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骨映天青

作者｜盧曉旭

冬日的風是帶著棱角的，刮過臉頰時像薄冰擦過皮膚，可我還是忍不住往城郊的林子走。不為別的，就為看那落盡了葉的樹，與冬日的藍天相襯的模樣——那是一種剝去了所有修飾的美，枯瘦的枝是墨，澄澈的天是宣，風是執筆的手，在天地間繪出一幅最蒼勁的寫意。

我踩著覆了薄霜的落葉走進林子時，晨光剛漫過樹梢。第一眼撞進視野的，是幾株老榆樹，它們的樹干粗如磨盤，樹皮皸裂得像陳年的牛皮紙，深褐色的紋路里積著未化的殘雪，白與褐交錯，像給老樹綴了滿身的碎玉。樹干向上，分出遒勁的枝椏，粗枝如鐵鑄的臂彎，細枝如銀絲纏繞，沒有一片葉的遮擋，這些枝干便毫無保留地伸向天空，像要把那片藍生生攬進懷里。最奇的是一截折斷的粗枝，斷口處露出慘白的木質，卻依舊拗著角度指向藍天，像一聲未說出口的吶喊，在澄澈的背景里，凝住了最倔強的姿態。

離老榆樹不遠的地方，長著幾株樺樹。它們的樹干是淺白的，帶著淡粉的斑紋，像少女褪去了華裳，只留素白的裙裾。樺樹的枝椏比榆樹細，卻更挺拔，像被精心梳理過的發絲，疏疏地鋪在藍天上。陽光斜斜地打下來，把樺樹枝干的影子投在天幕上，細瘦的線條如墨線勾勒，與藍天的青藍相融，竟生出幾分工筆畫的精致。風穿過樺樹枝椏時，發出細碎的“簌簌”聲，不像榆樹的低鳴那般厚重，倒像風鈴輕響，與藍天的清透相映，添了幾分靈動。我伸手撫過樺樹的樹干，觸感是光滑中帶著細微的凸起，不像榆樹那般粗糲，卻同樣帶著冬日的涼意，仿佛連樹的體溫，都被這藍天浸得清寒。

冬日的藍天，是最懂留白的畫師。清晨的天是淡青的，像剛沏開的碧螺春，茶湯般的柔潤里，藏著一絲冷意。這時的樹影最淡，枝干的輪廓像暈開的墨，與天的青揉在一起，朦朧得像隔了一層紗。等日頭爬到頭頂，藍天便驟然濃了起來，像被研透的靛藍墨汁，潑在宣紙上般鋪展開來，沒有一絲雜色，清冽得能刺透人的眼眸。這時的樹，枝干是深黑的，與藍天形成極致的冷暖對比，粗枝的黑是濃墨，細枝的黑是焦墨，層層疊疊，在藍幕上織出密而不亂的網。偶有幾縷云絲飄過，是雪白雪白的，像毛筆尖蘸了一點白顏料，輕輕掃過藍宣，便留下幾痕淺淡的白，讓那片濃藍多了幾分呼吸的余地。我曾站在兩棵樹之間，看云絲從枝椏間滑過，它先纏住一根細枝，又從另一根粗枝旁繞開，像調皮的孩子在林間穿梭，而樹與天，便在這云的游走里，多了幾分動態的美。

林子里的樹，各有各的故事，卻都在藍天下守著同一份蟄伏的力量。我在一棵老槐樹下發現了一個空鳥巢，筑在三根細枝的交匯處，枯草與羽毛纏成的巢，在寒風里微微晃動，卻依舊牢牢地嵌在枝椏間。巢的旁邊，有一截新抽的細枝，嫩得泛著淺綠，在枯黑的枝干間格外顯眼，像冬日里一點不肯熄滅的火苗。我忽然想起，這棵老槐去年夏天還枝繁葉茂，蟬鳴藏在濃蔭里，如今雖落盡了葉，卻依舊為鳥巢留著棲身的地方，為新枝留著生長的空間。而那片藍天，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用它的澄澈，包容著這棵樹的過往與新生。再往林子深處走，能看見幾株枯樹，它們的樹皮早已剝落，木質朽得發松，卻依舊立在土里，枝干的輪廓在藍天下依舊清晰，像一尊尊沉默的碑，刻著時光的痕跡。風刮過枯樹的枝干，發出“嘎吱”的輕響，不像活樹的聲響那般鮮活，卻也不是死寂，倒像老人的咳嗽，粗糲里藏著歲月的厚重。

午后的陽光漸漸柔和，藍天的顏色也淡了幾分，像加了一勺清水的藍墨，依舊澄澈，卻少了幾分逼人的冷意。我靠在一棵榆樹的樹干上，聽風穿過林梢的聲音，聽遠處的鳥雀偶爾掠過枝頭的鳴啼，聽自己的心跳與樹的呼吸慢慢同頻。這時才發現，冬日的樹與藍天，從來不是單向的襯托，而是彼此成就。樹因藍天的澄澈，更顯風骨；天因樹的蒼勁，更有層次。沒有樹的藍天，是空曠的，少了幾分煙火氣；沒有天的樹，是孤寂的，少了幾分舒展的底氣。它們像一對老友，沉默著站在一起，不用言語，便懂彼此的心意。

夕陽西下時，藍天被染成了橘紅與靛藍的漸變，樹的影子被拉得悠長，枝干的輪廓在霞光里變得柔軟。我走出林子時，回頭最后望了一眼——那些樹依舊站在天幕下，老榆的鐵骨、樺樹的素枝、老槐的巢、枯樹的碑，都被這冬日的天青襯得格外動人。它們沒有春日的繁花，沒有夏日的濃蔭，卻用最本真的姿態，在藍天下站成了生命最動人的模樣。

原來冬日的美，從不是姹紫嫣紅的熱鬧，而是洗盡鉛華后的沉淀。就像這些樹，褪去了葉的裝飾，才讓枝骨的美顯露無遺；就像這片天，驅散了云的遮蔽，才讓澄澈的藍抵達心底。而這樹與天的相融，便成了冬日里，最值得珍藏的風景。

【作者簡介】盧曉旭，男筆名大漠白楊、鳳城大漠白楊、曉旭、時事熱點觀察者；籍貫陜西，現定居于寧夏銀川市。系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寧夏作協會員、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會員,曾在《解放軍報》《人民武警報》《寧夏日報》《延河》等各類報刊雜志發表作品160多萬字，其中多篇作品獲得省、全國性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