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罵“擦邊”的央美叛逆才女：用女性身體做展，拿下國際大獎

　　來源：藝非凡（efifan）

　　以藝術之名，

　　奪回女性的身體主導權。

　　一場關乎女性身體的藝術展，你敢看嗎？

　　胸部、私密處被捏成陶瓷器官，由蕾絲纏繞、鎏金點綴……形態赤裸、直接，近乎挑釁。

　　展會上，男性轉移視線、快速離開；年輕女性則長久駐足，眼眶發紅。

　　有人稱其褻瀆，有人斥為低俗，更多人沉默離場，像逃離一場自己無法裁決的道德審判。

　　盡管充滿爭議，她的作品早已走入英國、西班牙、葡萄牙、挪威等世界各地的藝術展。

　　而這個讓長期被羞恥遮蔽的部位堂堂正正地走進藝術中心的人，是來自山東的陶瓷藝術家——柳溪。

　　▲柳溪

　　01

　　一個女孩對男性的公然冒犯

　　2019年冬，柳溪個展《灶》在上海開幕。

　　展廳中央，女性每一處隱私部位都覆著蕾絲、施以金箔、被鑄成獨特的幾何形態。

　　這些作品既赤裸又精致，既私密又公開，被柳溪命名為《我們的神很了不起》。

　　在她看來，這不是一場關于性與色情的展覽，而是一場關于可見性和“誰有權定義身體”的革命。

　　長久以來，女性生殖器官被視作色情工業中的欲望對象或道德話語里的羞恥源頭，而柳溪將其作為神圣主體，置于美術館的聚光燈下。

　　她用手工陶瓷捏塑出數百個形態各異的隱私器官，有的飽滿如花，有的干癟帶疤，有的不對稱，有的覆著妊娠紋般的裂痕。

　　這些作品不加修飾地陳列，卻覆以精致蕾絲或金箔，形成強烈反差。

　　她將源自歐洲宮廷、象征著精致與手工傳統的蕾絲圖案，精心壓印在陶瓷表面，同時使用特殊泥料呈現出如金屬鐵般的冷峻光澤。

　　金是至高無上的珍品，而這樣好的東西本就應該鑲嵌在女性身上。

　　蕾絲本是閨房之物，金箔則是神像專屬，柳溪將二者嫁接于私密器官之上，傳遞出一種隱喻：

　　如果你們只接受美化后的身體，那我就用你們認可的美，包裹你們恐懼的真。

　　作品曝光后，爭議四起。不少男性網友表示：

　　這些作品簡直無法登堂入室、太風流俗氣、是一種冒犯。

　　而對這些質疑，柳溪直接表示：

　　“你（男性）都讓我感覺到不適了，我讓你感覺一下又怎么了？”

　　在柳溪看來，主流社會語境中，男性的身體就沒有被冠以不堪、羞恥或污穢，女性卻一直承擔著被凝視、評判并自我羞恥化的罵名。

　　她做這些作品就是為了奪回女性對身體的定義權，而這一切都可以先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藝術家開始。

　　“沒什么好羞恥的，大家都是從母親身體里出來的。”

　　此后，柳溪持續圍繞這一核心命題深耕，創作了《媽媽》系列。

　　《媽媽》的藝術靈感，源自老家墻角的一塊搓衣板。

　　陳舊、泛黃的搓衣板在長年浸泡和洗刷中中留下了深淺的裂痕，就像母親的身影，日漸操勞中愈發佝僂、單薄。

　　柳溪變決定以瓷器為核心去復刻幾乎只有女性使用的勞動器具搓衣板，去呈現廣大勞動女性的沉默與堅韌。

　　為了創作《媽媽》系列，她花費數年時間，走訪多地，從全國各地收集了38塊來自不同家庭、紋路磨損各異的舊搓衣板。

　　這些搓衣板材質各異，有桃木、梧桐木、竹子等。

　　圖案也帶著鮮明的地域與時代烙印，比如寓意“年年有余”的魚形、“雙喜”紋，或刻著“為了明天而勤勞動”的字樣。

　　她使用最潔白的瓷土，以極高的工藝水準將這些充滿時間痕跡的日常物件復刻下來。

　　陶瓷在燒制中會收縮約17%的特性，被她精準地轉化為作品的隱喻：

　　這正如母親在無私付出與歲月流逝中，身體逐漸衰老、縮小的過程。

　　易碎的陶瓷材質既象征了母親強大愛意背后的脆弱，也使得這種日常的、易被忽視的勞作痕跡，獲得了陶瓷般的永恒性。

　　可以說，柳溪始終圍繞同一個核心命題：

　　女性的身體經驗不該是私密的負擔，而應成為公共記憶的一部分。

　　她不用血、不用裸露的行為、也不依賴煽動性語言，而是以陶瓷的脆弱、金屬的冷峻、光影的流動，構建出一種既溫柔又堅定的抵抗。

　　02

　　從不被期待到創造神殿

　　柳溪的冒犯背后，是一條從山東淄博走出的漫長個人史。

　　1986年，她出生在一個典型的北方家庭，作為女孩，她的降臨并未帶來慶祝。

　　“那種感覺像是你從出生就帶了一個需要被原諒的錯誤。”

　　她在后來的采訪中回憶，家里的資源、期待，天然地向男性成員傾斜。

　　她像一棵被種在陰影里的植物，必須自己扭曲著尋找光源。

　　于是很小的時候，柳溪便愛上了畫畫。她筆下的人物總是荒誕、詭譎，仿佛為了逃離某種枷鎖或束縛。

　　▲柳溪作畫

　　再后來，陶瓷成了她反抗的工具。在她家鄉，陶瓷是產業，是飯碗，是男人們談論的手藝活。

　　她偏要闖進去，做那個從無到有、掌控泥與火的人。

　　2008年，她考入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第一次系統地用陶瓷進行當代藝術表達。

　　2013年移居上海后，她成了景德鎮的常客，在彌漫著塵土與千年窯火氣息的作坊里。

　　▲工作中的柳溪

　　她一遍遍失敗，又一遍遍重來。

　　因為自己要征服的不僅是技術，更是一個由男性工匠傳統把持的話語體系。

　　2018年，命運迎來轉機，她獲得機會前往印尼巴厘島和印度駐留創作。

　　在巴厘島，她看到女性每日進行繁復優美的祭祀，身體是儀式的中心，卻也是勞作的工具；

　　在印度，女性在公共空間中的可見度之低，讓她感到窒息。

　　她突然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那種無形的擠壓感是一個全球性的結構問題。

　　女性的身體，要么被過度符號化為女神、母親，要么被徹底工具化為勞動力、欲望對象，唯獨很少作為自主的、經驗的、敘事的主體而存在。

　　回國后，她燒制了彼岸系列，用陶瓷做成繩索、結扣與鎖鏈。

　　那是她內心的地圖，是她與家庭、傳統、性別期待之間無聲的拔河。

　　“那繩子既綁著我，也連著我的根。”

　　這個系列讓她在藝術圈內獲得了最初的關注，但她知道，更根本的東西還未被觸及，直到《我們的神很了不起》《媽媽》等作品讓自己嶄露頭角。

　　▲柳溪作品作品《瘢》

　　至此，柳溪被看見了，她所期待的獨立的女性敘事也被看見了。

　　在柳溪看來，處于三四線城市邊緣地區的女性（包括曾經的她），不應該將自己的一生交給所謂的命運或者神靈。

　　“我們就是自己的神。女性自身就像寶藏，有自己意想不到的能量。”

　　▲柳溪作品《寂土》

　　柳溪把自己的生命經驗，鍛打進了每一件作品里。

　　她不再是那個山東小城里不被期待的女孩，她成了用泥土和火焰，為自己和同類建造神殿的人。

　　03

　　帶著對女性的定義走向國際

　　柳溪的尖銳與溫柔很快穿透了中國當代藝術的邊界，其作品被美國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LACMA）、英國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V&A）等多個國際重要機構收藏?。

　　這幾年，她已經受邀去了英國、美國、西班牙、挪威、印度、印尼等各個國家的展覽。

　　世界各地的展會上，柳溪帶去的作品依然根植于她的女性敘事，卻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共同探討著記憶、傳統與當代生存的議題。

　　▲創作中的柳溪

　　雙年展的評審和策展人看中的，正是她作品中那種以極其個人化的媒介陶瓷和符號身體，抵達了人類普遍困境的能力。

　　她講述的是中國女性的故事，但觸動的是任何文化中關于性別、權力與記憶的神經。

　　國際藝術界接納柳溪，并非僅僅因為她的“女性主義”標簽，更因為她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富有文化根系的視覺語言。

　　柳溪并非孤例。

　　放眼全球，以陶瓷為媒介探索女性經驗，正形成一個醒目的當代藝術脈絡。

　　英國藝術家杰米·麥卡特尼（Jamie McCartney）傾注了五年心血，打造出一批別具一格的雕塑作品——

The Great Wall of Vagina

　　其他歐美藝術家們也致力于用繪畫等其他形式解構教條、超越邊界、徹底重新發明關于女性的觀念。

　　西方藝術早已有了關于女性身體的敘事，但柳溪的獨特之處在于東方美學的含蓄與莊重。

　　她用金箔，讓人聯想到敦煌壁畫與佛像的莊嚴；

　　她用蕾絲，勾連起中西方的閨閣歷史；

　　她用搓衣板，激活了東亞家庭內部被忽略的勞動記憶。

　　她的陶瓷，是東方的，也是世界的；是脆弱的，也是堅硬的……

　　柳溪用窯火，燒制出了一條裂縫，讓光得以照進那些被約定俗成所遮蔽的生命真相。

　　真正的革命有時并非吶喊，而是讓那些長久失語的事物，獲得一種莊嚴的、不可忽視的可見性。

　　而女性 的身體主導權，也應該掌握在她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