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委內瑞拉的許多城市,不少上班族養成了一個固定動作,工資一到手,盡快換成更穩定的資產,美元、耐用商品,甚至是電子貨幣。理由很簡單,通脹,“錢每多放一天,價值就少一點。”
對他們來說,這似乎已經和早晚刷牙一樣日常,習慣的背后,是一種不再說出口的共識,購買力在持續流失,未來這個詞,變得搖晃。
一個社會要經歷多少事,才會走到這一步?
如果把鏡頭拉遠,你會看到資源、財政與制度這隱蔽但清晰的鏈條,而委內瑞拉的故事,就寫在這條鏈條里。
一、繁榮的起點
20世紀中葉,石油工業的興起把委內瑞拉從一個以農業、咖啡出口為主的經濟體,推上了“資源大國”的軌道。
石油出口帶來的外匯,讓這個國家在70年代一度躋身世界高收入行列;學界普遍認為,那時的委內瑞拉,是拉美最富裕的國家之一,當時的感覺大概是,地下有的是油,地上自然有的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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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本身就是一種“濃縮的時間”,幾百萬年的地質演化,變成即時可以使用的能源和外匯收入。
一個本來不富裕的國家,一旦掌握了這種資源,確實有機會實現跨越式改善;但資源帶來的第一份禮物,往往也隱藏著賬單。
二、資源的陰影
經濟學里有個概念叫“荷蘭病”,當一個國家過度依賴大宗商品出口,匯率升值、進口變得便宜,國內其他部門就很難和海外產品競爭,本地制造業和農業被擠壓;長期下來,經濟結構變得單薄。
委內瑞拉就是一個典型例子,石油井噴期,商店里進口商品充斥,看起來豐富而繁華;但這繁華,很大程度上是“石油換來的消費”,而不是“產業升級換來的收入”。
更微妙的變化,是當大部分收入來自資源租金而不是公民納稅時,社會反而更依賴“分配能力”來維持運轉;這也是“資源型經濟”的深層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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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順周期”財政
如果資源只是額外紅利,問題還不大;更危險之處在于,當它變成了財政的“唯一主心骨”。
挪威在發現石油后,設立主權財富基金,把大部分石油收入鎖入長期投資,規定每年可用于預算的比例有限,盡量削弱油價對財政的直接沖擊。沙特等國也在近年積累了較大的公共儲備。
委內瑞拉走的卻是另一條路,油價高時,大幅擴張公共開支、補貼與社會項目;油價跌時,缺乏足夠的緩沖基金,只能靠借債與增發本幣填窟窿。
拉美經委會(ECLAC)的估算顯示,2013至2021年間,委內瑞拉經濟累計收縮約75%。這不是某一年操作失誤造成的,而是長時間“順周期財政行為”的集中爆發:繁榮期擴張承諾,衰退期沒有緩沖,只能以更大的不穩定來對沖。
當大宗商品的價格曲線被當作長期政策的基礎時,任何一次價格跳水,都會被放大為一場社會性震蕩。
四、從賬本到貨幣:高通脹如何吞噬時間感
財政赤字本身并非原罪,關鍵在于,如何填補。
在面臨外部融資受限和內部稅基薄弱的雙重壓力下,貨幣往往會被推上前臺。
當央行被動承擔“最后付款人”的角色,貨幣供給成為財政的止痛藥:短期可以緩解支付困難,長期則稀釋了貨幣的購買力。
高通脹的傷害,不只是物價“漲得快”,更體現在對社會時間感的破壞上,儲蓄失去意義,人們不再相信今天存下的錢能買到明天同樣的東西;工資談判困難,企業和工人都不知道應該以什么預期來協商;長期投資變得艱難,沒人愿意用未來十年的不確定收益,換今天的確定支出。
一些國際機構的預測顯示,委內瑞拉在2020年代至今天仍承受著全球最高水平之一的通脹壓力3;數字本身或許會變,但趨勢說明,當貨幣失去作為“價值尺度”的功能,人們不得不把日常生活貨幣化為“今天趕緊用掉”的沖動。
于是,工資一到賬就換成美元不再是一種投機行為,而成了普通家庭的自我保險。
五、外匯與價格管制
在外匯緊張、物價上漲的壓力下,政府往往會出手干預,管住重要商品的價格,防止物價失控;嚴格外匯審批,把稀缺的美元“優先分配”給關鍵部門。
初衷或許是穩定,但后果往往是另一種失衡,價格被壓低,生產者無利可圖,供應減少,出現短缺;拿到優惠匯率的部門,可以用低價美元進口商品,再按黑市價格出售,套利空間巨大,正常依靠市場融資、進出口的企業,反而在審批與排隊中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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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誰可以拿到低價美元、誰可以享受價格保護”變成最重要的問題時,經濟活動就不可避免地向“尋租”傾斜,有資源、有能力的人,開始尋找通道;沒有的人,只能去排隊。
結果是,商店貨架可能并非完全空空如也,但可靠供應變少;社會并非一貧如洗,但能穩定經營的企業越來越少。
六、外部制裁
談到委內瑞拉,外部制裁是繞不過去的話題。
美國及部分國家出于多種考慮,對委內瑞拉的金融、能源等領域施加了多輪限制,包括對其石油公司PDVSA的制裁,限制其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結算與融資能力。
美國能源信息署(EIA)的數據指出,委內瑞拉探明石油儲量約3030億桶,約占全球17%,是世界上儲量最大的國家之一;然而,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奧里諾科重油帶的重質原油,需要持續投入技術、設備與稀釋劑來維持產能。
制裁是什么?簡單說,就是在這樣一個高度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行業里,突然限制了它與外界的資金、設備與市場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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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很清晰,難以獲取關鍵設備和技術服務,老舊設施維護和升級受阻;融資渠道受限,無法通過借新還舊維持必要投資;主要傳統市場受限,只能通過折價、繞道、復雜安排來銷售。
但制裁更像是一陣強風,風可以把屋頂吹得更快漏水,卻不決定這屋頂最初是怎么蓋的。
如果財政、貨幣與公司治理早已存在結構性弱點,外部沖擊就會起到“放大鏡”的效果,讓問題更快顯現。
因此,現實比簡單的“誰導致誰”要復雜,外部壓力是真實的,但決定一個國家能否承壓的,仍然是內部制度與結構的韌性。
七、制度的鏡子
透明國際發布的CPI中,委內瑞拉近年來長期位居全球后列,多家媒體根據公開調查與司法案件匯總認為,過去二十多年,與國家石油公司相關的各類案件涉金額“以數百億美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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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數字本身并不構成完整的“總賬”,但釋放出一個信息,當公共資源規模巨大,而有效的審計、公開透明和問責機制不足時,“資源收入”很容易部分演變為少數群體可支配的利益。
換句話說,個別人的行為固然重要,但真正決定長期走向的,是制度層面的“約束能力”,當約束不夠強,腐敗就不再只是“個體道德問題”,而更接近一種在灰色空間里自然生長的“分配方式”。
八、諾獎的映照
近兩年的經濟學諾獎,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委內瑞拉的好框架。
2024年的獎項,授予了長期研究“制度與繁榮關系”的學者。他們強調,一個國家能否富裕,關鍵不在于一兩項政策靈感,而在于是否具備一套能夠約束權力、保護產權和合約的制度體系。
2025年的獎項,則聚焦于“創新與長期增長”,指出技術進步和“創造性破壞”是推動人均收入持續提高的核心動力。
把這兩點疊加,你會看到一個清晰的邏輯,制度提供穩定的秩序與預期,使投資與合作成為可能;在這種秩序中,企業可以自由進入、競爭、退出,創新的動力和空間才會真正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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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委內瑞拉來說,石油曾經提供了一個“快速跨越”的機會;但要避免“高開低走”,最終還得走上那條更為艱難的路,讓非資源部門也有成長空間,讓民間創新可以在可預期的環境中積累。
如果說資源是一筆“起步資金”,那么制度就是長期的“公司治理結構”,而創新則是“業務能力”。
只有三者同時健康,一個國家才可能既不虛胖,也不枯瘦。
九、尾聲,超越“資源的詛咒”
宏觀層面的故事,總要回到人的生活里,才顯得具體,微觀的努力不一定改變宏觀的曲線,卻展示了另一種韌性,人們并未放棄尋找出口,只是他們目前的制度道路讓這種努力成本極高。
資源會放大一個國家原有的制度特征,如果制度能夠把資源收入當作全民的長期資產,建立起透明、穩健、有約束力的分配和投資機制,那么石油就可能成為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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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制度把資源當作短期可支配的現金流,忽視制衡與公開,輕視多元產業發展,那么石油就可能在繁榮之后,留下更深的結構性問題。
石油可以讓一個國家“一夜變富”,但只有制度才能決定,它能不能長期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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