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球時報記者探訪琉球：戰(zhàn)爭陰影下，他們?yōu)楹握f “我不是日本人”

世界從不靜止，新聞從未停歇。無論是在遠洋船隊穿越風暴的甲板，還是在晨霧中緩緩蘇醒的邊境小鎮(zhèn)，每一次現(xiàn)場的觀察都承載著時代的溫度。《環(huán)球時報》記者的眼睛穿過人群、街巷、會議廳與工廠車間，去捕捉那些最真實、最細微的瞬間——它們是全球變化的縮影，也是時代大潮下社會變遷的真實注腳。

“記者視野”，正是這樣一個讓觀察落地的平臺。這里，我們不僅講述事件，更描繪脈絡；不僅呈現(xiàn)事實，更傳遞現(xiàn)場的氣息與光影。調查報道、深度觀察、隨行手記、重磅專訪，每一篇稿件都是記者視角下世界的真實寫照。它讓讀者看到的不僅是新聞，更是地球的呼吸——跨越國界、穿越文化、觸及人心。

以琉球民眾的死，贖回本土日本人的生。

沖繩本島是琉球群島中面積最大的島嶼，二戰(zhàn)接近尾聲時，這里發(fā)生了慘絕人寰的“沖繩戰(zhàn)役”，每4個琉球人中就有一人喪生，這段慘痛經(jīng)歷讓琉球人的戰(zhàn)爭記憶比本土日本人來得強烈且深刻。

2025年歲末，《環(huán)球時報》記者探訪琉球，對話約40人，傾聽他們對歷史、身份認同與和平的思考。這片島嶼不僅是美軍在亞太地區(qū)最重要的戰(zhàn)略據(jù)點，也是探尋琉球之問的原點，更是近代日本國家建構中被犧牲、被歧視、被踐踏的祭品。在這里，戰(zhàn)爭陰影從未真正散去。

金城實和其以“沖繩戰(zhàn)役”為主題的作品

“日本人”父親和“琉球人”兒子

位于沖繩本島的讀谷村被稱作“yomitanson”，這一不符合標準日語規(guī)則的讀音顯示出這里不同于日本本土的語言特征。

1945年4月1日，美軍從讀谷村至北谷町的西海岸沿線開始登陸，后將沖繩本島分為南北兩半。86歲的琉球雕刻家金城實的工作坊就坐落在海岸不遠處。

金城實向《環(huán)球時報》記者展示了其以“沖繩戰(zhàn)役”為主題創(chuàng)作的雕塑作品：當?shù)孛癖娍藓爸悔s出防空洞，隨即被炮火吞噬；父母親手殺死年幼的孩子，被迫“集體自決”……他有疑惑：為什么如此多平民平白無故地喪命？為什么“返還協(xié)定”出臺前被美軍殺害只能獲賠1美元？

1939年，金城實出生在琉球濱比嘉島。當年，19歲的父親拋下新婚妻子和年幼的金城實主動申請加入日軍。1944年，24歲的父親在戰(zhàn)死前寄回的最后一張明信片中叮囑妻子“一定要把孩子撫養(yǎng)成堂堂正正的日本人”。

這句遺言成為金城實母親的執(zhí)念，她對兒子實行嚴苛的“日式教育”，高中畢業(yè)后，又把他送去本土求學。從琉球到本土，金城實有了更多疑問。“琉球人是日本人嗎？為什么去本土還要花一個多月的時間才能拿到‘護照’？坐船時為什么要接受嚴格的檢查？美國香煙、威士忌、超出額度的美元都要扔掉。為什么抵達本土之后還要再次接受檢查才能下船？”金城實對《環(huán)球時報》記者回憶說，“我的父親當年為天皇而戰(zhàn)、為日本這個國家獻出了生命，可結果呢？真可悲！”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了父親的想法。”金城實表示，這份囑托背后，是琉球人作為“被歧視者”的悲情掙扎。琉球人被視為比本土人低一等的存在，受盡輕視。父親一心想擺脫這種自卑感與貧困的枷鎖，才主動將天皇制國家的價值觀內化為人生準則，甚至不惜為天皇獻出生命。而在母親執(zhí)念的背后，是丈夫用生命換來的“忠誠”信仰，更是對琉球人受歧視命運的恐懼。

金城實對記者回憶說，少年時的自己“根本無法為自己是沖繩人而自豪”，即便后來他移居關西，也未能擺脫——因琉球口音被嘲笑“土人”，看到街上貼著“謝絕琉球人入內”的告示，這些親身經(jīng)歷過的歧視，讓他作為琉球人的意識越來越強。金城實對記者說，“我是琉球人，不是日本人。”

奇比奇里洞穴的“集體自決”

20世紀30至40年代，一場自上而下的“皇民化教育”運動，試圖強行將琉球人改造為“合格的日本人”。很多琉球人為了被同等對待、擺脫歧視，設法讓自己比日本人更強、更像日本人。他們積極參加戰(zhàn)斗，“勇于”為天皇獻身。而這場“效忠式”的“改造”最終剝奪了當?shù)孛癖姷纳?/p>

位于讀谷村的奇比奇里洞穴是一處天然鐘乳洞。1945年4月，約140名當?shù)孛癖姸悴仄渲小Ｔ诘顷懙拿儡姳平H，洞穴內發(fā)生了震驚世人的“集體自決”事件——日軍向民眾灌輸“被俘即遭虐殺”的恐怖謠言，宣揚“寧死不當俘虜”的思想，最終83人在此殞命。其中約60%是孩童，不少父母被迫親手結束孩子的生命后自殺。

金城實帶記者一行來到奇比奇里洞穴的入口，但他自己不愿再進去。該洞穴縱深約50米，僅有一個入口，最窄處以女性的身形也只能蹲著勉強前行。洞內陰冷潮濕，越往深處走空氣越稀薄，透過手機照射的光線，可以看見里面依然保存著食器殘片、瓦罐等生活用品。

“沖繩戰(zhàn)役”結束后，戰(zhàn)爭的硝煙并未遠去。當幸存者再也無法承受沉默的重壓時，有人站出來呼吁：要將這段往事流傳下去。在金城實的指導下，豎立在洞穴入口的“世代和平之像”于1987年4月2日落成。記者在現(xiàn)場看到的是1995年修復后的新雕像，舊雕像在落成僅半年后就遭到了惡意毀壞。這讓當?shù)孛癖娬J識到——原來，戰(zhàn)爭從未真正結束。

7年半后，雕像修復成功。在重建的紀念碑上鐫刻著一段文字：所謂“集體自決”，是在“為國家獻身”“寧死不被俘受辱，勿留叛國污名”的皇民化教育、軍國主義教育裹挾下的被迫赴死……

一個19歲男孩的悲傷故事

金城實年過30開始自學雕塑，86歲依然在泥土中創(chuàng)作，其作品毫無保留地表達對戰(zhàn)爭的憎惡、對強權的反抗。然而，他的軟肋是一位名叫海老原鐵平的男孩。

1996年2月22日，時年19歲的鐵平騎著摩托車從普天間基地直行通過時，一名美軍士兵駕駛車輛試圖轉彎駛入營地，兩車在營門前方發(fā)生激烈碰撞，鐵平當場被撞身亡，而肇事美軍士兵僅被“內部處理”。

海老原鐵平是金城實在關西工作時同事的兒子，當時專程來沖繩探望金城實，卻再也沒能回家。“若非與我相識，他本不會來到?jīng)_繩；正因與我相識，他才踏上這片土地，可最終卻被美軍奪去性命。”金城實對《環(huán)球時報》記者說，“我的心里裝滿了復雜的感情，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如此悲傷的故事。”

事發(fā)后鐵平的父親從老家兵庫縣趕到?jīng)_繩，還沒來得及著手調查，基地上級和肇事美軍士兵拿著1萬日元（按照今天匯率約合450元人民幣）前來“賠罪”。鐵平的葬禮上，甚至沒收到一封吊唁電報。日本政府不僅毫無作為，還百般阻撓鐵平家人打官司，警告他們“不許請律師”。一年間鐵平家人往返沖繩100余次，依然難以取得進展。

根據(jù)沖繩縣警方發(fā)布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自1972年“返還”日本起，截至2024年12月，由駐沖繩美軍基地衍生的刑事案件立案數(shù)累計超過6200起（美軍人員及家屬），其中大量案件以“不起訴、輕罰或內部處分”告終。

金城實將這份痛苦與自責轉化為創(chuàng)作的力量。從1997年開始，他耗時十年完成了百米長的浮雕作品《戰(zhàn)爭與人》，將對鐵平的悼念、對琉球命運的憤懣，都鐫刻在雕塑之中。

2026年2月，鐵平即將迎來30周年忌日，金城實看著鐵平的照片喃喃自語：“我們要對抗啊！要反抗啊！別哭啊，琉球。”

環(huán)球時報赴琉球特派記者 邢曉婧 張常悅 王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