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烈要求小便，患者下救護車后墜亡，家屬向醫院索賠136萬余元！急救人員失職了嗎？丨醫眼看法

急救人員也是人，而急救的首要原則是保證自身安全，不應對急救人員苛求過多。

來源 | 醫脈通

作者 | 奔走的急診老劉

救護車燈閃爍在深夜的高速上，一次迫于無奈的停車，導致了一個生命的消逝，背后是院前急救人員所面臨的艱難抉擇……

案件回顧

2024年8月的一天夜間，一名半掛車司機戴某在高速服務區出現高燒、抽搐及 呼吸困難 等不適癥狀，隨后撥打了120急救電話請求援助。

某醫院急救中心值班車組醫護人員及司機迅速出動救護車前往現場，在高速服務區找到戴某后，急救醫護人員將其扶至救護車后排進行監測與看護。然而，在返回醫院的途中，當救護車經過一座高架橋時，戴某情緒激動，強烈要求下車小便。

司機將救護車緊靠高架橋護欄停下，戴某自行開門下車，并向隧道方向慢跑。醫生隨即下車跟隨，護士與司機也相繼下車。戴某突然改變方向，轉身跑向高架橋靠河一側，并翻越了115厘米高的護欄后墜橋。隨行醫生因過往車輛阻隔未能及時阻止其行為。

司機立即撥打110、119報警求助，經消防、公安及醫院等單位人員聯合搜救，戴某被找到時已無生命體征。戴某家屬事后將急救120車組所屬醫院訴至法院，要求賠償各類損失共計136萬余元。

法院庭審過程中，醫患雙方對事件經過的描述存在明顯分歧。

戴某家屬認為，醫院工作人員在黑夜中將車輛停放在有禁停標志的路段，將整車人員置于危險境地，并放任“神志不清”的患者獨自下車，最終導致其墜橋身亡。

醫院方面則辯稱，根據救護車監控視頻顯示，戴某在車上神志清醒，行車過程中一直在通話，甚至對隨車人員進行了人身攻擊。戴某強行要求停車后跳橋死亡，其死亡系 自殺 行為，醫務人員無法預見這一突然舉動，屬于法律上的意外事件。

法院審理認為，戴某的死亡與其自行穿越公路、翻越護欄墜橋的行為存在直接關系，與醫院的院前急救行為無直接因果關系。然而，醫院作為專業醫療服務機構，在院前急救過程中應盡到比一般人更高的審慎注意義務。

法院認定醫院存在兩方面過錯：一是將救護車停放在禁停路段，二是讓患者獨自下車而未緊緊跟隨陪護。基于這些過錯，法院酌情判決醫院對戴某的死亡后果承擔10%的責任，賠償家屬各項損失共計130,295元。

此判決結果公布后，在網絡上引發了廣泛討論，網友們的觀點呈現多元化，反映了公眾對院前急救工作的不同理解。

部分網友支持法院的判決，認為急救人員作為專業人士，應當預見高速停車的潛在風險，并采取更為穩妥的處理方式。

另一方面，也有不少網友為急救人員鳴不平，認為他們在面對情緒激動且身體狀況不明的患者時，陷入了“兩難困境”：顯而易見，戴某系自殺，醫院實際上并無責任，關鍵在于當時醫護人員也難以阻止。

還有網友指出，此判決將對院前急救工作產生深遠影響，促使急救團隊更加注重安全程序，避免類似悲劇再次發生。

院前急救的法律規范與安全原則

院前醫療急救并非簡單的運輸過程，而是具有嚴格規范的專業醫療行為?！对呵搬t療急救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明確規定，急救中心（站）和急救網絡醫院開展院前醫療急救工作應當遵守醫療衛生管理法律、法規、規章以及技術操作規范、診療指南。

該辦法還特別強調了急救服務的公益性質，規定“急救中心（站）和急救網絡醫院不得因費用問題拒絕或者延誤院前醫療急救服務”。

關于患者轉運，《辦法》規定了“就近、就急、滿足專業需要、兼顧患者意愿”的原則。此原則在實際應用中需專業判斷，既要考慮醫療需求，也要尊重患者意愿，但必須以安全為前提。

北京市的院前與院內醫療急救銜接工作管理辦法進一步細化了相關要求，強調院前醫療急救人員應按照相關標準對患者病情進行評估分級，并及時向院內醫療急救機構傳遞急危重患者信息。

這些規定共同構成了院前急救工作的法律框架，為急救人員提供了行為指南，也為類似事件的責任認定提供了法律依據。

那么，是不是患者上車后，急救人員即開始承擔法律責任呢？

律師指出，當患者或家屬撥打120，明確請求提供急救和轉運服務時，這在法律上構成了一個“要約”。而當120調度中心接聽電話，詢問病情、地址并派出救護車時，這個行為就構成了對要約的“承諾”。此時，雙方關于提供和接受急救服務的合意已經達成，合同關系即告成立，而非必須等到救護車到達或患者上車。

列舉一個真實案例，某急救中心接到患者電話要求派車，地址為一個村莊，當時電話位置描述并不清晰，急救車組到達附近后未能找到位置，再次撥打患者電話無人接聽，在村中反復尋找也未找到患者，后急救車離開?；颊咧蟊话l現死在家中，急救車組因過錯而擔責。正確做法應為向調度中心反饋情況，同時報警，請警察協助尋找，急救人員需盡到責任，而非在聯系不上后即視為任務取消。

很多未從事過院前急救的醫護人員認為該工作挺簡單，無需太高醫療水平，更多時候如同“高級出租車”。而從事過院前急救的醫護人員，在經歷了各種復雜情況后，均認為院前急救“不易從事”、“風險極大”。

與本案類似的情況，在3月份也曾發生，急救車內患者企圖跳車，醫護人員選擇報警，并在警察協助下采取必要的安全防護措施，待民警到達后協助控制形勢，安全將患者送回。

院前急救人員應如何規避風險？

院前急救與院內急救不同，常處于不同環境，面對不同類型的患者及事件。盡管院前急救有各種規章制度，且急救人員接受了大量相關培訓，但對于具體處置仍缺乏明確標準，需急救人員“隨機應變”，若處置不當，則可能存在潛在風險。

作為一名曾在120車上工作數月的醫生，分享一些個人見解，可能不盡全面，僅供大家參考。

1.上救護車之前做好評估

救護車空間有限，安全問題需引起急救人員高度重視。實際工作中，急救人員接單后會詢問患者情況及家屬陪同情況，通常會要求家屬上急救車陪同。對于精神病患者，需警察押車后方可轉運。若現場患者本人拒絕醫療，急救人員不敢離開，只能選擇現場等候觀察并上報。對于“路倒”患者，需警察陪同送醫，并緊跟警察，避免警察離開后難以處理。這些應對策略可能并無明文規定，而是急救人員在實踐中總結的經驗。

對于急救人員而言，并無強制醫療的權限，雖有一定決定權，但若患者不同意，醫護人員實際上也難以反抗。有患者在半途中拒絕前往醫院，要求下車或要求送其回家；有患者半路稱忘帶物品，要求回家?。挥谢颊叩竭_醫院后拒絕下車，或被平車抬下車后仍不下平車；有患者到達目的地后拒絕支付車費。對于醫護人員而言，處理這些問題時往往只能委曲求全。

門診醫生常言，住院患者需進行篩選，不可隨意收治病房。同理，急救醫生也需首先評估患者情況，對需現場急救、處置的患者先進行緊急處理，盡快聯系家屬，必要時迅速報警。與患者充分溝通，謹慎評估，盡量就近轉運，在確定患者能配合且上車安全的情況下再行上車。提醒患者穿好衣物、攜帶好物品，因一旦上車，在路上甚至高速上，某些問題可能難以處理。

2.做好溝通，安撫好情緒

充分告知與溝通是急救人員的義務，需清晰、耐心地解釋當前病情的緊急性，給出合理的醫療建議，強調遵循醫療建議的重要性，并說明轉運途中可能存在的風險。

面對患者提出的特殊請求，急救人員應首先評估患者的意識狀態和病情穩定性。若患者能配合，且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并不違反急救車相關規定，則盡量滿足其請求；若無法滿足請求，則需做好解釋說明，盡量安撫患者情緒，協商解決方法。

3.人員配備到位，配備必要的安全約束設備

急救車人員配備充足時，每個車組5人，即醫護司和2個擔架工，若擔架工體格健壯，則安全感倍增。若人員配備不足，可能僅有醫護司三人，若醫護為瘦弱女性，則應對能力有限。所以，人員配備充足是更好處理特殊情況的前提。

此外，救護車應配備必要的安全約束設備，對于可能出現行為異常的患者，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考慮使用軟性約束措施，并詳細記錄于病歷。

4.總結經驗，做好崗前培訓

近年來，急救車組被投訴、被起訴的事件頻發，很多意外發生后醫護人員難以妥善應對，被媒體報道后遭到民眾質疑與攻擊。

例如，2016年廣西車禍患者在救護車上因緊急剎車從擔架上摔下死亡；2022年上海120急救醫生在執行任務過程中拒絕了其他求助者要求出借車載除顫儀的請求；2024年大連救護車闖紅燈被撞致2人死亡。

如何應對各種突發情況？對于急救車組人員而言，有時可能比提高救治能力更為重要。在120被反復投訴、訴訟后，管理者應在培訓過程中更多分享處理意外情況、極端事件的方法。

回到本案中，面對一個攻擊性極強的男性患者，出于保護自身安全的考慮，可能有很多醫護人員都會選擇停車開門。

最終意外發生，出乎所有人意料。

但急救人員也是人，而急救的首要原則是保證自身安全，不應對急救人員苛求過多。

欄目顧問律師：

梁雨，畢業于中國政法大學，北京覓理律師事務所主任，創始合伙人；馮炳楊，畢業于浙江財經大學，北京覓理律師事務所律師。覓理律師團隊長期專注于民商事訴訟與企業法律顧問服務，核心業務涵蓋股權投資、醫療糾紛、知識產權等領域。團隊憑借深厚的專業積淀與豐富的實務經驗，始終致力于為客戶提供務實高效的法律解決方案，有力維護了委托人的合法權益。

本文事件來自于：紅星新聞

責編｜Zelda

封面圖來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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