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東京,每次坐上新干線去京都,都有一種從現代社會瞬間回歸大唐的感覺。走在京都這一座千年古都的街頭,你能感覺到時間仿佛總是以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方式在流動。街巷間,寺廟的鐘聲與現代的腳步聲交織,古色古香的町家與高聳的塔樓并存。這里的人們,似乎早已掌握了平衡傳統與創新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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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中國南方的一座大城市的副市長到訪東京,考察日本的城市更新。我陪他考察了幾處東京的城市綜合體,訪問了兩家日本老牌的商業地產開發公司。最后,我建議他去一趟京都,因為近年來,京都在城市更新中展現出一種獨特的智慧:將廢棄的小學校和老舊建筑“舊瓶裝新酒”,轉化為高端五星級酒店。
因為這一種智慧,不僅僅是簡單的建筑物翻新,而是對歷史記憶的尊重、對文化傳承的延續,以及對旅游經濟的巧妙注入,不是粗暴簡單的“推倒重來”。
日本的少子化問題早已不是新聞,出生率持續走低,導致許多學校面臨關閉的命運。京都作為歷史名城,市區內的小學數量一度眾多,但隨著人口結構變化,許多老校在21世紀初陸續停用。這些廢棄的校園,本可能成為城市的“閑置傷疤”,卻被京都人巧妙地轉化為機遇。旅游業是京都的經濟支柱,每年吸引數千萬國內外游客前來追尋“和魂”的痕跡。但單純的觀光已無法滿足高端需求,人們渴望更深層的體驗——不僅僅是看寺廟、品茶道,還要在歷史氛圍中享受現代舒適。于是,“舊校新生”的模式應運而生:保留學校的歷史風貌,將其改造為酒店,既保護了文化遺產,又提升了城市的吸引力。這是一種典型的“舊瓶裝新酒”——瓶子是舊的,酒卻是新的,醇香中帶著時光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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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典型的例子,便是位于東山區的“青龍酒店?京都清水”。這座酒店的前身是清水小學校,建于明治2年(1869年),那是日本近代教育的開端之年。學校在昭和8年(1933年)移址新建,磚瓦結構的校舍見證了京都幾代人的成長,直至到2011年因生源不足而關閉。閉校后,這片約7000平方米的土地一度閑置,但當地居民和畢業生們不愿讓它荒廢。他們希望這個地方能繼續“活”起來,承載更多人的回憶。2020年3月,由西武·普林斯酒店集團把它改造成了一家五星級的酒店。酒店的設計理念,正是“繼承歷史,面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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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酒店,你會立刻感受到那份歷史的厚重。原校舍的磚墻被完整保留,外觀上仍保留了昭和初期的建筑風格:紅磚拱門、寬闊的操場如今化為庭園,昔日的教室則變身為客房。僅有48間客房的設置,確保了私密性和奢華感。頂層套房可以眺望清水寺的絕景,晨霧中,古寺的輪廓與酒店的燈火交相輝映,仿佛穿越了時空。
酒店總經理廣瀨先生曾說:“我們不只是建酒店,而是守護清水小學的靈魂。”這里的員工,許多是本地人,他們會講述學校往事,比如當年孩子們在操場上玩耍的趣聞,或是校歌的旋律。這讓入住的客人不只是“住酒店”,而是“住進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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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時,餐廳供應使用京都本地食材的日式料理,配以從東山采摘的茶葉,簡單卻精致。游客評價道:“這里不是冷冰冰的五星級,而是有溫度的家。”開業以來,“青龍”已成為京都高端酒店的代表,房價從10萬日元(約5000元人民幣)起跳,卻常常一房難求。它不僅帶動了周邊清水坂的商業活力,還讓當地居民重拾對故土的驕傲。少子化帶來的“廢棄”,在這里轉化為文化復興的動力——舊瓶里裝的新酒,是對教育的致敬,也是對生活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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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故事,在京都反復上演。另一座廢棄小學——元立誠小學校,也在2020年華麗轉身為“立誠ガーデン ヒューリック京都”(立誠花園酒店)。這所學校建于明治時代,位于京都市中心,閉校后曾作為市民文化活動場所使用多年。改造時,開發商保留了校舍的核心結構,如木質地板和黑板墻,甚至將舊操場改造成露天花園。酒店與商業、文化設施共存:一樓有咖啡館和書店,二樓是展覽空間,上層則是客房。不同于純奢華的“青龍酒店”,“立誠花園”更注重社區融合。居民可以免費使用部分設施,酒店客人則能參與當地文化活動,如茶道或京料理課堂。這體現了京都的“共生”精神:酒店不是外來者,而是街區的一部分。(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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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誠花園酒店開業后,它吸引了年輕游客和本地文藝青年,成為“文青打卡地”。房價親民,卻服務一流,平均入住率超過80%。這里的新酒,是現代生活方式的注入,讓舊校舍從教育場所轉為文化樞紐。
再看白川小學校,這里也改造成了一家“東急酒店”(THE HOTEL HIGASHIYAMA KYOTO TOKYU)。白川小學位于東山白川一帶,閉校于2010年代初。酒店由東急集團開發,地上5層,地下1層,共計100多間客房。設計上,保留了學校的日式庭院和石階,融入現代元素如無邊泳池和SPA。特別的是,它強調“分散旅游”——京都城市中心如祇園、四條河原町游客過多,而東山相對寧靜。酒店的開業,引導游客向外圍流動,緩解了中心區的擁擠。客人反饋:“從房間看出去,是白川的櫻花道,寧靜如畫。”房價從4萬日元(約2000元人民幣)起,針對高端商務和家庭客。
京都的這些“舊校酒店”,共同形成了“廢棄小學復興鏈”,從清水到立誠,再到白川,每一處都如一瓶陳年老酒,注入新鮮的活力。
當然,“舊瓶裝新酒”不止于學校,老舊建筑的改造同樣精彩。京都的祇園,是藝伎最為集中的花柳街文化的象征,這里有一座建于昭和11年(1936年)的“彌榮會館”,原本是藝伎們舞蹈表演和電影院的場所,由著名建筑師木村得三郎設計。鐵骨混凝土結構,銅板瓦屋頂,融合和風與西洋元素的立面,曾是祇園的地標。歲月流轉,會館漸趨老化,面臨拆除風險。但2026年3月,它將以“帝國飯店?京都”的身份重生(下圖)。這是日本最老牌的帝國酒店集團繼東京、上高地、大阪后的第四家,30年來首度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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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飯店?京都”改造過程,體現了京都對歷史的敬畏。會館是日本國家重點保護建筑,因此在改造時保留了南西面的外壁、瓷磚與陶土浮雕,甚至復原了銅板屋頂。建筑師榊田倫之的設計理念是——讓帝國酒店的奢華與祇園的舞妓文化交融。
酒店共55間客房,分保存區、改建區和增建區。保存區的房間可眺望祇園藝伎平時練舞和表演的“甲部歌舞練場”,花見小路的風情盡收眼底。增建區則用榻榻米鋪地,詮釋日本和文化。最頂級套房193平方米,帶雙面露臺,一晚300萬日元(約15萬元人民幣)起,客人可登上鐘塔,俯瞰東山山脈。(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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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供應融合京料理與法式的菜單,酒吧則以祇園夜景為伴。建筑史專家石田潤一郎教授評價說:“彌榮會館改造成高級酒店,這不是破壞,而是延續祇園的風景。”總投資124億日元(約5.53億元人民幣),預計開業后,將吸引全球富豪前來體驗“古都奢華”。
另一個即將登場的,是位于東山區的“嘉佩樂京都”。這是新加坡嘉佩樂酒店集團的日本首店,建于元新道小學校跡地。新道小學明治2年開校,閉校后土地被NTT都市開發收購。酒店2026年春開業,地上4層地下2層,89間客房。特別的是,它與宮川町藝伎歌舞練場和地域設施整體開發:酒店在東側,藝伎歌舞練場在西側,中間是新道通,營造出街區回游性結構。設計上,保留了學校的地形與建筑風貌,但融入花街元素,如茶屋風格的庭院。嘉佩樂以“個性化服務”聞名,每間房有專屬管家,菜單可定制。房價預計高端,針對追求隱私的客人。這不僅是酒店,更是“花街復興項目”——舊校地注入外資金脈,讓傳統與國際接軌。(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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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這些城市更新案例,折射出京都的深層智慧。少子化導致學校廢棄,旅游熱催生酒店需求,文化保護法限制新建筑高度——多重因素交織下,“舊瓶裝新酒”成為最佳解。它避免了盲目拆建,保留了建筑的“靈魂”,如清水小學的磚墻、彌栄會館的銅瓦。同時,新酒的注入帶來經濟效益:就業機會增加,稅收上漲,周邊商業繁榮。更重要的是,它讓京都避免“迪士尼化”——不是復制古風,而是真實傳承。海外游客來此,不只拍照留念,還能浸潤文化;本地居民則從中獲益,增強社區認同。
公元794年(唐朝貞元十年),京都人在模仿中華文化建造這座都城時,以中央朱雀大道為界,西側學了長安,東側學了洛陽,把大唐的東京與西京兩座都城的城市布局融合在了一起。如今到了二十一世紀,京都人用極致繁華中的簡約美學,讓古都的魅力永葆生機。
在變與不變之間,找到永恒的平衡——這正是京都的發展魅力之所在,也是我們中國在城市更新中非常值得參考學習的智慧與改造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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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徐靜波的一套書,了解當今的日本與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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