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三歲,趁著放羊的時候,我溜到村后陰坡的林子里掏鳥窩。剛爬到半截,就聽見一陣凄厲的“咩咩”聲,夾雜著野獸喉嚨里滾動的低吼。我心頭一緊,滑下樹,撥開密匝匝的灌木。
一頭灰毛老狼,涎水順著獠牙滴答,正把羊群的頭羊逼到石崖角落。那頭羊我認得,是咱家那只長著螺旋大角、性子最烈的“青頭”。
![]()
它的一條后腿已被狼爪撕開,血糊糊的,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沒有屈服,只有一股要與山崖融為一體的倔強。它用犄角死死抵著,每一次狼的撲襲,都換來它更猛烈的頂撞。
我渾身汗毛倒豎,想喊,嗓子卻像被堵住。眼看老狼后腿蹬地,又要發起致命一擊,不知哪來的血性,我猛地將手里的彈弓拉滿,一顆尖利的石子“嗖”地射出,正中狼的耳根。
老狼吃痛,倏地回頭,那雙綠瑩瑩的眼睛鎖定了我,充滿了仇恨。那一瞬間,我幾乎聽見了自己骨頭打顫的聲音。
它撇下青頭,朝我逼來。我轉身沒命地跑,荊棘刮破了衣衫,也感覺不到疼。就在那股腥臊的熱氣噴到我后頸的剎那,身后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和狼的慘嚎。
我回頭,看見青頭拖著傷腿,用它那對粗壯的犄角,狠狠撞在了狼的腰肋上。老狼被打斷了攻勢,悻悻地盯了我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再次蓄力的青頭,終于拖著尾巴,消失在林深處。
![]()
我癱軟在地,青頭走過來,用溫熱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臉,它的血和我的汗混在一起。那天,是我把它半背半扶地拖回了家。
父親請了獸醫,精心照料。青頭傷好后,犄角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像一枚功勛章。它依舊是頭羊,領著羊群上山、回家,只是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
日子水一樣流過。我長大了,離家去城里讀書、工作,幾年才回一次。青頭也老了,毛色不再油亮,行動有些遲緩,但那雙眼睛里的倔強沒變。它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門前那棵大柳樹下。
變故發生在一個毫無征兆的夏夜。我已記不清那晚為何留宿在家。后半夜,悶雷滾過,暴雨如注。一家人睡得正沉。
![]()
突然,“嘭”的一聲巨響,像是整個房子都晃了一下。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沉悶的撞擊聲,“咚!咚!咚!”
我們全被驚醒了。爹拉開燈,我們沖到門口,透過雨幕,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老青頭,正一次又一次地,用它那對布滿歲月痕跡的犄角,發瘋似的撞擊著柳樹的樹干!
它的頭每撞一下,龐大的身軀就因反作用力而踉蹌一下,但它毫不停歇,喉嚨里發出一種近乎哭泣的、焦急的嗚咽。
母親驚疑地說:“這老羊,怕是瘋了吧。”父親皺著眉,側耳聽了片刻,臉色驟變,說道:“不對!是山洪!”
我們這才聽見,蓋過暴雨聲的,是遠處山谷里傳來的、萬馬奔騰般的轟隆。借著閃電,我們看見平日干涸的河道,此刻正裹挾著巨石和斷木,咆哮著沖向村子的方向。而我們家,正在河道拐彎處,首當其沖!
爹嘶吼著喊道:“快!往后山跑!”。
![]()
我們胡亂抓起些東西,互相拉扯著沖向后門,沿著熟悉的小路往高處爬。就在我們剛剛跑到半山腰的安全地帶時,腳下傳來了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回頭望去,渾濁的泥石流像一頭巨獸,吞沒了村口的幾戶人家,也包括我們家那幾間瓦房。那棵大柳樹,在洪流中劇烈地搖晃。
天亮了,雨停了。面對一片狼藉的村莊,我們一家人相擁而泣,是劫后余生的慶幸。我忽然想起青頭,發瘋似的在廢墟和人群中尋找。
最終,在離老屋地基不遠的一處淤泥里,我找到了它。它側躺著,渾身冰冷,那雙曾經倔強的眼睛永遠閉上了。它的頭顱,血肉模糊,角上那道舊凹痕旁,添滿了新的撞裂的痕跡。
![]()
我跪在泥濘里,抱住它冰冷的身體,放聲大哭。這頭通人性的老羊,用它生命最后的力量,撞響了警鐘。它用最笨拙、最慘烈的方式,報答了多年前那個下午,一個少年在狼口下微不足道的援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