持；總有一些故事，值得用敬仰的溫度去書寫。這一年的時光悄悄走過，我的采訪本也被許多故事填滿，這些充滿生命張力的故事，一旦寫下便有了自己的生命與體溫，就如同韓淑秀守護的界碑，靜靜矗立在時間的風雪中，縱有歲月打磨，依然亮色不改。

□李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