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10年的新年鐘聲,對廣固城墻內外的兩個人來說,敲出的完全是兩種調子。
城外,劉裕的東晉大營里,士兵們殺牛宰羊,鼓樂喧天,一片新春喜氣。
城內,南燕皇帝慕容超的宮殿里,卻只有一股腐爛的死氣,唯一的響動,是城頭樂師們奏出的哀樂,那聲音飄過城墻,聽著比哭喪還難受。
這場仗已經打了快半年,隔著一堵墻,兩個主宰者都在熬著一個難捱的冬天。
城外帳中的劉裕,是東晉朝廷說一不二的人物。
這人是苦出身,一步步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不久前剛在臨朐用步兵硬扛著打垮了鮮卑人引以為傲的鐵甲騎兵。
此刻,他盯著不遠處的廣固孤城,眼神跟餓鷹一樣。
但在他那張看似平靜的臉下面,心里早就燒成了一鍋粥。
幾天前,最信得過的大將沈林子從后方送來一封密信,信上的內容,讓劉裕渾身冰冷。
他最大的對手,南方的天師道頭目盧循,打算學著他當年在京口起家的老路,趁著他北伐,大軍都在山東,去偷襲空虛的首都建康。
![]()
這封信,把這場滅國之戰變成了一場亡命賽跑。
盧循這條大魚,隨時可能一口咬斷他的后路。
更要命的是,盧循派出的密探已經摸進了劉裕的軍營,專門聯絡那些同樣信奉天師道的軍官,想來個里應外合。
沈林子雖然靠得住,可他族里的沈叔長態度不清不楚,等于是在劉裕身邊埋了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的雷。
他必須快,在廣固城下多耽誤一天,建康就多一分危險。
城里的那位,南燕最后的皇帝慕容超,才二十六歲,正經歷著他人生中最荒唐也最絕望的時刻。
這位皇帝個子很高,將近兩米,模樣長得也俊,可他的腦子卻不怎么好使。
一年前,他還神氣活現,為了找回慕容家祖上的威風,竟然想出了個主意:派兵南下,去搶東晉的樂工和老百姓,就為了重新組建宮廷樂隊。
就是這么個聽起來像笑話的理由,把劉裕這尊殺神給招來了。
現在,那些被他搶來的樂師,就在城頭吹著送葬曲,這場景實在太過諷刺。
![]()
新年大朝會,也只能搬到城樓上開。
文武百官一個個面無人色,跟送葬的孝子沒什么兩樣。
慕容超還想撐著場面,他下令把軍中那些老弱的戰馬全殺了,分給士兵們吃肉,又給所有官員都升了一級官。
這是完蛋前最后的狂歡,也是給自己打的一針麻醉劑。
朝會散了,他拉著最寵愛的魏夫人,爬到城墻的最高處,看著城外連成一片、望不到頭的晉軍大營,還有那些已經快造好的、奇形怪狀的攻城大家伙,兩個人抱著哭成一團。
這段鮮卑版的“霸王別姬”,后來在北地被編成了歌謠傳唱:
“慕容攀墻看,吳兵黑壓壓一片。
我身份尊貴死得其所,只可惜白白害死了城外的將士。”
歌謠里那句“枉殺墻外漢”,說的就是慕容超的無能和懦弱。
當初晉軍攻打外城的時候,他不敢出兵救援,只能躲在內城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兵被殺光。
![]()
打了這么久的仗,他那點鮮卑人的血性早就被磨沒了,剩下的只有胡思亂想。
他燒香拜佛,求神仙顯靈,甚至幻想自己能變成一只鳥飛出去。
他不是沒掙扎過。
二月初一,他讓手下大將賀賴盧和公孫五樓帶人挖地道,想趁著夜色去偷襲晉軍。
這次偷襲確實取得了一點戰果,燒掉了一些攻城器械,還讓晉軍負責防守的將領檀韶吃了掛落,被劉裕降了職。
但這種小打小小鬧,除了讓劉裕的殺心更重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劉裕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他聽了一個懂方術的人的建議,派人去堵住了廣固城水源地上游的五龍口。
這招斷了城里的命脈。
城里的軍民沒了干凈水喝,只能喝井里那些又臟又臭的積水。
![]()
沒過多久,城里就開始流行一種怪病,人得了之后渾身發軟,四肢無力,心慌氣短,連刀都舉不起來。
南燕守軍最后那點戰斗力,就這么被污水給瓦解了。
二月初五這天,黃歷上寫著“往亡日”,不適合出門打仗。
手下的人都勸劉裕換個日子,但這個從不信邪的統帥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出兵,他們就得亡,對我有什么不吉利的!”
他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
隨著他一聲令下,總攻的號角吹響,聲音震得地都發抖。
晉軍里有個叫張綱的工程天才,他設計的那些攻城器械,在這時候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巨大的沖車外面包著浸濕的牛皮,不怕城上往下扔的火把和石頭,一下一下地猛撞城墻,撞得土石亂飛。
高過城墻的“飛樓”和可以移動的“木幔”,掩護著晉軍士兵像螞蟻一樣爬上云梯,跟城頭的燕軍攪在一起,展開了最原始的肉搏。
慕容超看著自己的軍隊節節敗退,徹底瘋了。
![]()
他干了一件喪心病狂的事,他下令把那個造攻城器械的張綱還留在城里的老母親抓到城墻上,當著兩軍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剮了。
這種野蠻的報復,除了激起晉軍更瘋狂的進攻欲望,什么用都沒有。
燕軍士兵看到皇帝都這樣了,士氣徹底垮了,成片成片地扔下武器投降。
他的心腹大臣悅壽跪在地上,哭著求他為了慕容家的祖宗牌位和城里百姓的性命,開門投降吧。
慕容超長嘆一口氣,說了他這輩子作為皇帝的最后一句話:“國家興亡,都是天命。
我寧可提著劍戰死,也絕不能當個跪地求生的俘虜。”
他話還沒說完,前幾天因為防守失誤被降職的晉將檀韶,已經第一個殺上了城頭。
緊接著,那個勸降的大臣悅壽就打開了城門,晉軍像洪水一樣灌進了廣固城。
這座慕容家族在北方的最后一個據點,就這么完了。
慕容超帶著幾十個親兵從亂軍中殺出一條血路,但沒跑多遠,就被劉裕的弟弟劉道憐帶兵給抓住了。
![]()
他被五花大綁地押到劉裕面前,這個亡國之君反倒顯得異常平靜。
劉裕罵他,他一句話也不回。
他只是轉頭看著人群里一個認識的晉將劉敬宣,輕聲地托付了一件事:“我母親年紀大了,請你一定替我好好照顧她。”
他這輩子,從長安街頭的叫花子,到后來被接到宮里當皇子,再到當上皇帝,最后成了階下囚,母親是他唯一的依靠。
可劉裕聽了他的話,只是冷笑著反問:“你在城墻上剮張綱老母的時候,怎么就沒想想你自己的母親?”
劉裕的火氣,不光是因為慕容超的頑抗和殘忍,更是因為這場圍城戰耽誤了他整整八個月的寶貴時間。
他沒工夫在這里安撫百姓,處理戰后事務,更沒那個閑心押著幾千個不服氣的鮮卑貴族慢悠悠地回建康。
為了最快地解決后方問題,好立刻調頭南下對付盧循,劉裕下了一道冷酷至極的命令。
雖然有部將韓范勸他,勝利之師不應該亂殺人,他最終沒把城里所有男人都坑殺了,但他還是下令,把慕容氏的王公貴族,從慕容超往下,一共三千多人,全部斬首。
他們的老婆女兒,包括那個在城頭和慕容超抱頭痛哭的魏夫人,全被當作戰利品,賞給了有功的將士。
![]()
這不是為了泄憤,而是一次效率高到可怕的政治清洗。
劉裕用三千顆人頭,給他自己換來了南下決戰的寶貴時間,也徹底斷了南燕這個國家任何死灰復燃的可能。
他是一個算計到骨子里的現實主義者,在他的世界里,沒有多余的同情,只有最直接的成敗。
沒過多久,慕容超被押送到建康,在鬧市里公開斬首。
這個英俊的年輕人,從一個靠要飯活命的孤兒,到君臨天下的皇帝,最后變成一顆懸在建康城門上的人頭,他的人生落差之大,令人咋舌。
之后,他的母親段氏被劉敬宣接到家中奉養,直到壽終。
而那位魏夫人,則被分配給了劉裕手下的大將劉道規。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