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怡(1608-1695)字瑤星,原名鹿征,甲申(1644)國變后更名遺,字薇庵,后隱居南京攝山白云庵,又更名怡,人稱白云先生,終老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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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苞集》
張怡是一位著名的明遺民,他在明亡后與官員、文人、遺民人等交往密切。方苞曾為之作傳,見《方苞集》卷八所收《白云先生傳》。
康熙二十八年(1689)秋,孔尚任游棲霞山,曾專程到白云庵過訪張怡,并作詩紀之,題作《白云庵訪張瑤星道士》。
十年后,孔尚任完成《桃花扇》傳奇的創作,將張怡易名為張薇寫入劇中,塑造為一個重要的配角。孔尚任在《桃花扇·綱領》中將外扮張薇列為“總部”中的“經星”,并揭示其功能道:“張道士,方外人也,總結興亡之案”[1]。
隨著《桃花扇》的上演和流傳,張怡廣為人知,傳名于后世。
方苞的《白云先生傳》雖名為“傳”,但篇幅短小、敘述簡略,僅有開篇部分文字涉及張怡生平行事,且有與其真實生平相違者:
張怡字瑤星,初名鹿征,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總兵登萊,會毛文龍將卒反,誘執巡撫孫元化,可大死之。事聞,怡以諸生授錦衣衛千戶。甲申,流賊陷京師。遇賊將不屈,械系將肆掠,其黨或義而逸,久之始歸故里。其妻已前死,獨身寄攝山僧舍,不入城,鄉人稱白云先生。[2]
袁世碩《孔尚任年譜》(有齊魯書社1987年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袁世碩文集》第三冊本)書末所附的“孔尚任交游考”中有“張怡(瑤星)”一則,其中未提及方苞的《白云先生傳》。
袁世碩在文中對張怡生平的介紹也非常簡略,未提供比《白云先生傳》更多的信息,而且引用《南疆逸史》、《(嘉慶)江寧府志》中有關張怡生平的記述與其人真實生平不符,容易誤導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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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碩文集》
崔逸飛的碩士論文《張氏家族文學研究》(南京師范大學2013年)的第一、二章結合豐富的相關文獻資料,特別是南京圖書館所藏張怡的《白云道者自述稿》的抄本,對張怡的生平、交游進行了詳細的考論,辨正了先前文獻中的一些錯誤記載。
不過,該篇論文對有關張怡生平的文獻的搜集和引用也存在遺漏,使得對張怡生平、交游的敘述尚有可補充之處。本文主要依據新發現的文獻資料,對張怡其人的生平、交游情況予以補證。
一、張怡岳家考
朱緒曾輯、翁長森訂《金陵詩征》卷三十二收錄張怡《金陵諸園詩(并序)》,凡15首。其中第五首“韓園”題下小序云:“外父襄宇韓公家園,在剪子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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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詩征》
陳作霖《東城志略》載:“自大英府南轉為剪子巷,古名周處街,在善和坊南,織錦坊東者,即此。巷內有明韓通政國藩園。(國藩字襄宇,萬歷中進士。從子范死國難。)”[4]
由此可知,張怡岳父為韓國藩,字襄宇,萬歷年間進士。據尹繼善、趙國麟修、黃之雋、章士鳳纂《(乾隆)江南通志》卷一百二十三“選舉志?進士五”和卷一百二十九“選舉志?舉人五”,韓國藩為江寧人,萬歷十九年(1591)舉人,萬歷二十六年(1598)進士。韓國藩又字價人,曾任廣東高明知縣。
郝玉麟修、魯曾煜等纂《(雍正)廣東通志》卷四十一“名宦志”載:“韓國藩,字價人,江寧人。由進士萬歷三十年補任高明,為治公平廉介,市無奸宄,獄無系囚。鼎建尊經閣甃,浚泮池,一時宮墻輪奐。以內艱去,后升主事,官至左通政。”[5]
《廣東通志》卷十六“學校志”載萬歷三十三年,韓國藩于高明縣儒學“學門左創建尊經閣,又重建左右二坊,改題‘玉山起鳳’‘珠海騰蛟’。”[6]
《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匯編?職方典》卷一三四八“肇慶府部匯考六”“肇慶府學校考”誤將此事系于“萬歷二十三年”。
《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匯編?職方典》卷一〇九三“邵武府部匯考”“邵武府古跡考”載“文昌閣 在會景閣右。萬歷四十四年,庠生募眾,守韓國藩助建。”[7]可知韓國藩后曾任邵武知府。
《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匯編?職方典》卷六六五“江寧府部匯考十三”“江寧府古跡考二”收韓國藩《詠郭璞墓》詩結句:“莫因葬法知龍角,天語而今在上頭。”[8]
《古今圖書集成?經濟匯編?食貨典》卷一八二“漕運部紀事三”載:“《江寧府志》:‘韓襄宇家世戶侯,洞知運軍之苦。為戶部郎,一承板閘差,即疏陳革弊七款。……’”[9]不知此“韓襄宇”與韓國藩是否為同一人,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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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圖書集成》
韓國藩有子韓敬修,為張怡內兄,曾在南京親手創建寒山園。“前臨濠水,后枕平岡,入門水閣三楹,流水周匝,清竹萬竿,濃陰布護。”[10]張怡曾居于其中七年。
張怡《金陵諸園詩(并序)》第十一首“云乳山房”題下小序云:
予性愛園居,昔人所言“志在兩株樹、十莖草之間”耳。初居海石園,在杏花村旁、蕭公廟后;次居寒山園,在南郭窯灣內,與今佟園衡宇相望也。后卜居武定橋東,屋內小園曰“讀樂”,頗可晏坐。而素畏婦人聲、雞犬聲、婢仆詬誶、市人喧鬧聲,乃于橋之極東、回光寺前得倪園,而晨夕焉。自滄桑后,流離顛沛,不能復購園居,就雨花山閣為先莊節掃地、焚香,冀畢余生。而乙亥之夏,閣前松竹盡遭斫伐,觸目愴懷,不堪聞見,乃葺攝山之云乳山房,而投老焉。此金陵第一大花園也,僧徒居其中,而日用不知;游人涉其境,而神情不屬。乃以獨享為愧耳。[11]
“金陵諸園”即包括有半山園、小東園、俞園、小桃園、韓園、賈園、斐園、栝園、齊宗侯園、佟園、云乳山房、海石園、寒山園、讀樂園和倪園,皆張怡“少時所曾游者”[12]。如張怡“嘗從友人泛舟”俞園[13]。齊宗侯園“曾歸吾友姚寒玉,去予松風閣一里而近。每與同人銜杯拈韻,嘯傲其中。”[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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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園林志》
他又曾讀書海石園中五年。倪園為“笑峰大師所構也。時笑峰尚為小司農在燕邸,予以二百鍰得之。”[15]據陳作霖《東城志略》,笑峰大師本名倪嘉慶,字篤之。曾在明朝任戶科給事中,明亡后為僧。
“雨花山閣”即松風閣。南京有兩松風閣,一在城南牛首山,一在雨花臺,后者乃張怡所筑。
龔鼎孳有《張瑤星招集松風閣用陶公<飲酒>韻》詩四首,姚佺編選《詩源初集》“吳一”收入此詩的中間兩首,題爲《張莊節公祠廟松風閣用陶公飲酒韻三章贈令子濁民》。“乙亥”為康熙三十四年(1695),張怡即去世于本年。
由以上引文可知,甲申國變后,張怡南歸,“避而鄉居”,在南京雨花臺建松風閣作為其父的祠廟,自己居于其中。康熙三十四年(1695)夏,松風閣前的松竹盡遭砍伐,張怡因“觸目愴懷,不堪聞見”,修葺、移居攝山上的云乳山房,“而投老焉”,后果于同年去世。
蔡?《寄攝山張白云》詩七首末一首作:“霜威寒徹五更鐘,讀《易》先生意正濃。肥遯未知身后事,遺文藏得在何峰。(先生有言身后即葬白云庵中。)”[16]不知在張怡身后,他的親友是否遵其遺言將其安葬于白云庵中。
二、張怡于甲申國變中的遭遇與友蒼和尚
關于甲申國變后張怡在京的遭遇,盧文弨在為張怡的《濯足庵文集鈔》所作的序中說:“崇禎末年,陷賊不屈,瀕死者數矣。卒乃脫歸。”[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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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圖書館藏《白云道者自述》鈔本
而張怡自己在其《白云道者自述稿》中謂:“崇禎十七年三月,逆闖抵近郊,奉命緝西城。十九日,城陷,喧傳駕南幸矣。冒死追扈,不得。時寓金陵文后館,歸而館為賊據。乃投浣花庵,友蒼師為削發。二十一日,始聞煤山之變。龍殤停車東華門外。突奔在道,為賊所執,以見偽帥劉宗敏。”[18]
由此可證《(乾隆)江南通志》卷168、方苞《白云先生傳》、《(嘉慶)江寧府志》卷41等的相關記述皆有誤。
宋之繩在其《柴雪年譜》中對于張怡在甲申三月十九日投浣花庵、由友蒼和尚為其剃發之事也有記述。
宋之繩的《載石堂尺牘》(有康熙十八年(1679)周肇刻本)卷首附有《柴雪年譜》,他的《載石堂詩稿》(有康熙十八年刻本,凡二卷)之末也附有該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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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牘文獻叢刊》
年譜謂甲申三月十九日,“友人向遠他偕余亟走浣花庵,蜀僧友蒼為余祝發。同在庵祝發者,方學士坦庵先生、張金吾瑤星、蔣戶部一個,四人相對悲淚而已。次日,賊榜索先帝,余輩飲泣,不能出聲。頃,復有班役至,傳謂賊無意吾輩,且令俱回籍矣。諸公曰:‘此黠詐也。將欲人人自出,則悉擒之耳。’不三日,則果悉捕諸朝士,余亦在捕中,此廿五日也。”[19]
方學士坦庵先生,即方拱干(1596-1666)。《柴雪年譜》對甲申三月十九日北京城陷前后的情況記述較詳,可補史闕。張怡為劉宗敏軍所擒,被囚四十余日,后因起義軍出城迎戰吳三桂而得以逃脫。五月朔,張怡“與未死諸公哭大行于承天門下”,后又藏身于城中浣花庵、金剛寺、順承門長椿寺等地,六月六日始離京。
友蒼和尚,四川籍,明亡前后住持北京的浣花庵,后至金剛寺,順治年間南還,至南京的報恩寺。他在甲申國變前后與當時的官員、文人有較多的交往。
曹溶有《過浣花庵贈友蒼上人》,見《靜惕堂詩集》卷十五。朱應昌《洗影樓集》(有道光二十年劉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卷四“七言律詩”中有《送友蒼赴武林寄僧懷浪》,卷五“七言絕句”中有《九月四日,咸一招同友蒼、見樸、鷺橋、時霖諸衲看芙蓉于薄暮,用前賢“芙蓉花外夕陽樓”句,不分起結,各賦口號》。
王鐸詩歌中有較多的與友蒼來往的記載。崇禎十二年(1639)秋,王鐸邀蔣德璟至浣花庵訪友蒼,不遇,有詩紀之。見王鐸《擬山園初集》(河南省圖書館藏明崇禎刻本)五律卷十七所收《題浣花庵招友蒼》。蔣德璟《敬日草》(明崇禎刻、隆武元年(1646)續刻本)卷十二有《覺斯邀訪浣花庵友蒼上人不遇次韻》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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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鐸年譜長編》
王鐸本年又作有《鷲峰題與友蒼》,見《擬山園初集》五律卷十七。崇禎十四年(1641)正月,王鐸寓懷州,初一日,書《鷲峰題與友蒼僧》一首,行書,刻入《延香館帖》,即前述的《鷲峰題與友蒼》,款識云:“辛巳懷州東湖書舍書己卯作,廬居讀禮,寂寂不知春至,元旦潑墨用素紈,不足解憂也。”[20]
劉正成主編《中國書法全集》(榮寶齋1993年版)第六十二卷“王鐸二”收載有拓本。李立江等編《王鐸書法碑帖選》(天馬圖書有限公司1998年版)亦有收錄,題“延香館帖之一”。
崇禎十五年三月,王鐸又為張宏道書《鷲峰寺與友蒼上人》,即前述的《鷲峰題與友蒼》,款識云:“書俚作,壬午,抱老張公祖吟壇正。王鐸。”[21]詩卷中另有《香河縣》、《己卯初度》、《送趙開吾》等詩,總題《五律四首》,《鷲峰寺與友蒼上人》為第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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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鐸書法全集》
此詩卷為草書,綾本,21×238厘米。原為周培源舊藏,后捐贈無錫博物院,見黃思源主編《王鐸書法全集》,河南美術出版社2005年。
崇禎十四年七月,王鐸有書與冉某,見《擬山園選集》文集卷五十七所收《與冉君》),中謂:“浣花庵嘗與八公吟臥,蒼公為足下埏埴,蒼公有詩,以涂量車,以斛量禾,各有然之者。弗能遏上達耳。”[22]
順治三年(1646)夏,王鐸過金剛寺訪友蒼上人。《擬山園選集》(國家圖書館藏清順治十年刻本)詩集七律卷八收有《夏過金剛寺訪友蒼闡士登樓觀西山凈業湖西壁晤山水中漢萍三釋子》,七律卷九又有《投友蒼》:
誰知又到長安內,不夢別人只夢師。
料得閑房孤磬落,依然淺井凍痕時。
功名扺掌竟如此,婚嫁訛心無所為。
綠色香居山有約,須教鉼屨永相隨。[23]
同年冬,王鐸至金剛寺訪僧友蒼。《擬山園選集》(國家圖書館藏清順治十年刻本)詩集五律卷八收有《金剛寺友蒼軒中》、《怪友蒼不至》、《訪友蒼》。
順治七年(1650)秋,孫國敉子汧如至京,攜國敉遺稿及友蒼上人書,王鐸有詩哭國敉,并作誄。王鐸又有詩贈別汧如。
《擬山園選集》詩集七古卷十一有《阿匯孫子過訪攜友蒼上人報恩寺書》:“……袖中友蒼書細題,瓢笠乃在長干棲。……”[24]友蒼時在南京報恩寺。報恩寺,即大報恩寺,位于南京中華門外雨花路東側秦淮河畔長干里,范圍東起今晨光機器廠,西至雨花路,南達雨花臺,北抵秦淮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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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鐸精品集》
王鐸詩集中另有《約訪金剛寺蒼公》(五言律卷十七)、《訪靜觀示友蒼》(五言排律卷四)。
此外,據《昭覺丈雪醉禪師年譜》,順治十六年(1659)仲春,丈雪禪師(1610-1695)抵金陵,留住四十余日,期間友蒼請其游觀星臺[25]。丈雪禪師也有《偕友蒼兄金陵湖邊對月》偈語流傳[26]。
三、張怡交游新考
張怡平生交游廣泛,崔逸飛在《張氏家族文學研究》中首先重點考察了張怡與孔尚任、周亮工之間的交往,又以表格形式羅列了與其有交往、并有相關詩詞可證者18人,另有與其有交往、但無相關投贈、酬唱詩文流傳可證者12人,不過對有關人物和相關作品的搜集仍有遺漏。
《金陵朱氏家集》(有道光二十年劉文楷刻本)中有朱應昌(1604—1666字嗣宗)的《洗影樓集》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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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詩文集珍本叢刊》
朱應昌,原名朱胤昌,后因避雍正帝諱追改“應昌”,或作“朱蔭昌”,字嗣宗,晚號社櫟。江蘇六合人。明末時,其祖父紫山公與父朱廷佐因為應昌締姻事,移居金陵,為上元人[1]。后其祖父隱居金陵。
父朱廷佐,字南仲,曾入蘇郡庠。弘光政權建立后,朱廷佐曾面折馬士英、阮大鋮,不求仕進,后隱居盧龍山。除《洗影樓集》外,朱應昌有撰有《霜葉軒草》、《博古考》,編《季漢文》,又“手寫古今書目”,后輾轉歸龔蘅圃,黃虞稷曾借鈔之。朱緒曾編《金陵詩征》卷二十九選其詩28題、46首。
《洗影樓集》卷首有張怡撰《朱嗣宗先生洗影樓集序》,題下署“白云道者張怡瑤星撰”。此篇序為張怡佚文,全文可見筆者的《<桃花扇>資料匯編考釋》上冊“本事編”中《張瑤星招集松風閣用陶公飲酒韻》一篇的考釋所收的整理本。
張怡在文中并未提及與朱應昌有直接的交往,但《洗影樓集》卷二有《偕張瑤星怡游三宿巖尋宋人題名處》詩,卷三有《松風閣贈張瑤星》(《金陵詩征》卷二十九收此詩題作《松風閣訪張瑤星》)、《偕張瑤星游棲霞寺登攝山》(《金陵詩征》卷二十九收此詩題作《偕張瑤星游棲霞寺》)等詩,卷五有《聽雪松風閣贈張瑤星》詩。該集卷首張怡序后為馬沅《重刻朱嗣宗先生洗影樓集序》,末署“道光二十年歲次庚子春正月”,乃其受朱應昌來孫朱緒曾所托校畢《洗影樓集》后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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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扇資料匯編考釋》,王亞楠編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2月版。
馬沅序云:
蓋其(按指朱應昌)生神宗之末,丁南渡之代,猥曰中興,彌嗟倒置。內則奸人乘權,閹黨復煽;外則強藩毀冕,降將操戈。而江頭潛哭,不緤佐命之組;林下蹈跡,弗入鉤黨之獄。守盧龍之屋子,自類野人;隱霧豹之文,不稱處士。斯誠達識,已占嘉遯。逮值圣朝,仍安農業。采芝無歌,非同園綺之避;芳蘭久蒔,詎憂龔楚之熏。所主推轂,去以鑿坯;高弟請行,謝以誓墓。亦云把鉏之手,慵揖公侯;若涉懷刺之念,恐羞耆舊。以此食貧,于焉終老。此則陶潛之介,同其有終;阮籍之慎,遜其無悶者矣。
來孫緒曾將刊其遺稿,屬為校字。沅既卒業,乃知先生以曠世之才,抱匡時之略,集異晞發,朱鳥續其哀吟;樓顏洗影,青燐滌其殘血。擬黍油麥秀之作,勿忘商邑;和耕田鑿井之歌,長樂堯衢。窮且愈工,怨而不亂,假以優游韜晦之年,成其寬樂令終之美。古所稱無間初終,不求聞達者,非耶。[27]
其中幾乎每句在《洗影樓集》中都有可對應之處。如《洗影樓集》卷四“七言律詩”中有《感事》一首,可作“猥曰中興,彌嗟倒置。內則奸人乘權,閹黨復煽;外則強藩毀冕,降將操戈”幾句的注腳:“鬼蜮乘危倒太阿,中興社稷付滄波。強藩自擅專征鉞,降將爭操入室戈。北寺心寒鉤黨獄,南冠腸斷教坊歌。江頭野老吞聲哭,目極愁云殺氣多。”[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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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別集總目》
同一卷中的《門人李敬以書來詩以答之》,可作“高弟請行,謝以誓墓”一事的注腳:“百感中來損鬢華,溪邊漁雕足生涯。夢尋北渚悲遺褋,醉踏東陵訪種瓜。病鶴詎能摶羽翼,散樗只合臥煙霞。一從誓墓文成后,凍餒曾無卒歲嗟。”[29]
《洗影樓集》卷末湯濩跋也記載:“濩先師朱嗣宗先生樂隱不仕,以教授生徒為事,及門不下數百人。門人李敬以文字登巍科,躋顯宦,以書與公曰:‘將迓申公,以蒲輪進桓榮于帷幄。’先師(按即朱應昌)答之曰:‘仆老耄昏憒,志氣衰惰,豈有他哉?青溪之曲月可以釣,冶城之麓云可以樵,終老甕牖而已。敬爾躬,潔爾守,則榮于薦我多也。’李遂不敢復言。”[30]
由此可知,朱應昌受其父影響,在經歷明亡和弘光覆滅后,心懷故國,隱居避跡,拒絕出仕新朝,堅守氣節,食貧終老。
朱應昌卒后,逾月而葬,門人私謚曰“貞孝”,也表達了時人對其品行的肯定和贊揚[31]。
同為明遺民的朱應昌在經歷、行跡、思想和精神上與張怡頗為相似,明亡后又同在金陵一地,所以彼此間心意相通,交游唱和,互相慰藉、砥礪。
如卷三“五言律詩”中的《偕張瑤星游棲霞寺登攝山》云:“西風吹短杖,相引入山深。塵夢全無著,磨厓半可尋。石如秋士骨,江是隱君心。落葉飄何處,疏鐘帶晚音。”[32]
《洗影樓集》中有不少記錄時事、批判現實或涉及有關重要人事的詩歌,如卷一“五言古詩”中有《劉念臺先生引疾歸里詩以寄之》、《和陳臥子子龍寓言》、《哭周仲馭鑣》(《金陵詩征》卷二十九收此詩題作《哭周仲馭鑣為馬士英陷以連坐戮于市》),卷二“七言古詩”中有《和黃陶庵淳耀<野人>三首》、《廠衛》、《顧炎武恭繪孝陵圖見示拜瞻有作》,卷四“七言律詩”中有《崇禎十五年流賊陷亳州知州何燮死之》,《金陵詩征》卷二十九收有《哭劉念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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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詩文集匯編》
集中也有一些表白心跡、感懷時事的抒情之作,沉郁悲憤,從中可見朱應昌的政治態度和遺民心緒。
如卷二“七言古詩”中有《孝陵行》、《過徐中山王墓》、《讀鄭所南集》,卷四“七言律詩”中有《秦淮》、《新亭》,特別是卷四“七言律詩”中的《自題小像四首》和卷五“五言長律”中的《旅次書懷時僑居棠邑》更是夫子自道,于中可見其心志、性情。
朱應昌同張怡的叔父張可仕(1591—1654號紫淀老人)也有交往。《洗影樓集》卷三“五言律詩”中有《偕張紫淀可仕、何允恭讓游靜海寺飲海棠花下》,卷五“七言絕句”中有《偕樊會公、張紫淀、何允恭泛秦淮》、《懷張紫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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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民詩》
王弘撰《砥齋集》(康熙刻乾隆間補修本)卷八上“書”中有《與張望齋元侯》,謂:“弟寓秦淮數月矣,風景不殊,又多讀書博雅之士時相聚談,客邸亦不寂寞。邇復移居烏龍潭,竹根柳下,徜徉竟日,看魚戲蓮葉,閑致足嘉也。擬待秋風涼冷,然后策杖西歸矣。開美、紫庭,今皆在此。紫庭為張瑤星重修松風閣,一時義聲播于三山二水。”[33]《砥齋集》卷二有《題李紫庭藏左青岱畫美人》,可知“紫庭”姓李,名不詳。
卓爾堪輯《遺民詩》(康熙間近青堂刻本)附錄其《近青堂詩》中有《燕子磯(同張瑤星賦)》,說明張怡與卓爾堪也有交往。
清鄧旭有《初春望繖山懷瑤星、楚云二公》詩:
忽漫尋思悔昔非,那堪白發對春暉。
水瀠沙嶼無心住,風度溪云任意飛。
丹嶂石鐫千佛窟,煙蘿壁繡萬年衣。
無情早識無生訣,好向東溪并息機。[34]
鄧旭字符昭,江寧人。順治四年(1647)進士,由檢討官至臨洮道。著有《林屋詩集》。錢陸燦為鄧旭《林屋詩集》所作序云:“公自為諸生時有霸王之略,及官翰林,譚枋用致太平,皆屈指屬目,公亦無多讓。居無幾何,正人有得罪去者,惎間公用事,罷其翰林。公奉身而退,屏居讀書課子孫,幾及三十年而沒。讀書碧峰寺中。”[35]
清汪懷廉有《宿松風閣與張瑤星夜話》詩;
動是經年別,相逢鬢各蒼。
情隨杯酒至,性與水云忘。
一榻竹陰綠,半簾松子香。
夜深群籟息,更覺道源長。[36]
汪懷廉字介夫,上元人。著有《竹西草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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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朝金陵詩征》
白夢鼎有《萬竹園同張瑤星、孫阿匯、錢湘靈諸公修郡志呈周櫟園、鄧元昭兩先生》、《寄攝山楚云和尚并呈張白云》詩,載于《國朝金陵詩征》卷五。
蔡?有《寄攝山張白云》詩七絕七首:
冥搜巖穴傲松筠,數十年來一葛巾。
老樹前朝存碩果,名山舊例屬遺民。(其一)
殉節蒙恩襲錦衣(先生尊人諱可大,任登萊總戎。死節,謚忠莊,賜襲錦衣百戶),忠臣視死本如歸。
潔身報答君親日,掘取松根當采薇。(其二)
天付棲霞臥白云,泉流遺谷帶清芬。
預尋片石寒庵里,待表堅貞處士墳。(其三)
記得花時酒共傾,松風閣上眼雙清。
江光野色無窮好,飛鳥緣何尚入城。(其四)
草沒荒碑字費尋,黑頭江令不同心。
征君留得明為姓,舍宅真堪共入林。(白云庵即明征君宅。)(其五)
著書風雨一燈孤,柏子香中煙有無。
隱跡黃猿相結伴,多年白鶴又生雛。(其六)
霜威寒徹五更鐘,讀《易》先生意正濃。
肥遯未知身后事,遺文藏得在何峰。(先生有言身后即葬白云庵中。)(其七)[37]
《國朝金陵詩征》卷九蔡?小傳云:“?字鉉升,一字甘泉,上元人。蓮西先生子。康熙丙子舉人,庚辰進士,授甌西知縣。著有《香草堂集》四卷。”[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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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通史》
清汪洪度有《雨花臺松風閣尋張叟不遇》詩,見《國朝金陵詩征》卷四十三:
瑣窗朱檻不全扃,留待鐘山入戶庭。
一自松風辭舊殿,幾年花雨擁殘經。
路穿芳草人相訪,月掛蒼藤鶴未停。
南國鵑啼又寒食,知君何處哭冬青。[39]
汪洪度小傳謂:“洪度字于鼎,一字息廬,新安籍,上元諸生。有《余事集》、《息廬詩》。息廬與弟少冶(按名洋度)齊名,為王漁洋所賞。嘗結廬黃山,而實家金陵。周櫟園(按即周亮工)《尺牘新編》云上元人也。
其《建文鐘》一篇,漁洋稱其有史筆,采入《古夫于亭雜錄》。而沈歸愚以為佚去,蓋偶未檢也。”[40]由汪洪度的交游可知,詩題中的“張叟”應指張怡。
胡第有《贈張瑤星先生》詩:
不到幽棲地,誰知道德門。
溪光忘色相,古寺絕涼暄。
書以窮愁著,人因避俗尊。
滄桑何足問,相對有哀猿。[41]
胡第字賡良,一字懷齋,上元人,婺源籍。康熙五十三年舉人。著有《揖山樓旅江吟》、《半游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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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夫于亭雜錄》
四、張怡詩文作品拾遺
張怡的著述散佚頗多,方苞《白云先生傳》載“先君子與余處士公佩歲時問起居,入其室,架上書數十百卷,皆所著《經說》及論述史事。請貳之,弗許,曰:‘吾以盡吾年耳。已市二甕,下棺則并藏焉。’”[42]
張怡去世后,“或曰:‘書已入壙。’或曰:‘《經說》有貳,尚存其家。’”[43]“乾隆三年,詔修《三禮》,求遺書。其從孫某以書詣郡,太守命學官集諸生繕寫,久之未就。”[44]方苞由此感嘆道:“先生之書,余心向之,而懼其無傳也久矣,幸其家人自出之,而終不得一寓目焉。故并著于篇,俾鄉之后進有所感發,守藏而傳布之,毋使遂沉沒也。”[45]
張怡的著述現存的有《玉光劍氣集》三十二卷、《濯足庵文鈔》三卷、《白云道者自述稿》一卷、《白云言詩》六卷等。
另有《謏聞續筆》四卷,民國間上海進步書局石印《筆記小說大觀》本書名頁題“明遺民著”,卷首的《謏聞續筆提要》稱“明遺民著,姓氏不可考”,正文首頁次行署“明末遺民著”。
朱彝尊輯《明詩綜》卷九十九“神鬼(物怪附)”中的“張秋鴉語”條的詩話述其本事,謂:“崇禎戊寅,張秋鴉作人語云云。未幾,李青山作亂,殺人盈野。歲饑,民剝樹皮食之,棗一升值錢五百。兗東西四百余里,寂無人。載張怡《謏聞續筆》。”[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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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詩綜》
朱松山《<謏聞續筆>作者考》據該書卷三中“京營官軍之制,予于《玉光劍氣集》中記之詳矣”一條,認為該書作者也是張怡。文中據謝國楨《江浙訪書記》引卓爾堪《明末四百家遺民詩小傳》:“張怡,一名遺,字瑤星,號薇庵,人稱白云先生。上元人,明都督張可大子,以府學生承蔭錦衣衛千戶,隱居攝山白云庵,紙屏書‘忠孝’二大字,麻衣葛巾終身,五十余年不入城市。著有《玉光劍氣集》數十卷。”[47]
《明末四百家遺民詩》即卓爾堪輯《遺民詩》,1910年上海有正書局石印十六卷本改題《明末四百家遺民詩》,十六卷本遂成為百余年來《明遺民詩》最流行的版本,之后的十六卷本和書目類著述多有以《明末四百家遺民詩》稱之者。但《遺民詩》的原刻本為十二卷,今流傳有康熙間近青堂刻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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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遺民錄》
《明末四百家遺民詩小傳》泛指《明末四百家遺民詩》、亦即《遺民詩》所收詩人的小傳,并非如《列朝詩集小傳》般為輯錄詩人小傳的單行本。
朱松山前文又稱:“《明末四百家遺民詩小傳》還說:‘白云人品既高,又久歷滄桑,多識故事;凡問故國興亡,南明事跡之人,多來請教于他。孔尚任譜《桃花扇傳奇》就曾向他訪問遺事。’”[48]
經查對可知,此兩句并非《遺民詩》中張怡小傳的原文,而是《江浙訪書記》中緊接所引《明末四百家遺民詩小傳》后謝國楨的話,從語體上也可看出明顯差異。
而康熙間近青堂刻本《遺民詩》卷一目錄中的張怡小傳云:“一名遺,字瑤星,號薇庵,人稱白云先生。上元人。錦衣衛百戶。隱攝山白云庵,紙屏書‘忠孝’二大字。麻衣葛巾終其身,五十余年不入城市。著有《玉氣劍光集》數百卷。”[49]
方苞《白云先生傳》稱其父曾見張怡居室“架上書數十百卷,皆所著《經說》及論述史事”,關于張怡“論述史事”的著作,現今留存的有記載明代史事的史料筆記《玉光劍氣集》,此書有魏連科點校本,被列入中華書局出版的“元明史料筆記叢刊”中。
張怡另輯有《史挈》,也屬他編撰的“論述史事”之作,清甘炳(1819-1880)曾見到該書的稿本,但今已失傳。
朱紹亭等輯《續金陵詩征》(書名頁題“國朝金陵續詩征”)卷四收有甘炳《題張白云先生手輯<史挈>后》詩:“昔宿棲霞寺,于茲四載余。登山尋舊跡,空憶白云居。妙墨窺詩筆,遺編續史書。興亡無限意,把卷獨躊躇。”[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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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金陵詩征》
清張濼有《張白云手跡》詩七律二首:
物換星移二百年,宗風道氣渺云煙。
行間醉墨何時涴,卷尾高名異代全。
忠孝家翻為隱逸(志入《隱逸傳》。按先生以世胄蔭錦衣千戶。父壯節公殉難事最烈,載《明史》),滄桑劫且問神仙。
孟津書法虞山集,持視都應讓此賢。
抗跡前賢結賞音(私印“喜讀所南、皋羽之書”),紛紛朝局易沾襟。
但聞緹騎嚴鉤黨,那管神州坐陸沉。
絕粒天矜南市節,采薇人諒北山心。(先生罵賊,不獲死;因絕粒不食,又不死。賊乃置先生復壁中,既而乘間得逃去。)
錦衣殉難三忠后(甲申殉難錦衣衛共三人),剩有黃冠耐苦吟。[51]
《詩持二集》卷一張遺小傳稱其“所著有《二勞》《泰山》《卮言》諸集”。朱緒曾輯《金陵詩征》卷三十二張怡小傳稱其有《古鏡庵詩內外集》。
《明遺民詩》選收張怡詩《入山聞鶯》、《白云洞》、《六十初度詩(九首選二)》、《登岱》、《西闕丈人峰》、《由新盤路而下》,凡六題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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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朝詩別裁集》
清初的其他多種詩選如《國朝詩的》(“江南”卷四)、《皇清詩選》(卷十四“五言律”)、《詩持二集》(卷一)等也各自輯錄了張怡的詩歌若干首。
在《明遺民詩》所收的六題七首之外,另有《雜詠》、《華樓》、《蹲獅臺》、《雨中觀湯谷園齋牡丹》、《盤路望諸峰》、《大小龍峪》、《小天下處》、《五華峰對月》、《將登日觀以微陰阻》、《辭岳》、《卮言》,以《詩持二集》卷一所選為最多。《入山聞鶯》,《皇清詩選》卷十四題作《入山》。
朱緒曾輯《金陵詩征》卷三十二收錄張怡詩十一題,分別為《友人移居》、《送萬年少歸淮陽》、《金陵諸園詩(并序)》、《三叟詩》、《予有老友三人皆鄉里典型壬子客吳各作一詩懷之》、《白云洞》、《登岱》、《紀夢詩》、《六十初度》、《西闕老人峰》、《九歌》。
《金陵諸園詩(并序)》凡15首,每首下皆有小序概括介紹各園的位置、景致和變遷情況,張怡借以抒發盛衰滄桑之感。后陳作霖(1837-1920)撰《東城志略》,在記述金陵園林時對這些小序多有利用,合稱“白云《名園記》”。
清代姚佺輯有詩歌總集《詩源初集》,又名《十五國風刪》,成書于順治年間,現存有清初抱經樓刻本。該書“楚四”卷收載了張怡的《九歌》組詩,凡九篇。作者署“張遺”,小傳謂其“字瑤星,號濁民,孝感人”[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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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志略》
張怡在《九歌》中自述生平,涉及其游歷、文學接受、創作和思想等情況,多為其他文獻和已有研究未提及者,對于了解張怡的生平、思想具有重要價值。但受到體裁的限制,其中所述及的事件和情況雖基本按時間順序排列,但沒有明確的時間標志;詩中運用了不少典故,表達簡潔、凝練,但又語義模糊。
筆者在《<桃花扇>資料匯編考釋》“一 本事編”所收龔鼎孳《張瑤星招集松風閣用陶公飲酒韻》詩的考釋中依照九篇詩歌的前后順序,結合其他文獻資料,對這一組詩進行了簡要的銓解,可參看。
陸心源《穰梨館過眼錄》卷三十四輯錄有《黃九煙、張瑤星書翰合卷》,其中張瑤星的書札為紙本,高一尺、長三尺四寸,前鈐有“也足軒”白文印,末分別鈐有“自怡老人”朱文印、“舊京遺老”白文印和“瑤道人”朱文印[53],內容則為三首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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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穰梨館過眼錄》
嫩色柔香遠更濃,春來無處不茸茸。
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
近水欲迷歌扇綠,隔花偏襯舞裙紅。
平川十里人歸晚,無數牛馬一笛風。
幾欲求田負舊盟,聞君西崦草堂成。
每緣種橘多開地,獨為修琴始到城。
黃葉已先霜降落,白云常在雨余生。
龍門林屋無多遠,此去尋幽莫計程。
滿地云林稱隱居,燕泥污我讀殘書。
五更風急鳥聲散,時有隔花來賣魚。
末署“白云怡道者書于紫浮閣。”[54]
清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卷十二載:“張瑤星,原名薇,《桃花扇》傳奇中所謂老道士也。
《讀畫錄》載其題畫《卜算子》云:‘冉冉綠陰中,位置層軒好。松外亭空天更空,天闊孤鴻小。 石壁絕攀躋,可有幽人到?壁后還藏千萬峰,峰際閑云繞。’頗有出塵之概。”[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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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畫錄》
其中所載張怡詞出自周亮工《讀畫錄》卷二“王子京”條,原文作:“王子京使君遂,蜀人,不以畫名,偶然落墨,便有出塵之想。丙戌,與予同官江南,為予作一二小幅,筆意在黃子久、吳仲圭間。袁荊州籜庵題云:‘……’張瑤星題云:‘冉冉綠陰中,位置層軒好。松外亭空天更空,天闊孤亭小。 石壁絕躋攀,明月聞長嘯。壁后還藏千萬峰,峰際閑云繞。’”[56]
《讀畫錄》卷首有張怡撰《<讀畫錄>序》,末署“繖山張遺瑤星拜撰”。
陳作霖輯《國朝金陵詞鈔》卷一收張怡此闋《卜算子》詞,詞牌名下注“題王子京畫”:“冉冉綠陰中,位置層軒好。松外亭空天更空,天闊孤亭小。 石壁絕攀躋,可有幽人到。壁后還藏千萬峰,峰際閑云繞。”[57]小傳謂:“字瑤星,江寧人。明蔭錦衣官,入國朝不仕。有《古鏡庵詞集》。”[58]
清陳作霖輯《國朝金陵文鈔》(有光緒五年刻本)卷一收載張怡文五篇,分別為《給諫倪樸庵先生遺集序》、《朱嗣宗<洗影樓集>序》、《<易經訂疑>序》、《夏羽王小傳》和《仲子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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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朝金陵文鈔》
“倪樸庵”即前述創構倪園之倪嘉慶,字篤之,號樸庵。江寧人。天啟二年(1622)進士,除戶部主事,歷戶科給事中。國亡為僧,名涵潛,又名大然,又稱笑峰和尚。著有《靈潭集》。
清魏憲《枕江堂集》卷首有張怡撰《枕江堂詩小序》一篇,未見他人提及,謹全錄于下:
丁未夏,避暑鳳凰臺畔三山,魏子惟度攜詩見訪,值予他適,未得請見也。歸讀其謁梅、鄭兩先生詩,愾然有感于中青崖碧水之句、曉鐘夜角之篇,寄意遠矣;又讀其溪行、越詠、竹西亭諸作,清新流利,取材江、鮑之間,緩步陶、韋之上,真詩人哉!已而,報謁于西天僧舍,惟度正襟出肅,以叔度之風神,吐青蓮之咳唾,心益儀之。
歸簡舊所著游記一冊,委心請正,而惟度不我鄙遺,錫以佳章,復出其《枕江堂詩》見示。猗歟盛哉!云霞紙上,珠玉行間。芳氣吹蘭,淵明之菊盈把;詞鋒切玉,相如之賦凌云。捧誦未終,齒牙皆馥矣。惟度來此兩月耳,而有勝多擷,所遇多賢。雞籠、燕子,動有新篇;老衲、良朋,爭投麈尾。揆厥所由,蓋有自焉。
惟度尊大父總憲先生,一代珪璋,八閩斗岳。問師資,則傳衣缽于潯陽;問同心,則結風徽于歷下。當昔盛時,投簪彯節,結廬道山之側,著書石室之中,黃絹名高,烏絲價重。維時櫟園先生秉鉞烏山,服膺匠石,讀傳成癖,珍重不啻于文犀;為文愈風,鑒賞無殊于白璧。文章有神,誰曰不然?
惟度服厥先疇,煥其新構,幾榻之外,即是林泉;階戺之前,都饒丘壑。所以伸藤把兔,能傳煙月之情;繪句絺章,動得江山之助。以家學之若彼,合地靈之若此,何勝不臻,何懷不暢?豈可與鏤心£竇之中、織詞尺幅之上者同日而語哉?惟度以弁首屬余,余方心痗手棘,未能搆思,然登卞肆而探珍,入夔門而撫節,雖擬議未工,不能禁其不詠歌舞蹈也。請質之櫟園先生,以為稍窺一斑否?鍾山同學弟張遺頓首識。[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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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圖書館藏《玉光劍氣集·凡例》
丁未,即康熙六年(1667)。鳳凰臺位于南京市秦淮區長干里西北側鳳臺山上。三山,又稱護國山,位于南京西南板橋鎮三山村的長江邊,因有三峰而得名。
謝朓的《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詩題目中的“三山”即指此山。李白《登金陵鳳凰臺》“三山半落青天外”句也指此山。
魏憲,字惟度,號兩峰居士。福建福清人。生卒年不詳。清順治間庠生。他為人豪爽,刻苦問學,肆力于詩。愛浦城山水之勝,寓浦十年,后移建溪。嘗寓姑蘇白下間,以詩交海內。
魏憲著有《枕江堂集》,包括詩十卷,文不分卷。他又編選有《詩持全集》、《百名家詩選》八十九卷,其中“一集”四卷、“二集”十卷、“三集”十卷、“四集”一卷,前三集有魏氏枕江堂康熙十年(1671)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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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名家詩選》
其中《詩持》二集卷一選收張怡(署“張遺”)詩十六首,所收詩末評語謂:“先生尊甫莊節公諱可大,殉東萊之難。先生恪守初服,忘情婚宦,構松風閣于雨花臺畔,閉門卻軓,以詩文自娛。御史大夫周櫟園、太守陳嗣徽征修郡乘,始一掃徑。與叔紫淀諱可仕、季筏諱可度,俱以風雅鳴一時,悉載拙選一集中。志此以見先生一門人才之盛。”[60]
“惟度尊大父總憲先生”,即魏憲祖父魏文焲,字德章,號南臺,侯官人,福清籍。明嘉靖十三年(1534)舉人,二十三年(1544)進士。初為兵部郎,歷官廣西按察使。所至俱有政聲。以母老乞終養歸。杜門屏跡,耑意著述,讀書于烏石山之鱗次臺。后移居先賢石室,因述朱文公石室清隱志,著《石室私鈔》行世。卒年八十余。
余 論
張瑤星隱居南京棲霞山(又稱攝山)后,筑松風閣于雨花臺下。清戴本孝《余生詩稿》卷十有《過雨花臺松風閣贈張白云》,題下注云:“閣以祀其先人壯毅公也。”[61]“壯毅公”即張瑤星父張可大。
周亮工《賴古堂集》卷八有七律《張瑤星寄札并得友蒼開士近詩》(卷首目錄中題作“張瑤星札至并得”),尾聯“莫話當年塵土夢,松風閣下雨溟溟”后有注,云:“松風閣在雨花臺畔,瑤星讀書閣上,久與世隔。”[62]
但實際情況并非如此,張瑤星在明亡后隱居時并未與世隔絕,而是以遺民的身份在清初特殊的環境下與多種不同類型、不同層次的人士保持著較為密切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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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古堂集》
這有張瑤星和他人所作的尺牘、詩歌可以為證,在崔逸飛《張氏家族文學研究》第二章第三節所列出的眾多篇目之外,尚有朱應昌《洗影樓集》(有道光二十年劉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卷三收載的《松風閣贈張瑤星》、卷五收載的《聽雪松風閣贈張瑤星》,《詩持二集》卷五收載的陳開虞《松風閣攜酒訪張瑤星》等。
張瑤星既筑松風閣“祀其先人”,居于其中,在孔尚任將其譜入《桃花扇》、該劇廣泛上演之后,張瑤星更廣為人知,并傳名后世。
后人中仰慕張瑤星、對其人其事感興趣者也有一些至棲霞山憑吊他,或尋訪他的遺跡。如張秉彝《南垞詩鈔·攝山吟》有《尋白云庵訪張錦衣遺跡不得》詩,黃振(1724-1773)《黃瘦石稿》卷六《攝山一夕吟》有《白云庵吊張指揮》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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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堅白道人繪《清彩繪本桃花扇》
褚華《寶書堂詩鈔》卷六有《張白云先生祠》詩:
道人買山無一錢,今留祠宇蒼松前。
起家入直羽林衛,掛冠歸隱知何年。
甲申都城危不守,公卿迎賊拜馬首。
虎狼分踞九殿喧,鞭撲當階佐行酒。
尸馱廣柳賊醉歌,笑顧黃金高北斗。
囊空官小公莫苦,脫身間關到鄉土。
棲霞寺古白云多,猶許孤臣作庵主。
登州海遠煤山青,君親生死一夢醒。
南都將相非我愿,后庭歌吹難為聽。
臨春結綺倚嬌娥,防江筴盡喚奈何。
道人自抱白云臥,世上一度滄桑過。
我來吊古傘山曲,雨歇頹垣秋草綠。
當時剪燭夜窗人,想見哀吟聲斷續。[63]
其中的“繖山”即棲霞山。
朱緒曾(1805-1860)《北山集》(有《金陵朱氏家集》本)卷一有《攝山張白云祠》詩,云:
荒庵隔塵外,心事有云知。
白發老居士,青山大錦衣。
閑尋采藥路,靜掩讀書扉。
瓦枕留題字,高風曠代稀。[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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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扇接受史》
而《攝山志》卷五收載有張瑤星(署“張怡”)的《白云祠工未就禱神文》。所以,不能確定褚華和朱緒曾兩人詩題中的“張白云先生祠”、“張白云祠”是張瑤星興建的,或張瑤星興建、后人續建的,或是后人所建以祭祀張瑤星的,也不能確知其具體的興建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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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卓爾堪.遺民詩·卷一張怡小傳[M].康熙間近青堂刻本.
[50]朱紹亭等輯.續金陵詩征·卷四[M].光緒二十年(1894)刻本:52.
[51]朱緒曾輯.國朝金陵詩征·卷三十五[M].光緒十一年(1885)刻本:6、7。張濼小傳云:“濼原名浩,字子瀾,一字子滸,上元諸生。境奇窮,而狷介不茍取。詩才富健,陽湖孫星衍極稱之。有《青溪書屋詩草》。”張濼為道光年間人。朱緒曾輯.國朝金陵詩征·卷三十五[M].光緒十一年(1885)刻本:1.
[52]姚佺輯.詩源初集·楚四[M].清初抱經樓刻本:20.
[53]陸心源編.穰梨館過眼錄·卷三十四[M].光緒十七年(1891)刻本:13.
[54]陸心源編.穰梨館過眼錄·卷三十四[M].光緒十七年(1891)刻本:13-14.
[55]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卷十二[M].同治八年(1869)自刻本:7.
[56]周亮工.讀畫錄·卷二“王子京”[M].康熙十二年(1673)序煙云過眼堂刻本:16、17.
[57]陳作霖輯.國朝金陵詞鈔·卷一[M].光緒二十八年(1902)刻本:1.
[58]陳作霖輯.國朝金陵詞鈔·卷一[M].光緒二十八年(1902)刻本:1.
[59]張怡.枕江堂詩小序[M]//魏憲.枕江堂集.康熙十二年(1673)有恒書屋刻本:6、7.
[60]魏憲輯.詩持二集·卷一[M].魏氏枕江堂康熙十年(1671)刻本:26.
[61]戴本孝.余生詩稿·卷十[M].康熙守硯庵戴本孝刻本:8.
[62]周亮工.賴古堂集·卷八[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南京圖書館藏原刻本上冊,1979:382.
[63]褚華.張白云先生祠[M]//褚華.寶書堂詩鈔·卷六.嘉慶間上海李筠嘉刻本:7、8.
[64]朱緒曾.攝山張白云祠[M]//朱緒曾.北山集·卷一.道光二十年(1840)劉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10、11.
注釋:
[1]清朱緒曾《開有益齋讀書志》卷六“《朱氏家集》”條亦載“朱氏先世之可考者,曰紫山公,即南仲公之父也。紫山公嘗與南仲公應南都鄉試,因為長孫嗣宗公締何氏姻,約江繼泉共移居金陵。”光緒六年翁氏茹古閣刻本。
[2] 參看潘承玉《清初詩壇:卓爾堪與<遺民詩>研究》第五章,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65-30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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