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寫得滴水不漏的供詞,有時候不是案情的終點,而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1950年,臺灣保密局的審訊室里,谷正文看著眼前這份白紙黑字,心里頭那叫一個舒坦。
這玩意兒,是“密使一號”吳石親手動筆寫的,前因后果,人物時間,交代得明明白白,邏輯嚴絲合縫,直接拿去當審訊教材都夠格了。
谷正文,這號人專攻心理,多少硬漢在他手里都得把心窩子掏出來,他覺著自個兒又一次把那套顛撲不破的道理給驗證了:人,終究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甭管你嘴上喊的信仰多高尚。
可他到死都想不通,他手上這份讓他功成名就的“鐵證”,壓根就不是什么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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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份吳石給自己簽發的死亡通知,是用自己的命,給整個地下戰線拉上的一道防火墻。
谷正文跟那些只懂得上家伙的酷吏不一樣,他好琢磨人。
他有自己的一套“公式”,在他看來,人這種東西,無非就是求生怕死,再加上點親情友情的牽掛。
把這些東西跟大刑、票子、女人摻和到一塊兒,就沒有撬不開的嘴。
他最得意的一筆,就是拿下了中共臺灣省工委書記蔡孝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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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付這位老革命,谷正文壓根沒廢話,直接把上好的牛排、洋酒,還有蔡孝乾那個年僅十六歲的小姨子往跟前一放。
結果,信仰的堤壩說垮就垮。
蔡孝乾一開口,臺灣地下黨組織基本就癱了,四百多號人的名單,嘩啦一下全到了谷正文手上。
這事兒辦完,谷正文自信心爆棚。
他認定,所謂的信仰,不過是欲望還沒得到滿足時的一層窗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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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著這份自得,他走進了關押吳石的牢房。
吳石,國民黨“國防部參謀次長”,中將軍銜,這是個真正的硬茬。
審訊一開始,谷正文還是老套路。
他先打感情牌,說只要吳將軍合作,保你家人平安富貴。
吳石眼皮都沒抬一下,就一句:“為國盡忠,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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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老虎凳,辣椒水,這些都是小兒科。
谷正文讓人把電流接到吳石身上,那滋味能讓人的神經一根根斷掉。
他甚至讓人用細電話線纏住吳石的眼皮,另一頭連著手搖發電機,硬是把吳石的眼球玻璃體給震裂了。
吳石的左眼就這么瞎了,可嘴里除了喘息,還是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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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正文那套百試百靈的“人性公式”,在吳石這兒,頭一次算出了個亂碼。
他納悶,但他不覺得是公式錯了,他認為,是自己還沒找到那個最關鍵的“變量”。
這個“變量”,似乎沒過多久就自己送上門了。
當谷正文得知,吳石的老搭檔、保定軍校的同窗陳寶倉中將也被抓了進來,他感覺自己一下子就抓住了吳石的命門。
陳寶倉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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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能跟吳石在戰場上把后背交給對方的人,是幾十年的生死之交。
他立刻把這個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吳石,還特意描述了陳寶倉正在遭受的折磨。
他就像個老獵人,安靜地趴在草叢里,等著獵物最后那一下崩潰。
吳石那張始終像石頭一樣堅毅的臉,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聽到老友的遭遇,他一直挺得筆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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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谷正文都快沒耐心了,才抬起頭,用幾乎聽不清的沙啞嗓音說:“拿紙筆來,我寫。”
那一瞬間,谷正文心里樂開了花。
他覺得自己的劇本寫對了:一個鐵血軍人,為了保全兄弟,最終選擇了妥協。
他的“人性公式”又一次顯靈了,他贏了。
吳石寫“供詞”的過程,順利得讓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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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筆極快,把自己怎么跟地下黨接上頭,怎么傳遞情報,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
時間、地點、人物、方式,細節詳盡到讓谷正文找不出一丁點破綻。
這份供詞把所有的線索,都像蜘蛛網一樣,最終匯集到了吳石他自己這個中心點上,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谷正文拿著這份供詞,如獲至寶。
但他認知里有個巨大的盲點:他能理解一個人為了活下去,會做出什么樣的妥協;但他根本無法想象,有人會為了體面地去死,布一個如此周密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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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石交出去的,哪里是什么供詞。
那是一場用命當賭注的信息戰,是整盤棋的最后一步“將軍”。
這步棋的高明之處在于,它不是消極的抵抗,而是主動出擊,用一份看著天衣無縫的“假口供”,去換整個戰線的“真安全”。
他這么干,有兩個目的。
第一個,是救陳寶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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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石太了解自己這位老戰友了。
陳寶倉年紀大了,早年在抗日戰場上打羅店血戰,左耳朵就被炮火震聾了,身體底子早就垮了,根本扛不住保密局那套折磨人的手段。
吳石自己可以忍受皮肉之苦,但他見不得情同手足的老伙計在自己面前被活活整死。
所以,他必須“招”。
只有他這個“主犯”把所有事都扛下來,讓谷正文這些人覺得案子已經見底了,對陳寶倉這種“從犯”的酷刑才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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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用自己的“全盤托出”,換兄弟一條活路。
第二個,也是更深遠的目的,是保全整個地下情報網絡。
蔡孝乾叛變,那份四百多人的名單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如果吳石選擇硬扛到底,最后被折磨死,那幫瘋狂的特務只會覺得他嘴硬,背后肯定還藏著更大的魚,搜捕和審查只會變本加厲,永無寧日。
可吳石這份“完美供詞”一出來,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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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交代”的那些情報,要么是國民黨特務已經掌握的,要么就是些無關痛癢的陳年舊事。
這份供詞就像一個巨大的吸鐵石,把特務們所有的調查方向都死死吸在他一個人身上,然后“啪”一下,線索到此中斷。
他用自己“國防部次長”的身份,無聲地告訴谷正文這幫人:“到我為止,后面沒人了。”
這就給了谷正文和保密局高層一個巨大的錯覺:案子破了,大功告成。
最高級別的“共諜”都畫押認罪了,這案子可以封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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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心態,讓整個特務系統迅速松懈下來,停止了對其他潛在關系網的深挖。
吳石就這么用自己的命,給那剩下的四百多個幸存同志,拉起了一道誰也沖不破的防火墻,硬生生掐斷了那場由蔡孝乾叛變引發的,本會無限蔓延的恐怖抓捕。
1950年6月10日,臺北馬場町。
吳石穿著一身筆挺的國民黨中將禮服,表情平靜地走向刑場。
臨刑前,他留下一首絕筆詩:“憑將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對我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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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一同就義的,還有女交通員朱楓。
身中七槍后,朱楓用盡最后一口氣高喊:“中國共產黨萬歲!”
谷正文作為監刑官,就站在不遠處。
他親眼看著這一切,心里卻沒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第一次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發虛。
他看到了某種他那套“人性公式”算不出來,也永遠不可能戰勝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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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一輩子去琢磨人性的弱點,卻從來沒試著去理解信仰的高度。
在他的世界里,什么東西都有價碼,都可以交換。
他搞不明白,怎么會有人心甘情愿地搭上自己的性命、名聲,甚至家人的前途,去換一個跟他個人八竿子打不著的,宏大的目標。
谷正文贏了審訊,卻在信仰面前輸得一敗涂地。
這個疙瘩在他心里存了一輩子,直到晚年,他還在自己的手稿里念叨這份挫敗感:“我輸就輸在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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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是一個人的屈服;他沒看到的,是一個戰士,用自己的死亡,發起了最后一次沖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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