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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雅妹:走向世界的浙江女子》,樓薇寧著,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4年1月出版,336頁,98.00元
近日我意外發現《金雅妹:走向世界的浙江女子》一書。作者樓薇寧是一名英語教師,多年來致力于譯介金大夫的生平,確實做了一件頗有意義的事。她將美國大豆研究中心二十多年前整理的文字、照片、繪畫與小說等資料,幾乎原樣收錄于書的后半部分,這種漢英對照的編排方式,或許也便于中國讀者閱讀與理解。
看得出,編著者已盡力理解原文并加以詮釋,但由于缺乏史學與醫學方面的系統訓練,對素材的消化,以及與相關史料的融通仍顯不足。本書的一大亮點在于書名立意:將重心置于“走向世界”,也就是現代化啟蒙這一關鍵議題。相較于一些圍繞金雅妹(1864-1934)的寫作,僅停留在她有限的醫學履歷之上,而忽略其自覺承擔中西文化交流使命的貢獻,本書仍可謂有所推進,盡管整體敘述的厚度與力度尚顯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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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雅妹/金韻梅,1914年。
金雅妹幼年不幸,父母雙亡后被傳教士麥嘉締(Divie McCartee,1820-1900)夫婦收養。一個失孤女童未取正式漢名,在當時的中國并不罕見,也因此,她在不同文獻中的稱謂與拼寫長期不一。但這并不影響學界所指——世上只有一位畢業于紐約女子醫學院(Women's Medical College of the New York Infirmary)的中國醫學先驅。參照1887年《紐約醫學周刊》所刊文章,作者署名為Y. MAY KING, M. D.。這一署名以縮寫弱化“雅妹”,并凸顯“May”的花卉意涵。基于此,我傾向以“金韻梅”指稱這位中國第一位醫學女博士:比較音譯與意譯之別,“雅妹”像鄉間小名,“韻梅”則更具書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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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韻梅1887年在《紐約醫學周刊》發表的《組織學標本顯微攝影》
醫學院畢業后,金韻梅繼續深耕臨床與科研,約兩年間專注于顯微病理觀察與顯微攝影等工作。以當時的條件而言,這樣的學術起步已屬高水準,堪比當下AI技術的診療運用,因此稱她具有“博士后”式的研究經歷,可謂名副其實。她發表于《紐約醫學周刊》的《組織學標本顯微攝影》(Photo-micrography of Histological Subjects),可視為中國學者首次以研究論文形式、經同行評議并獲得高度認可后,在專業期刊公開發表的學術成果。《紐約醫學周刊》由威廉·哈蒙博士(Dr. William A. Hammond)于1865年4月創辦,他運營至1883年1月,后由愛普頓(D. Appleton & Co.)全面接手。該刊在當時的科學界具有較高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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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女子醫學院
回望歷史,中國現代醫學在清末民初,曾開啟過一段以金韻梅為源頭,由數位留洋女醫生為主體的靚麗時代,其視野與實踐超越了當時男性精英擁擠在科舉路徑形成的認知格局。金韻梅在美麗聰慧的十六歲花季,入學紐約女子醫學院,1885年以第一名的成績獲醫學博士學位。1896年5月12日,《夏威夷公報》(Hawaiian Gazette)的航班通告公示,三十二歲的金韻梅搭乘太平洋蒸汽輪,再次遠赴美國舊金山。這是她畢業十年后,事業命運發生重大轉折的關鍵節點。
早在一年前,金韻梅抵達夏威夷準備分娩,她利用這次機會將歷年積累的學術、臨床資料和各界好評一并整理,向聯邦有關機構申請執業許可,卻最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為在日益規范的醫療體系中淘汰庸醫,美國當時開始推行更為嚴格的醫師執業制度,以最大限度保障醫患雙方權益。金韻梅申請無果,或許正是因為她缺乏在美國本土行醫的充足證明。
另外,此次遠洋客輪自檀香山起航時,距夏威夷王國正式并入美國聯邦尚有兩年。彼時夏威夷與聯邦政府之間的關系仍未理順,行政銜接紊亂、管理失序,通訊亦不發達。因而,金韻梅在夏威夷申請美國醫師執業資格,恰逢此一時點而遭流程掣肘、被迫拖延,也不無可能。
金韻梅在完成學業之初,歸心似箭,隨即出任廈門教會醫院傳教醫生。其間,她頻繁往返中日,工作內容涵蓋外科、婦產科及傳染病診療,并熱心于醫療培訓與健康宣教,同時還需照料居住在神戶的養父母。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狀態持續了兩年,金韻梅因無法適應廈門的水質環境,罹患傷寒而病倒。康復后,她被迫調整規劃,轉而在神戶設立私人診所,獨立行醫長達五年。
有關醫學新人金韻梅的上述事跡,在華傳教醫生社團的報刊中屢被介紹,原因在于當時華人西醫本就屈指可數:早期的愛丁堡大學醫學博士黃寬,以及博濟系首席華人醫生、伯駕的大徒弟關韜,均已去世;何啟博士正遭喪妻之痛,以籌建香港愛麗絲紀念醫院寄托哀思;孫逸仙尚在博濟醫學堂與香港西醫大學堂背書,并在愛麗絲紀念醫院見習。在中國現代醫學出現階段性斷層的背景下,金韻梅幾近以一己之力獨自前行,遂成為華夏現代女性的象征符號,媒體亦因此多有報道。
1885年6月11日,《薩姆納公報》(Sumner Gazette)稱,金韻梅自紐約女子醫學院畢業,成為中國首位獲得醫學博士學位的女性。次日,《愛丁堡晚報》(Edinburgh Evening News)又報道,畢業典禮中有清政府領事官員出席。由于養父麥嘉締長期旅居日本,聲譽甚著,養女金韻梅的相關消息也因此成為當地新聞。1887年8月,日本醫學雜志《成醫會月報》(Sei-i-Kwai Medical Journal)刊載稱,金博士擬赴費城、華盛頓與紐約繼續研究生階段的學習,并在紐約及佛蒙特的醫院接受住院醫師培訓。香港《中國郵報》,又稱《德臣西報》(The China Mail),亦同步轉載該則消息。
消息傳回中國后,1887年創刊的《博醫會報》(The China Medical Missionary Journal)當然不會忽視這則關乎傳教醫生及其后輩成才的要聞,遂在9月與12月兩期季刊中連續報道:稱她“以本屆最好成績從紐約女子醫學院畢業”;“與廈門歸正教派有關的金博士,正采取扎實措施,開始在此從事女性醫療工作”。然而,這些報道與褒獎終究未能促成金韻梅獲得美國本土的行醫執照。
既然行醫執業之路中斷,再次登陸舊金山的金韻梅,該如何重新適應旅美生活?金韻梅遠非單純醫者:她從小熟知美國,知識結構完善,人格亦趨成熟。作為知識精英,她一直關注中美兩國的文化異同和政經走向。是年盛夏,清廷重臣李鴻章訪問美東,其間披露的核心問題,直接影響金韻梅未來人生取向與工作重心——她開始淡出治病于疾患,轉而追求救人于危難。
1896年8月29日,《紐約時報》刊登《李鴻章訪問紐約記》稱:李總督乘“圣路易斯”號郵輪抵達紐約,作為清政府特命全權公使開啟正式訪問,并獲美國政府代表以貴賓之禮接待。彼時李鴻章七十四歲,剛游歷了歐洲;在紐約期間他仍不顧年邁,頻與新朋舊友及政壇要人會晤,就兩國重大議題交換意見,亦不乏交鋒。他還專程撥出大半日行程,前往故交格蘭特總統墓地致意獻花,以示華夏禮儀之重。對于美國國會1882年通過的《排華法案》,李鴻章直言不滿,并決定返國時繞道加拿大,以此表達對在美中國同胞,尤其是美西僑民所遭受群體性歧視的抗議。
金韻梅以旅美華裔知識精英而非執業醫生的視角,敏銳意識到,在李鴻章不愿踏足的美國西部,她更應及時發聲,公開演講,與當地美國民眾直接對話。1896年10月15日,《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刊登啟事稱,中國傳教醫生金韻梅將于10月18日在加州橙縣長老會教堂舉辦講座,內容不囿于醫學與健康,而是聚焦中美文化差異及旅美華人的現實處境。
要知道,此時美西諸多待開發地區的華工,正遭社會輿論與各類行政法令的廣泛排斥。金韻梅卻敢在風暴中心的加州挺身而出,其勇氣與正義感,多少為旅美華人的整體形象扳回一分,也預示著她自此將在美國社會踏上為華人爭取權利的道路。
事實上,早在十余年前,活躍于美東的華裔政治與人權領袖王清福(Wong Chin Foo,1847-1898)便已從事大量類似工作。王清福幼時為傳教士收養培育,二十一歲抵達華盛頓求學,并兼任中國文化相關教職;他長期在中英文媒體撰寫專欄,號召華裔爭取權益,反對種族歧視,以知識精英的姿態進入美國公共視野。
1883年,他創辦中文報刊《美華新報》,其后十年間又相繼推出《華洋新報》《紐約華文周刊》《紐約華人》,為華裔社群搭建輿論平臺與維權陣地。1892年11月18日,王清福發表重要政治文獻《華裔平權集會宣言》。作為旅美華裔政治運動的先驅,他的言行無疑為金韻梅提供了可資參照的路徑與榜樣。
王清福熱衷商業演講,以傳播中國文化為志,亦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當時旅美華人多集中于采礦、修路與小本經營等艱辛行當的生存格局。自1878年起,他雇傭經紀人代為推銷演講并售票,收入頗豐:每位聽眾收費二十五美分,單場最高曾吸引約四千人。當時日均工資約為一美元,聽眾仍愿意花費相當于一頓體面中餐的開銷到場聆聽,可見其聲望之高。
金韻梅沿著前輩開辟的成功路徑繼續前行。她在全美展開商業巡回演講,單場收費最高可達一美元,幾近“明星”價位。1903至1905年旅美期間,她公開演講的足跡遍及紐約、華盛頓、波士頓、芝加哥、圣路易斯、舊金山、洛杉磯等大城市的學校、婦女俱樂部與教會;演講內容亦十分寬廣,涵蓋科學技術、人生體悟、世界歷史與東方文化等領域。
美國主流媒體對這位中國女性進行持續跟蹤報道:起初多出于好奇,著眼于她流利的英語與優雅得體的服飾;隨后報道的重心逐漸轉向她的公共表達,聚焦女性主義觀點、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介紹,以及東西方文化比較。1903年3月7日《洛杉磯時報》即記述金韻梅在該市醫學協會的發言,她回顧了自己在華行醫的經歷:
她英語流利,富態而美麗,談吐幽默輕松;每次抬頭微笑,都會帶來一陣歡聲。金博士講到為總督太太治病的故事,事后袁世凱用自己專用的總督大轎送她,并命下屬官員一路隨行,“像送一個男人一樣,送我回家”。
寥寥數語,隱約提示,中國社會的那本男權“黃歷”,正在慢慢翻篇。
1904年9月26日,《波士頓全球報》(Boston Globe)刊登預告稱,金韻梅將于波士頓國際和平論壇發表演講。盡管她已淡出臨床執業,但其社會影響力早已超出一名醫學博士的常規職業邊界。與此同時,她還在美國農業部(USDA)從事大豆發酵研究,力圖提高公眾對優質蛋白的攝入,以此改善人群的營養狀況與健康水平。
從1909年起啟動的庚款基金,使更多優秀的中國青年得以赴美求學。金韻梅作為留學前輩,熱心與這批后來者交流。《中國留學生月刊》記載,金韻梅于1911年首次在哥倫比亞大學為中國留學生開講,此后延續約十年。其間,無論是日后成為青年導師的胡適,還是女權活動家呂碧城,都曾在哥大求學進修;金韻梅也由此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新一代華人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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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曼哈頓下城西11街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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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頓首座長老會教堂
某年深秋,趁寒意漸濃,我特意到紐約曼哈頓下城西11街附近兜兜轉轉,仿佛穿過時空的縫隙,帶著幾分窺探金韻梅私密生活的心思。這里,正是她旅美歲月的最后居所。繞過協和廣場邊大聲吆喝的小商小販,沿著路旁鱗次櫛比的咖啡座拐過一個彎,眼前頓時沉靜下來,近乎古典。一段約兩百米長的英式聯排公寓,棕黃相間,至少已在此佇立一個世紀。
十九世紀末,培養一名醫學博士所費不貲,單是醫學院學費,恐怕兩千美元也打不住。倘若當年麥嘉締夫婦將這筆巨款轉而投向紐約地產,或許足以在此置下半條街。眼前這批上了年紀的建筑,似乎未曾經歷大規模拆遷改造,民居穩固結實,街景質樸祥和。
踩著金博士走過的足印,辨認沿街的門洞,關于金韻梅旅居紐約的史料,也隨之在我的記憶皮層里迅速聚攏。根據1920年1月的美國人口普查記錄,五十六歲的金韻梅寄居于西11街的這處老屋,與九十三歲高齡的麥嘉締老太太一同登記,悉心照料養母的晚年。她日常工作的食品研究中心實驗室,就在不遠處華盛頓街641號的頂層。
我繞著前街后巷逛了一圈,發現堅守本地的曼哈頓首座長老會教堂,至今仍保留著當年鼎盛時的氣派。昔日每逢禮拜鐘聲響起,這對母女便相攜相扶,準時步入寄托信仰的圣殿。半個世紀前,也正因長老會的機緣,寧波孤兒金韻梅與赴華傳教的麥嘉締夫婦結緣,兩支異國血脈,最終融為一世親人。
從這里往東步行數個街區,離金韻梅舊居不遠處,第二大道與十二街轉角,便是她三十多年前就讀的女子醫學院教學大樓。這里曾走出一批沖破傳統桎梏的知識女性,將所學服務于世界各地。金韻梅的師姐賴馬西(Mary West Niles)畢業后赴華,創建廣州明心盲人女校,一生致力于中國盲童救助事業,聲名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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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勒氏評論報》刊金韻梅博士回國的消息
1920年6月,滬上名刊《密勒氏評論報》(Millard’s Review of the Far East)登出預告:“金韻梅博士回國啦!”時年五十六歲的金博士,憑借其獨特的人生經歷,再度進入主流媒體視野。此事恰逢五四運動余波未平之際,中國首位醫學女博士的生命軌跡,疊加了科學、民主、女權等現代議題的象征意義,順理成章被塑造為新時代女性的代表。此次跨洋歸來后,她便長居故土,終其一生未再遠行。
《金雅妹:走向世界的浙江女子》為重構晚清時期那些走出華夏文化圈、在海外展開事業與公共生活的女性精英之發展路徑,提供了可資參照的材料。書中所匯集的史料與敘述線索,也值得當代學者進一步整理、考辨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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