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上墳記

堂妹要結婚了，按照老家習俗，我帶上這對新人，去上墳，去向祖先們通知這個好消息。

祖父的墳頭，連同幾百座墳一起，已經不在了。墓地上，是新修的一處政府建筑。

當初動遷的人告訴村民們說，大樓修起來后，大院內會保留一棵大柏樹，大柏樹下會有一個祭壇，只要你們的祖先埋在下面，你們就可以進去大院內，在大柏樹下的祭壇邊，燒紙、放鞭炮、祭拜先人。

墓地深埋工作如期展開，修樓的過程中，也沒有一棵樹得以幸存。

大樓既起，村民們一看那大門、那臺階、那些標語，心中也就都有數了，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曾嘗試過要進去祭祖。

我們將無法給祖父上墳，這是我早已知道的事，紙錢上的“墳前化納”四個字，一定會變成“路邊化納”。在墓地深埋前，我就知道一定會是如此了。

于是，我們在祖母的墳旁，放了兩串鞭炮，算是完成了任務。

祖母的墳，埋在家族墓地，與祖父的墳相隔半個山村。

聽說，文化大革命期間，家族墓地前的石板、石欄桿都被人抬走了。有一座墳的墓碑也倒下了，祖父不敢修葺。

許多年后，當初鋪砌有石板的墓前地，已經成了我家的一塊菜園。小時候，我聽錯了話，獨自去做農活時，在墓地旁，把家里的油菜種，全給砍掉了。那天，我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打。

現在，那些地，已經由別人在打理。去年，那人為了除草，不僅在菜地里噴上除草劑，也把除草劑打到了祖母的墳上。于是，墳上的草都死了，光禿禿的。根據老家的迷信，墳上三年不長草，便要鬧鬼，家族便有壞運氣。雖然現在已經很少人相信這種鬼話，但是墳上要一直草木茂盛，直到年關前才鋤掉，卻也早已經是一種鄉俗。

這次上墳，我們發現，墳上的小草，在這個寒冬，又冒了出來，雖然稀疏，卻也旺盛。

其他的先祖，我們都不知道名字，更遑論輩分，所以也就免去了這一步驟。祖父兩歲成為孤兒，沒有兄弟姐妹，后來被他的姑姑收養，再后來成了瘸子，長大后又挨了批斗，被抄過家。后來被平反，沒幾年又去世。終其一生，也沒有重修族譜，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何修起吧。

上墳回去后，村里一名受人尊敬的長輩，將祖父姑姑的名字告訴了我們，又講述了她的故事，是她不顧危險，養大了自己的侄子，又供他讀了高小。他感嘆說，真不容易，幸好你曾祖父母為人好，你祖父那時候又太小，現在他們才有了這么一大家子后人。

曾祖父母沒有墳，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哪里，只知道他們大約在何時死去。曾祖父的妹妹，當然也沒有埋在我們的家族墓地。父親說，我們應該去她的墳前，給她放一串鞭炮的，這么多年來，我們沒有這么做，是我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