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結束的戰爭里繼續做事（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1.7

地點：烏克蘭基輔

有一段時間我沒有聯系斯拉夫揚斯軍隊隨行牧師薩沙了，并不是疏遠，而是我很清楚——每個人在戰爭中，都有各自必須獨自面對、消耗時間與精力去解決的事情。我也知道，他在前線一直非常忙。

我記得他曾和我提起過一次：
隨著斯拉夫揚斯克的形勢日益嚴峻，他開始認真考慮家人的安全問題。他看到越來越多當地居民陸續搬離，有的去了基輔，有的去了烏克蘭西部的城市。

他認識的朋友、教會里的熟人，很多都已經離開了。在那樣的背景下，他也動過把家人搬到基輔的念頭。

只是這件事，后來一直沒有真正落實。也許再往后，他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奇怪。
人在不確定的環境里，本來就會反復動搖。
當你看到身邊的人不斷做出選擇、不斷離開，內心很難不被牽動。那種未知的擔憂、困惑，以及對安全感的渴望，會一點點積累。

有時候，我們會說一些話，做一些決定，并不是因為已經想清楚了，而只是希望讓自己當下好受一點，或者至少，能暫時獲得一種“我在掌控局面”的感覺。

這一切，我都非常理解。因為我自己，也經歷過那樣的階段。

在那段時間里，人會不知所措，在原地來回打轉，逼迫自己不停地做事，可實際上，那些事情既沒有真正帶來安慰，也沒有讓局面變得更清晰，只是消耗時間，也消耗內心。

所以我想，也許后來他改變了想法。也許他選擇了繼續留下。只是這些，他沒有再和我詳細講過。

但有些事，并不需要被反復解釋。
在戰爭里，沉默本身，有時就是一種答案。

12 月，因為中間出現了一些問題，我們暫停了一個月對他們的支持。具體的細節，我沒有再繼續追問。

直到昨天，我又突然想起了他。

之前圣誕節和新年的時候，他給我發過信息，我也回復了，但并沒有仔細詢問他最近的情況。而現在已經是 2026 年的第一個月了，我們需要為接下來一整年的行動做準備，于是我重新聯系了他，問了問近況。

他說，他的車被炸了。

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從前那種強烈的慌張，或者那種說不清的不安全感。
如果是以前，聽到這樣的消息，心里一定會猛地一緊。可現在，反而變得異常冷靜。聽多了這些事情，人真的會發生變化。仿佛某些原本足以擊垮情緒的消息，已經被大腦自動歸類為“常態”。

我也說不清這種心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轉變的。但這或許就是人——在戰爭中，被迫不斷適應各種突發狀況，直到某一天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恐懼了。

當然，從結果上來說，他是非常幸運的。
車被炸了，人卻沒有受傷，最后甚至還能把車開回去。這已經是極其罕見的“好運”。只是，這樣的幸運，還能持續多久呢？

每一次和他一起去前線，我們都會提前觀察天氣，也會留意最近發生的事情，再綜合判斷是否能相對安全地抵達那個村子。說實話，幾個城市之間的距離并不遠，但如果直接穿城而過，很容易被俄軍無人機盯上。所以我們通常會選擇從山那邊繞行，那是相對最安全的一條路線。

至于他這次到底是在哪一條路上被無人機盯上的，我沒有細問。一方面，這類信息在聊天軟件里本身就不安全；另一方面，不論是我的身份，還是他所處的環境，現在對網絡的監管都越來越嚴格。這些話，或許只能等下次當面再談。

他后來把被炸毀的照片、以及修車的照片都發給了我。那其實是一輛非常老的車。如果放到市場上，大概也就值兩三千美元，談不上什么“資產”。除了能開、能拉點物資，幾乎沒有任何多余的功能。

可就是這輛車，在斯拉夫揚斯克，陪著他堅持了將近四年。用來運物資、幫居民、跑前線。
于是，他還是繼續留下來了。我也問了他，如果他有任何個人層面的需求，或者實際需要的幫助，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們這邊，會盡力想辦法。

因為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長期留在前線、持續為當地居民提供幫助的志愿者，真的已經不多了。大型機構往往是固定周期進入；而越來越多組織，也因為擔心突發襲擊對志愿者造成傷害，不得不降低援助頻率。再加上戰爭時間被不斷拉長，經濟與物資壓力同步增加——
這是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

最近，在斯拉夫揚斯克通往伊久姆的路段上，已經陸續開始布置防無人機網。我也在其他視頻里看到，伊久姆這座城市本身，同樣架起了防無人機網。

伊久姆，是我們過去經常去的一個點。今年，我們原本還在考慮，是否能在那里繼續做一些援助——比如發放藥品，或者為孩子們組織一些活動。但現在，這些都需要重新評估、重新調整。

很多事情，并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作為普通人，我們能做的事情，其實極其有限。從伊久姆到哈爾科夫，車程大概只有一到一個半小時。在這樣距離并不遙遠的地方開始大規模布置防無人機網，一方面說明局勢在不斷升級，
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危險正在被迫常態化。

更殘酷的是，無人機技術本身仍在持續升級。
當科技不斷向前推進，而人只能用血肉之軀去面對這種高科技的殺傷方式時，剩下的，往往只能依靠另一種“防御性的策略”來自保。

這正是戰爭最現實、也最殘忍的一面。
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很難真正理解。

就像人在沒有失去身體的一部分之前，
很難意識到健康究竟意味著什么。
只有當某一天，身體真的出了問題，
你才會明白，那些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有多么珍貴。

和平，也是如此。

對前線的人來說，
只有在這樣的環境里反復承受、反復失去，
他們才會刻骨銘心地知道——和平意味著什么，又為什么如此重要。

無論是在前線生活的平民，
還是我所認識的這些朋友，
包括隨行牧師 Sasha，
都在持續承受著被俄羅斯無人機襲擊的風險，
也生活在一種始終存在的不確定危險之中。

這種反復煎熬的狀態，還會繼續。

我們并不知道這場戰爭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但以目前的局勢來看，它很可能還會延續兩到三年，甚至更久。在這樣的現實之下，每一個人，其實都需要為長期處在這種環境中做好準備。

所以，接下來要做的，并不是等待一個“結束”的日期，而是學會在不結束的現實里，繼續把事情做好。

繼續評估風險，繼續調整節奏，繼續在能力范圍之內，把援助送到那些仍然留在前線的平民手中。

戰爭從來不給人選擇“合不合理”的空間。它只是不斷地逼迫人們回答一個問題——在這樣的環境里，你是否還愿意留下來，是否愿意為別人多承擔一點點重量。

至少現在，
我的答案還沒有改變。

我們仍然會繼續這些人道主義援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