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平、王冰冰、侯蘇芮：寧榮二府的建筑規制與規模

引 言

自《紅樓夢》問世以來，寧榮二府的建筑布局便引起了學者們的關注與研究。早期研究者如周汝昌、楊乃濟、徐恭時、葛真、關華山等人，主要依據文本描寫對寧榮二府的建筑布局進行分析，比較多的涉及到文本中一些矛盾細節的探討，卻較少涉及二府建筑規制的系統性研究。

《紅樓夢賈府建筑布局研究》，徐建平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3年7月版。

由于清代以前的王公府邸建筑遺存稀少，加之作者有意隱去了作品的具體年代背景，導致對寧榮二府建筑規制的認識存在較大困難。

近年來，關于古代建筑的研究多集中于四合院的構造或王公府邸的單體建筑，而對清代王公府邸的整體探討則主要集中在恭王府、孚郡王府等少數實例上。

然而，這些府邸的總體布局與寧榮二府存在顯著差異，進一步加劇了學界對寧榮二府建筑布局及規制的誤解與模糊認識。

近年來，黃云皓、樊志斌、李艷芳、奚沛翀等學者的相關研究[1]，為寧榮二府建筑空間的深入探索奠定了堅實基礎。

與此同時，關于清代王公府邸的研究成果也日益豐富。2016年至2022年間，北京建筑大學陸續發表了《北京清代親王府建筑空間形態研究》《北京清代郡王府的空間形態與建筑研究》《北京清代貝勒貝子府建筑形態研究》《清代北京鎮國公府、輔國公府建筑空間形態及其保護利用研究》四篇碩士論文[2]。

這些研究對清代27座親王府、15座郡王府、7座貝勒貝子府以及10座國公府進行了全面分析與解讀，揭示了清代王公府邸建筑在空間形態上的普遍規律及其適應性調整的特點。這些成果為寧榮二府建筑規制的研究提供了全面的參照。

在撰寫《〈紅樓夢〉賈府建筑布局研究》[3]一書時，由于古代建筑文獻材料的匱乏，筆者未能在書中對寧榮二府的建筑規制展開論述。

《紅樓夢中的建筑與園林》

近年來，與古建筑相關的文獻資料逐漸豐富，筆者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對寧榮二府的建筑規制進行了更為深入的探討。從明清時期王公府邸的建筑規制及建筑實踐來看，寧榮二府的建筑布局與清代建筑規制高度契合。

本文旨在對這一研究進行系統梳理，以期為進一步理解和閱讀《紅樓夢》提供有益的參考與幫助。

一、明清兩代王公府邸的建筑規制和實踐

歷朝歷代都對本朝的宮室屋舍的等級制度作了規定，只是大部分已經散迭不存，很難找到一個十分完整的有關房屋等級規范的古代文獻[4]。

從歷史記載看，漢唐時一些巨宅規模侈大。比如隋漢王楊諒府邸有543畝之巨，唐太平公主府有285畝，唐代名將郭子儀的府邸有195畝，但這些巨邸內部的規劃布置已經無法詳考[5]。

《中國園林：歷史、藝術與建筑》

宋代對王府建筑的描述幾乎不見于史籍[6]。明清時期，有關王公府邸建筑規制的文獻材料已經相對完整。

北京也有大量的清代王公府邸的建筑實物作為參考[7]。

從《明史》《明會典》的記載看，明代建筑規制主要規定了主要殿宇（堂屋）的重（進）數，正門及主殿的間數（開間）、檁數（進深）和臺基高度，以及對琉璃、斗栱、色彩、彩畫、脊獸等的使用限制。

明代王府規制經歷了洪武4年、洪武7年、洪武9年、洪武11年、弘治8年等幾次大的調整，呈現不斷完善、嚴格的趨勢。

《大明會典》卷一百八十一記載，弘治八年定王府制：前門五間、端禮門五間、承運門五間、前殿七間、穿堂五間、后殿七間、宮門三間、前寢宮五間、穿堂七間、后寢宮五間，宮后門三間[8]（見圖1）。明代親王府實際是仿照皇宮建造的宮城。

圖1明弘治朝親王王府城垣及前殿后宮平面推測

《大明會典》卷一百八十一記載，天順四年定郡王府制：每位蓋府屋共四十六間，前門樓三間，中門樓一間，前廳房五間，后廳房五間[9]。

明代《桂林郡志》記載，靖江郡王府中軸線上有端禮門、承運門、承運殿、宮門、寢宮[10]。山東濟南發掘了明代寧陽郡王府遺址，府邸中軸線上應有五間大門、五間前廳房、五間后廳房，應該還有一座五開間的閣樓[11]。

河南開封發掘了明代永寧王府遺址，府邸中軸線上有五間大門、照壁、三間儀門、五間前廳房、五間后廳房、花園[12]。這些府邸中雖有個別房屋的開間大于規制，或者有些配置突破規制，但中軸線上主要建筑的重數是遵循《明會典》中郡王府規制的。

《大明會典》卷六十二記載，洪武年間定公侯府制：前廳七間或五間、中堂七間、后堂七間，門屋三間。其余廊廡庫廚從屋等房從宜蓋造。定一品、二品官府制：廳堂五間，門屋三間[13]。

從《大明會典》的記載看，郡王府邸的規制低于公侯。實際明代郡王和公侯屬于兩套封爵體系。《明史》記載，明代親王除嫡長子外的諸子，年十歲，封為郡王，冠服視一品。所以明代郡王府邸等級應該比同“一品”官[14]。

山東曲阜的衍圣公府（孔府），應是現存最為完整的的明代公爵府邸。孔府分為三路，中路有大門、儀門、塞門[15]（重光門）、大堂、二堂、三堂、內宅門（內儀門）、前上房、垂珠門、前堂樓、后堂樓、后五間（見圖2）[16]。孔府中路有大門、儀門、塞門、內宅門、垂珠門等五道門，這在明代典章中沒有規定。

圖2孔府官署部分平面分析圖

孔府的中路也分為“前朝后寢”兩部分。“前朝”有大堂、二堂、三堂等三座建筑。“后寢”有前上房至后五間等四座建筑。

由此分析，明代典章規定的應是公侯府邸的“前朝”部分，府主可據實際情況對“后寢”私邸部分相對靈活處理。對此，明清地方衙署的建造情況可做對比參照；在明清典章中，也只規定了地方衙署的前部官署部分，對內宅私邸沒有詳細規定。所以明清地方衙署的后宅私邸部分建筑層次也是相對豐富的（見圖15、圖17）。

清代在明代的基礎上做了進一步的明確。清代從康熙朝至乾隆朝，宗法禮制和等級制度在王公府邸的建筑上有了更詳細的體現，乾隆時期的府第規制已趨于完善，清后期光緒年間的規定最詳盡。這些在《八旗通志》《清實錄》《欽定大清會典》《欽定大清會典則例》等文獻中都有充分的體現。

圖3《欽定大清會典》對王公府邸規制的記載

乾隆朝《欽定大清會典》卷七十二記載了清代王公府邸的建筑規制（見圖3），明確規定了王公府邸的主路由大門、正殿、后殿、后寢、后罩五（四）座重要建筑組成，并明確規定了這些主要建筑的間數（如表1），以及基高、屋頂形式到彩畫、門釘等[17]。

表1

由表1可以清楚地看出乾隆朝規制中各王公府邸的等級差別。此時不僅在制度上對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鎮國公、輔國公的住宅進行了詳盡且強迫性的規定，而且在名稱的表述上也等級分明。

親王與郡王的住宅稱王府，貝勒、貝子的住宅只能稱府。王府中的主要建筑可以稱殿、寢，比如正殿、后殿、后寢，貝勒以下的府內主體建筑只能稱為堂屋。

乾隆朝《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卷一百二十七記載了清代崇德、順治年間王公府邸的建筑規制[18]（見圖4）。

圖4《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對王公府邸規制的記載

表2是順治年間王公府邸主要建筑的間數。從中可以發現，清代前期親王府中路上有6座重要建筑。而乾隆朝《欽定大清會典》中已經改為五座，“共屋五重”。

表2

其實，從漢唐、明、清，王公府邸的建筑規制就呈現越來越嚴格的趨勢。乾隆皇帝曾說，“夫例可通，典不可變”，“于是區會典、則例各為之部，而輔以行”。

也就是說，《欽定大清會典》規定了典章制度，《欽定大清會典則例》記載了王府的沿革和變動情況，這兩個規定是相輔相成的。

從《欽定大清會典》《欽定大清會典則例》的記載看，王府由大門至后罩樓組成的院落成為判斷王府建筑等級一個明顯標注。

劉大可、吳承越兩位先生根據《大清會典則例》繪制了“標準王府”主路建筑布局圖（見圖5）[19]，從圖中可以更直觀地了解親王府主路建筑的布局及開間等。

圖5符合制度規定的“標準王府”（根據《大清會典則例》親王府制繪制）

乾隆十五年（1750年）繪制的《乾隆京城全圖》，可以清晰直觀的展現清代王公府邸的具體位置和開間規模。

圖6和親王府圖

結合部分現存實物，可以發現，和親王府（見圖6）[20]、恒親王府（見圖7）[21]、端重親王府、雍親王府、孚郡王府（見圖21）等大部分府邸，都是嚴格遵照《清會典》等規定建造的，主路上有大門、正殿、后殿、后寢、后罩等五座建筑——即“殿寢五重”。

圖7恒親王府圖

其主要建筑的間數等也是符合規制的。

二、寧榮二府的建筑規制

《紅樓夢》書中明確交代寧國府中路有大門、儀門、大廳（暖閣[22]）、內廳、內三門、內儀門、內塞門，正堂。大門三間，正堂五間。書中只是直接交代榮國府中路有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儀門、榮禧堂。

筆者在《〈紅樓夢〉賈府建筑布局研究》一書中分析，榮國府也是有內廳、內三門、內塞門的，二府中路的布局是一致的，而且寧榮二府都有后罩房（見圖8）。

圖8賈府建大觀園前總平面圖

很明顯，寧國府的建筑規制遠遠低于明代親王府。寧國府中路有大廳、內廳、正堂、后罩房四重主要建筑，實際高于明代郡王府前廳、后廳兩重建筑的規制。寧國府大廳、后堂都是五間，低于明代公侯府邸廳堂七間的規制。

寧國府中路有大門、儀門、內三門、內儀門、內塞門，孔府中路也有大門、儀門、塞門、內宅門、垂珠門等五道門。

下文會分析這應是明清時期王公府邸的一種習慣作法。按照“前朝后寢”的劃分來分析寧國府，其“前朝”部分有大廳、內廳，而孔府有大堂、二堂、三堂。寧國府的“后寢”部分有正堂、后罩房，而孔府有前上房到后五間等四座建筑。寧國府的規制也明顯低于孔府。

無論從《大明會典》的記載，還是明代的建筑實踐來看，都表明寧榮兩府并不符合明代的建筑規制。

《欽定大清會典》規定王公府邸中路的大門、正殿、后殿、后寢、后罩等五（四）座建筑。寧榮二府的中路比王府規制尚多儀門、內三門、內儀門、內塞門等四座門戶（見圖9）。這也導致有些人認為寧榮二府的規制遠遠高于清代王府。

圖9寧榮二府五道禮儀之門分析圖

其實對《乾隆京城全圖》中或現存的王公府邸比較分析會發現，典章制度主要約束主路上的五（四）座主要建筑，對設幾道門相對寬松。

圖10禮親王府圖

比如禮親王府（見圖10）中路有大門[23]、儀門、正殿、后殿、內儀門、寢殿、后罩樓，比規制分別多一道儀門、內儀門。恭親王府、果親王府、安親王府、肅親王府（見圖23）在大門與正殿之間設有儀門。

圖11豫親王府圖

裕親王府、豫親王府（見圖11）在后殿和寢殿之間設一道寢門[24]，敬謹親王府、平郡王府（見圖12）等把后殿改為寢門[25]。

圖12平郡王府圖

莊親王府（見圖13）甚至在寢殿和后罩樓之間有一道門[26]。

圖13莊親王府圖

輔國公巴爾堪府（見圖14）有大門[27]、前廳、后堂、后罩房等四座建筑，正符合《欽定大清會典》國公府的規制，但巴爾堪府在前廳和后堂的后身都設有一道門。

圖14輔國公巴爾堪府圖

由此分析，寧國府中路有大門、大廳、內廳、正堂；大門三間，大廳、正堂等五間。這正符合《欽定大清會典》國公府“堂屋四重”的規制。筆者分析寧榮二府還應有后罩房，二府應是“堂屋五重”（見圖8）。

這實際和清代貝勒府的規制相同。這些都表明作者是按照清代的建筑規制設計了寧榮二府。

研究發現，許多清代地方衙署的中路也是“堂屋五重”的布局。

《欽定大清會典》記載，各級衙署的設置為大堂、二堂，外為大門、儀門。但對內宅沒有詳細規定。許多衙署中路是大門、儀門、大堂、二堂、內儀門、三堂、后罩（見圖15）[28]。

圖15徐海道署

看《江寧行宮圖》（見圖16），行宮的中路是大宮門、二宮門、前殿、中殿、三宮門、寢宮、后罩（照）。和寧榮二府中路也是能夠對應的。江寧行宮的前身江寧織造署，是曹家三代四人任內務府江寧織造監督的官署和府邸。作者應該就是根據最熟悉的府邸格局設計了寧榮二府。

圖16寧榮二府與江寧行宮平面布局比較示意圖

研究還可以發現，在古代衙署中路也有五道門的設置。河南清代內鄉縣衙（見圖17）[29]，

中路前有轅門，然后有大門、儀門；在大堂和二堂之間設有一個宅門，形成縣衙的第三道禮儀之門。

圖17內鄉縣衙圖

宅門之后的二堂明間后檐金柱間有供開啟的隔扇門，隔扇門在重大節日可以開啟，這實際形成了縣衙的第四道禮儀之門（見圖18）[30]；而二堂之后為內宅門，形成縣衙的第五道禮儀之門。

圖18內鄉縣衙二堂平面圖

牛淑杰分析，內鄉縣衙的這一設置可能附會了古代宮室建筑中“五門三朝”的形制[31]。內鄉縣衙是清光緒十八年（1892年）由章炳燾知內鄉縣事時修建。

章炳燾曾在工部主持工程建設，擅長土木建筑，應該知悉“五門三朝”的形制，肯定也熟知清代地方衙署的建筑規制。

《欽定大清會典》規定地方衙署設大門、儀門、轅門，但并沒規定總共要設幾道門，而且也沒諱制的特別規定。這就給地方衙署在門的設立上帶來了一些靈活性。

內鄉縣衙中路這種靈活性的設置或許是當時官式建筑中的通例。孔府中路有大門、儀門、塞門、內宅門、垂珠門，實際也構成五道禮儀之門，應該也是附會了“五門三朝”的形制。

《宋代州縣衙署建筑空間與社會秩序》

位于孟子故里山東鄒城的孟府，是孟子嫡系后裔居住和生活的地方。孟府在清康熙朝做了大規模修繕，至道光朝達到今日規模。孟府建筑分為中、西兩路。中路軸線上有大門、禮門、儀門（塞門）、大堂、垂花門、世恩堂、后院門、賜書樓、后上房、緣綠樓[32]。

孟子后裔的官秩才為正八品，但孟府中路卻有大門、禮門、儀門、垂花門、后院門等五道門，這些都說明“五門”形制的運用在當時并不是個例。

寧榮二府從大門、儀門、內三門、內儀門、內塞門實際也構成了五道禮儀之門（見圖9）。有人認為，內三門是內廳后身的一道獨立建筑[33]。

筆者分析內三門應是內廳明間后檐金柱間的屏門[34]。這和內鄉縣衙二堂內的隔扇門是同樣的建筑元素（見圖18）。

寧榮二府的內儀門內應該沒有屏門，而是在門內設了一個木照壁。然后在照壁上開門，節日可以打開，這個門就是內塞門[35]。故宮壽康門內設有一個木照壁，照壁上設有隔扇門（見圖19）[36]。

圖19故宮壽康門內的木照壁

故宮養心門內木照壁上也設有隔扇門（圖20）[37]。寧榮二府的內塞門應該就類似于這種隔扇門。寧榮二府五道門的設置肯定有現實的生活來源，而不是憑空想象的。曹雪芹的曾祖曹璽曾任內務府營繕司郎中。

圖20故宮養心門內木照壁上的隔扇門

祖父曹寅在任內務府郎中時，曾負責園亭工程，監修暢春園西花園，以及永寧寺、六郎莊圣化寺等。他們肯定非常熟悉宮廷營造體系及府園的建筑規制。作者曹雪芹自幼受此熏陶，肯定也熟悉清代的建筑實際，從而將現實建筑禮制藝術化的呈現于書中。

三、寧榮二府的建筑規模

《大清會典》等典章制度對王公府邸主路建筑規制雖有嚴格規定，但“并不死板。比如兩朝（乾隆、光緒）都規定主路主要建筑的間數，但都沒有規定開間尺寸”[38]，也沒有規定整個王府的規模。

府主在建造府邸時可以據實際場地情況對院落、房屋大小作一些適應性調整。雖然因為場地等原因導致王公府邸的規模存在差異，但其規模的規劃、控制卻不是無序、隨意的。

近些年，這方面也有了大量的研究成果，比如王貴祥著《中國古代建筑基址規模研究》，王南著《規矩方圓天地之和：中國古代都城、建筑群與單體建筑之構圖比例研究》[39]等等。

傅熹年在《中國古代城市規劃、建筑群布局及建筑設計方法研究》一書中分析，中國古代城市規劃、大型建筑群以及單體建筑的規模控制是有固定模數的。

比如衍圣公府（見圖2）、孚郡王府（見圖21）在建造時[40]，平面布局以3丈為模數做基地網格，即按照方三丈的方格網（一丈為3.2米，一個方格是9.6米×9.6米）為布置基準，控制王府總建筑群中的單體建筑的相對位置和院落的大小位置。

圖21北京清末孚郡王府平面分析圖

通過實測圖做3丈的網格，可發現孚郡王府在南北方向的網格數量為整數，即21個格。各殿宇之間也有著相應的準確網格數，如正殿到后照樓的四座殿宇之間所形成的3進院落都寬6格。

從孚郡王府、攝政王府、雍親王府的院落分析，這些都是規劃王府的共用手法。

由此可以按照方三丈的方格網為布置基準來分析寧榮二府的總體規模。《紅樓夢》第七十五回描寫，寧榮二府大門相隔不到“一箭之路”。

由此可以推斷，寧榮二府的東西寬度應小于“一箭之路”。第三回，林黛玉進榮府，走了“一射之地”后落轎拐彎，我們可以從“一射之地”來分析二府的南北深度。

《辭源》中注釋：一箭之地為一百五十步，或云百三十步，或云百二十步[41]。舊時營造尺以五尺為步[42]。一營造尺合0.32公尺[43]。就此計算，150步就是240米，120步就是192米。

從孚郡王府的網格圖（圖21）看，不算其最西一路，其東、中、西三路占21個格，201.6米。恭王府分為三路，東西寬度約為180米左右[44]。

結合“一箭之地”的解釋，按照方三丈的方格網為布置基準，寧榮二府的東西寬度可各占18個格，172.8米；這樣二府之門的距離為182.4米，小于“一箭之路”192米的距離（見圖22）。

圖22寧榮二府規模分析圖

林黛玉進榮府，是在大廳后身“停轎拐彎”，“一射之地”應是榮府大門到大廳后身的距離[45]。

看《江寧行宮圖》，江寧行宮大門到大廳后身，和行宮西南方位箭道的長度是一致的（見圖16）。

這表明一射之地和江寧行宮的箭道存在對應關系。王世仁、雷允陸兩位先生考證江寧行宮箭道的長度是64米[46]。徐海道署衙門內箭道應為85米左右（見圖15）。

《大清會典則例·武科》中規定步射作為考試的內容。康熙年間武進士步射的距離為50步，合80米。江寧織造署建在康熙年間[47]，這樣江寧織造署箭道的長度可以推測為80米。由此可推測“一射之地”為80米。

《大清會典》

寧榮二府從大門至大廳后身這一空間南北長度可推測為80米左右。由此可推測二府從大門到儀門深3個格，28.8米；從儀門到內廳深8個格，76.8米；從內廳到內儀門深2個格，19.2米；從內儀門到后罩房深8個格，76.8米；從大門至后罩房共深21個格，201.6米。這樣寧榮二府從大門到后罩房這部分空間的面積各為34836.48平方米，合52.3畝（見圖22）。

這和北京清代王公府邸的大小（孚郡王府南北深21個格，恭王府府邸部分面積約為48畝）基本相符。

從以上分析看，寧榮二府后罩房南邊這部分空間，無論布局還是大小，均符合清代王公府邸的標準。

在寧榮二府后罩房的北邊還有很大的空間。很多人認為國公府邸不該有這么大的規模。

從《乾隆京城全圖》或現存實物來看，很多王公府邸都有花園，其位置和規模也不盡相同。比如恭親王府北部有非常大的花園；醇親王北府的西面也有個比較大的花園。

恒親王府（見圖7）、雍親王府、果親王府的輔路建筑和花園都非常大。在肅親王府（圖23）龐大的院落內[48]，主路建筑只占比較小的一部分。

圖23肅親王府圖

弘暻貝子府（見圖24）[49]，園林幾乎占整個府邸的60%，而且有大面積的水面；整個府邸構成東南突出的不規則形狀。

圖24弘暻貝子府圖

這些都說明，制度主要約束主路建筑的規制，輔路建筑及花園的建設相對自由。寧榮二府在建造之初是完全可以擁有較大地塊的。二府南部的府邸核心區相對較小，恰恰說明是遵循規制建造的。

所以應將寧榮二府的核心府邸區和北部下人群房區分開考慮（見圖8、圖22）。

筆者在《<紅樓夢>賈府建筑布局研究》書中分析了大觀園的四至范圍和建筑規模。《紅樓夢》書中描寫，賈府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的花園起，轉至北邊，丈量準了“三里半大”的基址來建造大觀園。

這其實是一個不規則的地塊（見圖8、圖25）。古代文獻中習慣用地塊的周長或者加各個邊的長度來表示地塊大小。

圖25賈府丈量建園基址規模及大觀園規模構圖比例分析圖

比如《唐兩京城坊考》記載：唐東都苑，周一百二十六里，東面十七里，南面三十九里，西面五十里，北面二十里[50]（見圖26）。

圖26唐東都苑規模示意圖

這表明唐東都苑也是一個不規則的地塊，而且用周長來表示其規模大小。借此分析，所謂“三里半大”應是這個不規則地塊的周長。

周代制度6尺為步，300步為里。唐代以后5尺為步，360步為里。不過歷朝歷代“尺”的具體長度也是變化的。

光緒《欽定大清會典》也說“以營造尺起度，五尺為步，三百六十步為里[51]”。按照1營造尺0.32米計算，1里為576米，三里半大應為2016米。寧榮二府的面闊實際限定了所丈量基址的東西寬度。

按照方三丈方格網為布置基準，賈府所丈量建園基址的面闊大體可定為37個格，355.2米，由此計算所丈量的基址進深為68個格，652.8米。這也就是寧榮二府的進深。

由此計算，寧榮二府的面積各為112803.84平方米，約合169畝（見圖25、圖22）。

四、結語

綜上，本文梳理了《大明會典》《欽定大清會典》等典章制度有關王公府邸的建筑規制。寧榮二府中路有大門、大廳、內廳、正堂、后罩樓，即堂屋五重，和清代貝勒府的規制相同。

寧榮二府中路有大門、儀門、內三門、內儀門、內塞門等五道禮儀之門，也應是清代王公府邸、衙署的一種習慣作法。古代大型建筑群的規模控制是有固定模數的。

《大明會典》

通過對清代府園的分析解讀，本文厘清了作者設定“一箭之地”“一射之地”“三里半大”的涵義，以方三丈的方格網為布置基準，分析寧榮二府府邸核心區的面闊各為172.8米、進深201.6米，這和清代王公府邸的規模大小是基本相符的。

清代王公府邸中，除主路建筑外，也多有較大的空間，其建筑也相對自由、隨意。寧榮二府北部的較大空間，并不違反規制。這都表明寧榮二府是按照清代王公府邸的規制設計的。兩府平面布局符合中國古建的組織規則，也符合古代建筑群的控制標準（見圖25）。

這些論述也說明，作者曹雪芹充分了解中國古建建筑規則，清代的封爵制度、建筑的實際情況。

《北京建筑史》

從《紅樓夢》書中描寫看，作者對王公貴族的家院格局，內院女眷的日常生活都非常熟悉。曹雪芹的生活不只有窮困潦倒。曹雪芹自小在江寧織造署過著錦衣玉食的富貴生活。

雖然后來落魄到京城，但曹雪芹兩個姑母皆為王妃,又有不少達官顯貴的親戚，應該和他們有充分的交往。

曹雪芹有超人的觀察能力與移情能力，能夠將其所見的世爵制度、王公生活情況細膩生動地再現到自己的筆下，為我們提供了一幅清代京師上層社會生活的生動畫卷[52]。

注釋：

[1] 黃云皓：《圖解紅樓夢建筑意象》，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6版；《數字繪畫作品〈紅樓夢大觀園全景意象圖〉創作談》，微信公眾號“紅迷會”，2024-11-8。樊志斌：《〈紅樓夢〉中賈府、大觀園方位寫作不誤》，《曹雪芹研究》2021年4期；《賈府的空間格局、建筑安排與故事演進書寫》，《曹雪芹研究》2024年第4期。李艷芳：《〈紅樓夢〉里夢紅樓——賈府及大觀園平面布局研究》，河北工程大學2015年碩士學位論文。奚沛翀、何云波：《包衣眼界：論〈紅樓夢〉的貴族世家府邸營運書寫》，《曹雪芹研究》2022年1期。

[2] 邱凡：《北京清代親王府建筑空間形態研究》，北京建筑大學2016年碩士學位論文。王夫帥：《北京清代郡王府的空間形態與建筑研究》，北京建筑大學2016年碩士學位論文。郭祉堅：《北京清代貝勒貝子府建筑形態研究》，北京建筑大學2016年碩士學位論文。房文凡：《清代北京鎮國公府、輔國公府建筑空間形態及其保護利用研究研究》，北京建筑大學2022年碩士學位論文。無論看《乾隆京城全圖》，還是現存實物，清代王府相對比較完整、清晰，而郡王、貝勒、貝子、國公府邸保存都不夠完整，所以本文還是以清代王府為主要參考對象。

[3] 徐建平：《〈紅樓夢〉賈府建筑布局研究》，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3年版。

[4] 王貴祥：《中國古代建筑基址規模研究》，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8年版，第6頁。

[5] 傅熹年：《中國古代城市規劃、建筑群布局及建筑設計方法研究》（上冊），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1年版。第78頁。

[6]王貴祥：《中國古代建筑基址規模研究》，第94頁。

[7]王貴祥：《中國古代建筑基址規模研究》，第98頁。

[8] [明]申時行修，[明]趙用賢纂：《大明會典》卷一百八十一，明萬歷十五年內府刻本，葉十二至葉十三。

[9] [明]申時行修，[明]趙用賢纂：《大明會典》卷一百八十一，葉十三。

[10] 蔡宇琨：《桂林靖江王府研究及其保護初探》，北京大學2008年碩士生研究生學位論文。

[11] 喬顯佳：《明代王府大院是啥模樣？濟南鬧市考古發現寧海王府和寧陽王府基址》，《齊魯晚報》2011年12月21日。

[12]王三營：《河南開封發掘明代永寧王府遺址》，《中國文物報》2019年8月23日。

[13] [明]申時行修，[明]趙用賢纂：《大明會典》卷六十二，葉二至三

[14]王貴祥：《中國古代建筑基址規模研究》，第103頁。

[15] “塞門”早在《周禮》中就有定制，帝王及各諸侯國公方可建立塞門。此門始建于明弘治十六年(1503年）。舊時稱之為“垂珠門”。 因皇帝御賜“恩賜重光”匾額，故稱為“重光門”。

[16]傅熹年：《中國古代城市規劃、建筑群布局及建筑設計方法研究》（下冊），第90頁。

[17] 乾隆《欽定大清會典》卷七十二，清乾隆文淵閣四庫全書鈔本，葉三至五。

[18]乾隆《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卷一百二十七，清乾隆文淵閣四庫全書鈔本，葉十三至十五。

[19] 劉大可、吳承越：《清代的王府（上）》，《古建園林技術》，1997年第1期。

[20] 邱凡：《北京清代親王府建筑空間形態研究》。

[21] 邱凡：《北京清代親王府建筑空間形態研究》。

[22] 這個“暖閣”是冬天在大廳明間正中為保暖而臨時設立的用木圍護結構分隔出來的小間。見黃云皓：《圖解紅樓夢建筑意象》，第130頁。

[23]邱凡：《北京清代親王府建筑空間形態研究》。

[24]邱凡：《北京清代親王府建筑空間形態研究》。

[25]王夫帥：《北京清代郡王府的空間形態與建筑研究》。平郡王府系作者曹雪芹的姑父納爾蘇的府邸。納爾蘇系禮親王代善的后人，納爾蘇與曹氏所生長子福彭曾為乾隆帝的陪讀。

[26]邱凡：《北京清代親王府建筑空間形態研究》。

[27]房文凡：《清代北京鎮國公府、輔國公府建筑空間形態及其保護利用研究研究》。

[28]徐建國：《從道臺衙門風貌解析清代徐州行政場所功能》，徐州日報社多媒體數字版，http://epaper.cnxz.com.cn/pczm/html/2013-07/20/content_163801.htm（2024-11-8）。

[29]劉鵬九主編《內鄉縣衙與衙門文化》，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附圖。

[30]牛淑杰：《明清時期衙署建筑制度研究——以豫西南現存衙署建筑為例》，西安建筑科技大學2003年碩士學位論文。

[31]牛淑杰：《明清時期衙署建筑制度研究——以豫西南現存衙署建筑為例》。

[32]張苗：《山東鄒城孟廟、孟府、孟林建筑研究》，天津大學2011年碩士學位論文。

[33]黃云皓：《圖解紅樓夢建筑意象》，第23頁。

[34]徐建平：《〈紅樓夢〉賈府建筑布局研究》，第74頁。

[35]徐建平：《〈紅樓夢〉賈府建筑布局研究》，第127頁。

[36]無心鎮：《故宮壽康宮》，網易號，http://www.digipub.cc/dy/article/D9LJHM8O0523NGA9.html，2024-11-04。

[37]蔓蘿花：《走進故宮——養心殿》，個人圖書館，http://www.360doc.com/content/23/0827/18/1094100656_1094100656.shtml，2024-10-31。

[38] 邵立芳、戴儉：《清王府規制及其適應性調整》，《中外建筑》2013年第6期。

[39] 王南：《規矩方圓天地之和：中國古代都城、建筑群與單體建筑之構圖比例研究》，中國城市出版社、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18年版。

[40]傅熹年：《中國古代城市規劃、建筑群布局及建筑設計方法研究》下冊，第92頁。

[41]《辭源》，商務印書館2009年版，第12頁。

[42]《辭源》，第1820頁。

[43]《辭源》，第2141頁。

[44]劉臨安、陸翔：《北京王府建筑》，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16年版，第96頁。

[45]徐建平：《〈紅樓夢〉賈府建筑布局研究》，第77頁。

[46]王世仁、雷允陸：《曹園簡說——江寧織造署為〈紅樓夢〉榮國府原型推測》，《古建園林技術》1995年第2期，第30-36頁。

[47] 吳新雷、黃進德：《江寧織造府與紅學》，《紅樓夢學刊》2009年第3輯。

[48]邱凡：《北京清代親王府建筑空間形態研究》

[49]郭祉堅：《北京清代貝勒貝子府建筑形態研究》

[50][清]徐松：《唐兩京城坊考》卷5，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43頁。

[51]吳承洛原著，程理濬修訂：《中國度量衡史》，商務印書館1957年版， 第116、117頁。

[52] 樊志斌：《〈紅樓夢〉中的爵位承襲書寫》，《河南教育學院學報（哲學社會學版）》2022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