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針下的德爾貢
唐鵬遠
德爾貢,其實不遠,只有兩個小時的腳程,一直上坡,偶有小截平路,之字向上,有些拐角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背崩,甚或其旁的雅魯藏布,陽光無限好,熱。
![]()
快攏第一個平臺,路右一大片緩坡,全是燒山后遺的疤痕,此起彼伏的疙斗、碳的殘樁也不管了,就在這些還沒有來得及結痂的傷口中間,此一窩彼一窩種了不少玉米,長出苗來一兩尺高了,這倒省事。前兩三個月,從背崩看后面山頭濃煙滾滾,沒有人當回事兒,“看哪,那就是刀耕火種!” 現在看這地勢,這片著火不會漫延,明顯有多年燒種的跡象,鋤得類似于一塊可以耕作的土地,今年燒這一坡,明年燒那一坡。蘭說上面還有拓荒的土地,年年都有耕種的。蘭,昨天陪副連從德爾貢下來,專門接我們上德爾貢,領導領走在前頭,我們落在后邊。
上了平臺,地勢很開闊,右近山坡綿延,左近草野丘陵小樹林,零星的幾片莊稼地,兩匹馬悠閑地吃草,背運季,騾馬就是主力,有時也駝人,當一回騾馬隊隊長。右近野草叢生,幾棵樹長在脊背上,蘭說有兔子。
“有一回,副連一槍打了兩個。”
蘭說這話的時候,兩手托右上前,瞇了一只眼,仿佛手里有一桿長槍,凝神屏息,我正準備接受那“砰”的一聲,蘭放下“槍”,“牛畢”,就嘣出來兩個字,又朝前走了。
連隊在山口這一側,雨季山體滑坡,好幾間已成危房,都拆了,帳篷外幾米遠的地方,有兩砣大石頭,蘭說是幾十年前山上滾下來的,遠不信,誰敢在達摩克利斯之劍下安睡。剛才上來側面不遠的地方,已選址完成,只等開山背運鋼筋水泥等建材之后開始新建,領導就是為了這事兒而來。
晚飯還早,蘭帶我去山口,典型的丫口,犄角微翹而前突,口子角下一溜的陡坡,正常人爬上來都費勁,何況布滿了神槍手,老革命選址果然險要,蘭說那邊還有壕溝貓耳洞,有些已經蹋了。
“對面那個村莊會下毒。”蘭突然來一句,嚇我一跳。
“要不去看看?”
“不了。”
我知道他這次說的是貓耳洞,畢竟不搞指揮,世上有的事兒知道得越少越好,當時想。
![]()
“那個村莊不屬于我們管嗎?”
“屬我們管,但那個村莊有些人有印度親戚,有時間那邊住幾天,這邊住幾天,打獵一不小心就越境,情報站的常去。”
回來問了戰士問病拿藥,晚飯后,離天黑還有一兩個鐘頭。“走,帶我到村莊巡診去”,這也是我此行任務之一。蘭叫了一個門巴戰士當隨從翻譯,就近的村落在來路右側坡下,離我們站立的位置也就八九百米。
“這家人不得下毒”,蘭見遠說不要吃東西的話,想來他們多有交道知根知底,“最多喝兩瓢黃酒,又不吃他們的東西”,蘭進一步打消遠的顧慮。
村落三五家都是腳樓板房,下面柱腳間空空如也,幾只雞撲在樓下層,不用雞圈的嗎?這就算回窩了,旁邊居然還有一個雞蛋未撿,想來天快要黑了。一只小狗叭在路上,見了人也不動,也不叫。郭答推開一家門,先進去,郭答是門巴男孩的意思。
想是知道了我們的來意,烏姬出來招呼我們上樓,所謂樓其實就一層,除了臥室,廚房休閑都在一間。我們看到的就是烏姬、她的妹妹和小郭答。
烏姬先端了碗放桌上,舀了一瓢黃灑,對門巴來說,家里一般是不燒開水的,渴了就是一碗黃酒,瓢不大,比碗大,看來是從遠開始了。剛喝兩口,烏姬就伸過瓢來滿上,蘭示意郭答請烏姬唱一首歌以助酒興,他那里知道遠根本不想喝酒,既便如醪糟般的淡酒,如果人在背崩,兩人對吹,一瓶川曲也沒得問題,問題是這是執行任務,何況遠又是此行的最高首長,兩個不熟的兵。烏姬也不推脫,端著瓢,示意遠喝碗中酒,一面唱,音是真好,可遠聽不懂,郭答說大意就是“太陽永遠掛在天上,烏云遮不住它……”,于是心下恍然,看看時間也差不多,那瓢酒喝不完了,示意郭答,不喝了,向主人致謙,烏姬見遠真不喝了,問郭答和蘭,說也不喝了,于是作罷。叫了小郭答去通知別的人家有金珠瑪米醫生來巡診,于此間隙拿出奶渣來請吃,遠捏了兩顆在手心,也無人注意。
問病的人不多,問膏藥止痛片之類,臨走時遠把余下的膏藥、止痛片、胃舒平、奎寧留給烏姬,請郭答交待服法,反而是烏姬千恩萬謝,一定要遠帶走十幾個雞蛋,說是自家雞下的,平時舍不得吃的吧,蘭見遠再三推辭不過,代遠收下了。
回到連隊天還沒有全黑,但打手電也不嫌多余,戰士們都在食堂投影儀上看電視。晚點名后洗漱畢睡覺,柴油發電機熄了火。也不知過了多久,帳篷里睡不著,于是穿衣起來,出了帳篷,月亮上來了。
“口令。”
“月牙。”
月光雖微,崗哨的小伙子應該知道是遠,剛從帳篷鉆出來,但他有板有眼地問,當然一本正經地回答。蘭不知從什么地方鉆過來。
![]()
“睡不著呀。”
“嗯,你也不睡。”
“我是游動哨。”
“你小子夠機靈的。”
蘭一笑,見遠走向那兩砣大石頭,蘭也過來陪遠坐在石頭邊上。望腳下村落,隱隱綽綽,身后帳篷,山口的風先吹到帳篷上,從他們身邊又悄悄地溜走了。
“你喜不喜歡打仗?”
說老實話,就算有人突然問遠這樣的問題,遠也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遠不喜歡打仗,小時候讀魯迅的文章,說軍醫最好了,既安全又英雄,那時不以為然,想不到命運就那么奇怪,地方大學畢業后參了軍,成了邊防軍人,恰為軍醫,打仗于遠可能比戰士安全,但現代戰爭誰也說不好。英雄有英雄的使命,于是遠沉默了。
“我就希望打仗,打仗英雄!你說最近有沒有希望打仗呢?”
就前幾個月一天夜里,突然召開緊急會議,停止一切娛樂活動,停止休假探親,全員24小時在位,加派崗哨,24小時巡邏,子彈上匣,干部帶槍,那是一個大雨傾盆的夜晚,雷電交加,遠配著一把五六式手槍,兩次起來查崗,穿了雨衣也不頂用,一身澆濕,睡不著,拿手槍把玩,不時舉起手臂瞄向假想敵,輕壓板機,瞄準,無意識擊發,呯,當然子彈沒有上堂。這些事兒像影子一樣浮在腦門,那時連隊肯定更加緊張。
“最近這些年應該沒有什么戰事,但當兵的還是要把槍法戰術練好,保家衛國,這是義不容辭的責任”,遠覺得自己像背教科書。
“不立功,可能當幾年兵就回去了”,蘭并不死心。
在遠的字典里,柔弱勝強。
回到帳篷躺下,遠把手高高地舉過頭頂,一邊山口,一頭村莊,腹有黃酒,突然覺得,像指南針,可哪是北哪是南呢?遠找不著北了。
![]()
(注:文中照片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唐鵬遠:筆名培善,原為西藏軍區林芝軍分區醫生。現為西藏自主擇業軍轉干部,喜愛文學創作,尤其喜歡詩詞創作,已經在“文學沙龍”、“長江詩歌”“雪域老兵吧”等公眾平臺發表數十篇詩作。現居四川省成都,自由職業者。
![]()
作者:唐鵬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