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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間故事:厲鬼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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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州刺史齊推有個女兒,名叫齊婉娘,生得溫婉端莊,嫁與湖州參軍韋會為妻,夫妻二人情投意合,日子過得和順安穩。

      長慶三年冬,韋會接到吏部調令,要進京聽候差遣,可彼時齊婉娘身懷六甲,臨盆在即,長途跋涉實在兇險。

      韋會左思右想,滿心牽掛,終究是放心不下妻子,便決意先送她回饒州鄱陽老家,托岳父齊推照拂,自己再孤身登程赴京。

      臨別那日,韋會握著婉娘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語氣里滿是不舍:“婉娘,此番我先行一步,你在娘家安心養胎,好生保重,等我辦完差事,即刻回來陪你,看咱們的孩兒降生。”

      婉娘倚著門框,眼眶泛紅,點頭應著:“夫君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孩兒,你一路也要當心,萬事順遂。”

      夫妻二人執手相看,依依惜別,韋會轉身策馬離去,婉娘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盡頭才肯回屋。

      這年十一月,正是婉娘臨盆的前夕,饒州刺史府里燈火通明,侍女們里外忙碌,都守在婉娘的臥房外,生怕有半點差池。

      入夜之后,婉娘輾轉難眠,腹中偶爾傳來陣陣墜痛,又夾雜著對夫君的思念,心緒難平。

      約 莫三更時分,她剛闔上眼,忽覺屋內寒氣陡生,刺骨的冷意直往骨頭縫里鉆,跟尋常冬夜的冷全然不同。

      婉娘心頭一緊,猛地睜眼,竟看見一個身長一丈有余的魁梧漢子立在床前,身披亮晃晃的金甲,手持一柄寒光凜冽的長鉞,眉眼間煞氣騰騰,怒目圓睜地瞪著她,吼聲如雷,震得屋梁都似在顫動:“我乃梁朝陳將軍是也!這屋子我已經住了數百年,你是何方俗人,竟敢在此污穢冒犯,擾我清凈!”

      話音未落,那陳將軍便揚起手中長鉞,寒光直逼婉娘面門,眼看就要劈將下來。



      婉娘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癱軟,哪里還顧得上體面,連連哭喊求饒,聲音都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我就是個凡俗女子,眼拙得很,哪里曉得將軍在此棲身,多有冒犯,還望將軍恕罪!從今往后我定然聽將軍吩咐,只求將軍給我些時日,容我搬去別處,絕不敢再叨擾將軍!”

      陳將軍臉色絲毫未緩,語氣冷硬如鐵,半點情面不留:“少廢話!今日要么搬,要么死!”

      屋外守著的侍女們,早聽見房里婉娘撕心裂肺的哀求聲,一個個嚇得心驚肉跳,連忙推門進來查看。只見婉娘躺在床上,汗流浹背,衣衫都濕透了,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神情恍惚 得厲害,嘴里還斷斷續續念叨著“將軍饒命”“即刻搬走”的話。

      侍女們圍著她,七手八腳地給她擦汗,連聲追問發生了何事,婉娘緩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慢慢將方才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言語間依舊帶著后怕,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天一亮,侍女便匆匆跑去稟報刺史齊推,把昨夜婉娘遇鬼的事細細說了一遍,懇請刺史準許婉娘換一間臥房居住。

      這齊推素來是個剛直不阿的性子,平生最不信鬼神之說,只當是無稽之談,聽罷侍女的話,當即沉了臉,擺手拒絕:“一派胡言!世間本無鬼怪,婉娘剛要臨盆,身子虛弱,正氣不足,才會生出這般幻象,休要大驚小怪,驚擾了她!”



      侍女們還想再勸,卻被齊推厲聲斥退,這事便也就此擱置下來。

      婉娘得知父親不肯應允,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焦急,夜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屋里的寒氣揮之不去,那雙布滿煞氣的眼睛仿佛時時刻刻盯著自己。

      果不其然,到了當夜三更時分,那陳將軍又憑空現身。

      這一次,他的怒氣更盛,吼聲里帶著滔天怒火,震得婉娘耳朵嗡嗡作響:“前一日你不知情,本將軍尚可饒你一次;如今你既已知曉我在此處,卻執意不肯避讓,如此大逆不道,豈能再留你性命!”

      說罷,便大步跳上前來,高高舉起長鉞,眼看就要落下。

      婉娘嚇得魂不附體,淚水混著冷汗滾落,苦苦哀求,聲音凄切無比:“將軍息怒!并非我不肯避讓,實在是我父親性子執拗剛烈,認定世間無鬼,不肯答應我搬去別處啊!我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又怎敢違抗神明的旨意?求將軍再容我到天明,哪怕父親依舊不允,我拼了這條命,也必定搬離此處!若是天明之后我還沒走,任憑將軍處置,我甘愿受死,絕無半句怨言!”

      陳將軍盯著婉娘看了半晌,見她哭得肝腸寸斷,不似說謊,終究是強壓下心頭怒火,狠狠哼了一聲,轉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室的寒氣和驚魂未定的婉娘。

      天還沒亮,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婉娘便掙扎著起身,催促侍女們趕緊打掃別的臥房,又讓人把自己的床榻搬過去,一刻也不敢耽擱。

      侍女們不敢怠慢,正忙著搬運物件,恰巧齊推辦完公務從衙門回來,見院里人來人往,亂作一團,當即皺起眉頭,厲聲問是怎么回事。

      侍女們不敢隱瞞,只好又把婉娘遇鬼、想要搬屋的事說了一遍。

      齊推一聽,頓時勃然大怒,只覺得是侍女們跟著婉娘一起胡鬧,擾亂府中秩序,當即喝令左右把回 話的侍女拉下去,杖責了幾十下,打得那侍女皮開肉綻,哭嚎不止。

      齊推余怒未消,走到婉娘面前,語氣雖有緩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你剛經歷生產,身子虧虛得厲害,心神不寧才會有那些荒誕的念頭,所謂鬼怪,全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豈能當真?安心在此休養,莫要再胡思亂想,徒增煩惱!”

      婉娘哭著跪在地上,再三懇求,說自己所見絕非幻象,可齊推心意已決,任憑她如何哀求,終究是沒有松口。

      到了夜里,齊推怕婉娘再受驚嚇,也怕她執意折騰傷了身子,索性親自守在婉娘臥房外的廳堂里,以自身為屏障護著她,又讓人在堂中添了好幾盞燈火,加派了不少人手值守,想以此讓婉娘安心。

      可誰也沒料到,夜半時分,廳堂里的人正昏昏欲睡,忽然聽見臥房里傳來婉娘凄厲至極的驚痛之聲,那聲音短促而慘烈,聽著就讓人毛骨悚然。

      眾人嚇得瞬間清醒,連忙破門而入,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驚呆了,婉娘倒在血泊之中,頭顱破裂,早已沒了氣息。



      齊推看著女兒冰冷的尸體,悲痛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這份痛楚比尋常喪親之痛濃烈百倍千倍。

      他望著女兒的遺體,心如刀絞,只覺得就算拔刀自刎,也彌補不了自己的過錯,也無法告慰女兒的在天之靈。

      他顫顫巍巍地讓人把婉娘的遺體停放在別處的空房里,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派了幾個腿腳麻利的快差,星夜兼程地去給韋會報喪。

      另一邊,韋會 到了京城之后,偏偏趕上文書登記出了點小差池,被吏部貶了官,滿心失意的他,也沒心思在京城多留,當即收拾行裝,從另一條小路返程,想早點回到婉娘身邊,也好慰藉自己的煩悶。

      也正是因為走了岔路,他竟沒遇上前來報喪的快差,對饒州發生的慘事一無所知。

      這天,韋會騎著馬,帶著仆從趕路,離饒州還有一百多里地的時候,忽然瞥見路邊有一間簡陋的屋舍,屋門口站著一個女子,背對著他,正朝著遠處眺望。

      那女子的身形、步態,竟和婉娘一模一樣,韋會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連忙拉住身邊的仆從,指著那女子,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不敢置信地問道:“你瞧見那屋門口的人了嗎?怎么瞧著那般像我妻子婉娘?”

      仆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半晌,才含糊答道:“老爺,夫人是刺史大人的千金,金枝玉葉一般的人物,怎么會獨自站在這荒郊野外的屋門口?許是世上模樣相似的人罷了,您定是太過思念夫人,才看花了眼。”

      韋會卻搖了搖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女子,越看越覺得是婉娘,那眉眼間的神態,抬手時的模樣,簡直分毫不差。他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與疑惑,策馬揚鞭,飛快地朝著那屋舍奔去。

      那女子聽見馬蹄聲,轉過身來,果然是婉娘的面容,只是臉色比往日蒼白了許多,眼神里滿是凄苦。

      她看見韋會,眼底泛起一層水霧,隨即轉身進了屋,輕輕掩上了半扇門。

      韋會到了門口,心里又犯了嘀咕,莫不是真的只是長得像?他沒有下馬,騎著馬從屋門前經過,又忍不住回頭去看,這一看,只見婉娘推開那半扇門,從屋里走了出來,朝著他的方向伸出手,聲音凄切地呼喊著:“韋郎!你當真忍心不看我一眼嗎?”



      韋會這才確定,眼前之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他猛地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快步沖到婉娘面前,伸手想去觸碰她,卻又怕這只是一場幻影,動作都帶著幾分遲疑。

      他盯著婉娘,又驚又疑,聲音哽咽地問道:“婉娘,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不是在饒州娘家待產嗎?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婉娘望著他,淚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滾落,一邊哭,一邊將自己臨盆前夕遇著梁朝陳將軍、被那惡鬼所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韋郎,我實在是愚笨淺陋,有幸嫁與你為妻,這些日子,對你言聽計從,無論是言語還是禮數,從未有過半分差錯,一心想著能和你相守一生,白頭偕老,誰曾想,竟平白無故被那兇鬼所害,含冤而死啊!”

      她頓了頓,抬手擦了擦眼淚,眼神里多了幾分希冀,又帶著幾分哀求:“我去陰曹地府走了一遭,偷偷查看了自己的命簿,上面寫著我本該有二十八年陽壽,如今陽壽未盡,實在不甘心就此離去。眼下有一個法子,或許能讓我起死回生,只是這事兇險萬分,還需你鼎力相助,韋郎,你肯可憐我,幫我這一回嗎?”

      婉娘心中的悲恨與不甘,哪里是三言兩語能說盡的,話到嘴邊,只覺得滿心苦楚,難以言表。

      韋會聽完妻子的訴說,早已悲痛欲絕,他緊緊握住婉娘的手,只覺得那雙手冰冷刺骨,卻依舊不肯松開,淚水混著悲憤滾落,語氣無比堅定:“婉娘,你我夫妻一場,情深義重,本就如同一體,如今你遭此橫禍,好比比翼鳥折了翅膀,比目魚失了另一半,我孤身一人,活在這世上還有什么意思?只要能讓你活過來,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心甘情愿,絕無半分退縮!只是陰陽殊途,幽冥地府的事情,實在詭異難測,你且說來,到底要我怎么做,我必定拼盡全力去辦!”

      婉娘見他心意堅定,心中稍安,連忙說道:“這村子往東走幾里地,有一間草堂,里面住著一位田先生,平日里就教村里的孩童讀書識字,看著平平無奇,實則是個奇人異士,能耐極大,旁人萬萬不可小覷。你一會兒去見他,一定要下馬步行,到了草堂門口,要恭恭敬敬地上前拜見,就像拜見朝中的上官那般禮數周全,然后跪在他面前,哭著訴說我的冤屈,求他出手相救。”

      她神色變得無比凝重,再三叮囑道:“你切記,這位田先生性子古怪得很,你求他的時候,他必定會勃然大怒,不僅會出言辱罵你,還會對你百般羞辱毆打,甚至會讓人拖拽你、往你身上吐口水,種種難堪之事,都會加諸于你身上。但你無論如何都要忍下來,全部承受,半點都不能反抗,更不能流露出半分憤怒之色,等他發泄完了,再苦苦哀求他憐憫,唯有這樣,他才有可能出手救我。還有,那田先生的相貌極為丑陋,你見了切莫驚慌,也莫要輕視,幽冥間的事情,全靠他周旋,你千萬不能有半分疏忽,否則咱們夫妻二人,便真的要永世相隔了!”

      說罷,兩人便一同朝著村子東邊走去,韋會牽過自己的馬,想讓婉娘騎上,畢竟路途不近,婉娘如今這般模樣,怕是經不起折騰。

      婉娘卻搖了搖頭,哭著說道:“韋郎,你有所不知,如今我的身軀,早已不是從前的肉身,輕飄飄的,你就算騎著馬,也未必能追上我。

      眼下事情萬分緊急,耽誤不得,你莫要再推辭,快些趕路吧!”韋會無奈,只好依言,揮鞭催馬跟在婉娘身后,可奇怪的是,婉娘腳步輕盈,行走如飛,韋會縱馬疾馳,竟常常追不上她的身影。

      約 莫走了幾里地,遠遠地就看見路北有一間簡陋的草堂,四下里荒草叢生,看著十分破敗。

      婉娘指著那草堂,對韋會說道:“韋郎,那就是田先生的住處了。你救我的心意一定要堅定不移,無論遭遇何等苦楚,都萬萬不能退縮,他越是凌辱你,我就越有希望活過來,切記,切莫流露出忿 恨之色,不然咱們便再也見不到了。你好好努力,我就此別過了。”

      說完,她對著韋會揮了揮手,淚水縱橫,轉身幾步,便消失在了茫茫田野之中,再也不見蹤影。

      韋會擦干臉上的淚水,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悲痛與忐忑,朝著草堂走去。

      離草堂還有幾百步遠的時候,他按照婉娘的叮囑,翻身下馬,脫下身上的官服,又讓仆從拿出自己的名帖,讓仆從拿著名帖在前引路,自己則徒步跟在后面,一舉一動,都透著無比的恭敬。



      到了草堂門口,一個放牛歸來的孩童正守在那里,見他們前來,便上前問道:“你們是何人?來此處做什么?”

      韋會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地答道:“在下韋會,特來拜見田先生,煩請小郎君通報一聲。”

      那孩童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先生外出吃飯去了,還沒回來,你們若是要等,便在門口等著吧。”

      韋會聞言,也不惱怒,手持手板,恭恭敬敬地站在草堂門口等候,一站就是許久,寒風凜冽,吹得他渾身發冷,他卻絲毫不敢懈怠。

      又過了大概一個時辰,才見一個頭戴破帽、腳穿破舊木屐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了回來,那老者身形佝僂,衣衫襤褸,滿臉污垢,相貌極為丑陋骯臟,看著就像是個尋常的鄉下老頭,半點出奇之處都沒有。

      那孩童見了老者,連忙上前喊道:“先生,您回來了。”

      韋會心中一動,知道這便是田先生,連忙讓仆從呈上名帖,自己快步上前,對著田先生深深跪拜下去,禮數周全至極。

      田先生被他這一舉動弄得一愣,連忙伸手去扶他,語氣里滿是疑惑:“我就是個鄉下老頭,平日里就靠教村里的孩童認幾個字糊口,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罷了,官人乃是朝廷命官,為何對我這般大禮?實在是折煞老夫了,讓人好生吃驚。”

      韋會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雙手撐地,對著田先生連連叩首,哭聲悲切,一字一句地訴說著冤屈:“田先生,求您發發慈悲,救救我的妻子!我的妻子齊婉娘,乃是饒州刺史齊大人之女,她陽壽未盡,本該還有二十八年的性命,卻平白無故被梁朝的惡鬼陳將軍所害,含冤而死,實在可憐!懇請先生出手相助,讓她起死回生,走完余下的陽壽,韋會感激不盡,日后定當重謝!”

      田先生聽罷,臉色驟然一沉,眉頭緊皺,語氣變得十分冷淡,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一派胡言!我就是個山野粗人,見識短淺,村里孩童們的爭執我都斷不明白,哪里能管得了幽冥地府的事情?官人莫不是失心瘋了,在此胡言亂語?速速離去,莫要在此胡鬧,驚擾了老夫!”

      說罷,便轉身推開草堂的門,自顧自地走了進去,全然不理會跪在地上的韋會。

      韋會心中雖有委屈,卻不敢有半分怨言,連忙起身,跟在田先生身后進了草堂。

      草堂里十分簡陋,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幾條長凳,四下里堆滿了雜草,看著雜亂不堪。

      韋會走到田先生面前,再次跪地叩拜,聲音懇切至極:“田先生,我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我妻子實在冤屈,求先生憐憫,出手相救!”

      田先生被他纏得不耐煩,轉頭對著屋里的十幾個孩童喊道:“你們瞧瞧,這人瘋瘋癲癲的,跑到我這里來胡言亂語,驚擾眾人,把他給我拖出去!他若是再敢進來,你們就一起往他臉上吐口水,看他還敢不敢胡鬧!”

      那些孩童平日里都聽田先生的話,聞言立刻一擁而上,有兩個孩童上前架起韋會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拖,其余的孩童則圍在他身邊,對著他的臉上、身上,肆意吐口水,污穢不堪。

      韋會緊閉著雙眼,咬緊牙關,任由孩童們折騰,臉上、身上沾滿了口水,難聞至極,可他卻連抬手擦拭一下都不肯,只默默承受著這一切。

      等孩童們吐夠了,停下了動作,韋會才緩緩睜開眼,對著田先生再次跪拜,語氣依舊懇切,沒有半分惱怒:“田先生,我妻子的冤屈千真萬確,求先生發發善心,救救她吧!”

      田先生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說道:“我聽聞那些瘋癲之人,就算挨了打也不覺得疼,你們去替我打他一頓,好好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厲害,只是切記,莫要打斷他的骨頭,也莫要打壞他的臉,點到為止即可。”

      孩童們領命,立刻抄起身邊的木棍、石塊,朝著韋會身上打去,棍棒落在身上,傳來陣陣鉆心的疼痛,石塊砸在身上,更是疼得他眼前發黑,冷汗直冒。

      韋會卻依舊挺直了脊背,手持手板,拱手而立,任憑孩童們肆意擊打,沒有半分躲閃,也沒有發出半分求饒之聲,唯有心中的執念,支撐著他熬過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孩童們打累了,紛紛停了手,韋會身上早已傷痕累累,衣衫被打得破爛不堪,滲出血跡,疼得幾乎站立不穩,可他還是強撐著身子,一步一步挪到田先生面前,再次跪地哀求:“田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妻子,只要能讓她還陽,我甘愿承受一切苦楚!”



      田先生見狀,又命孩童們上前,將韋會推倒在地,拽著他的雙腳,硬生生地拖出草堂門外。韋會掙扎著爬起來,再次走進草堂哀求,這般被拖出去又走進來,反復了三次,韋會身上的傷越來越重,卻始終沒有半分退縮,眼神里的懇切與堅定,絲毫未減。

      田先生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不耐煩漸漸褪去,眼底閃過一絲動容,對著那些孩童揮了揮手,說道:“你們都先回去吧,這人并非真的瘋癲,他實則知曉我有幾分能耐,才會這般苦苦相求,此事我來處置便是。”

      孩童們聞言,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轉身離開了草堂。

      草堂里只剩下韋會和田先生二人,田先生才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不少:“官人真是重情重義的大丈夫啊!為了妻子的冤屈,甘愿忍受這般屈辱,這般誠心,實在難得。老夫感念你的一片赤誠之心,便破例為你查探一番,試試能否救回你的妻子。”

      韋會聞言,心中大喜,連忙對著田先生叩首道謝,感激涕零。

      田先生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隨后帶著他走進草堂內間。內間里收拾得還算干凈,地上鋪著一張嶄新的席子,席子上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案,案上擺著一個香爐,香爐前又鋪了一張席子,看著十分肅穆。

      田先生走到席子旁坐下,對著韋會說道:“你且跪在香爐前的席子上,閉上眼睛,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莫要驚慌,也莫要開口說話,一切聽我安排即可。”

      韋會依言而行,雙膝跪地,緊閉雙眼,屏氣凝神,不敢有半分異動。

      過了片刻,韋會只覺得身子一輕,仿佛飄了起來,再睜開眼時,竟看見一個身穿黃衫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對著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韋會心中了然,知道這是田先生安排的人,便默默跟在黃衫人身后,一路往北走去。

      腳下的路途仿佛被縮短了一般,不過片刻功夫,便走了幾百里地,前方出現一座巍峨的城郭,城門高聳,氣勢恢宏,城里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熱鬧繁華的景象,竟和京城長安一般無二。

      兩人穿過這座城郭,繼續往北走,又行了一段路程,前方出現一座小城,城里的樓閣殿堂,雕梁畫棟,巍峨氣派,金碧輝煌,竟比皇宮還要莊嚴。

      小城的城門口,幾百名衛士身披鎧甲,手持兵器,或站或坐,神色肅穆,戒備森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之氣。

      到了城門口,守門的官吏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黃衫人上前一步,拱手通報:“前湖州參軍韋會,為妻伸 冤,特來求見閻王大人。”

      守門官吏聞言,連忙進去通報,片刻之后,便出來放行,對著韋會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官人請進,閻王大人已經準見。”

      韋會跟著黃衫人走進小城,一路往正北方向走去,盡頭是一座九間大殿,殿宇巍峨,氣勢磅礴,殿外侍衛林立,殿內莊嚴肅穆。

      大殿中間的一間,卷起了珠簾,里面設著一張寬大的床榻和幾案,一個身穿紫色官袍的人端坐在幾案之后,面朝南而坐,神色威嚴,不怒自威。

      韋會走進大殿,對著那紫衣人深深跪拜下去,口中恭敬地說道:“草民韋會,拜見大人。”

      跪拜完畢,他緩緩起身,抬頭一看,心中頓時一驚,那端坐在幾案之后的紫衣人,容貌身形,竟和草堂里的田先生一模一樣!

      韋會心中雖有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再次跪拜,將妻子齊婉娘被陳將軍所害的冤屈,又詳細訴說了一遍,言辭懇切,聲淚俱下。

      殿內左右兩側的侍從見狀,對著他說道:“官人若要伸 冤,可到西邊廊下遞交訴狀,大人自會秉公裁決。”

      韋會依言,起身走到西邊廊下,早已有人在此等候,遞給他筆墨紙硯。

      韋會接過筆墨,強忍心中悲痛,將妻子的冤屈一一寫在訴狀之上,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寫畢,他對著遞筆墨的官吏拱手問道:“敢問這位大人,殿上端坐的,可是閻王大人?”那官吏點了點頭,沉聲答道:“正是閻王大人。”

      官吏拿著韋會的訴狀,快步走上大殿,呈到閻王面前。

      閻王接過訴狀,細細翻看了一遍,隨后擲下判文,語氣威嚴:“即刻傳召陳將軍上殿,核查訴狀所述之事是否屬實,不得有誤!”

      判官接過判文,快步走出大殿,轉瞬之間,便聽見殿外傳來通報之聲:“陳將軍帶到!”

      韋會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長一丈有余的魁梧漢子被押了上來,身披金甲,手持長鉞,神色桀驁,正是害死婉娘的陳將軍,和婉娘描述的模樣分毫不差。

      陳將軍被押到殿中,對著閻王跪拜行禮,神色間依舊帶著幾分不服。

      閻王一拍驚堂木,吼聲如雷,對著陳將軍厲聲斥責:“陳將軍,你本是梁朝舊將,身死之后,本該歸陰受轄,安分守己,為何無故殘害陽間無辜之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陳將軍抬頭看著閻王,語氣帶著幾分忿忿不平,辯解道:“閻王大人明察!那間屋子我已經住了數百年,向來清凈,齊婉娘一介凡俗女子,竟敢在那里臨盆,污穢冒犯于我,我起初饒了她一次,讓她搬離,可她卻依舊不肯避讓,我一時怒起,才失手殺了她,并非有意殘害無辜,若論罪責,我甘愿領罰!”

      閻王聞言,臉色愈發威嚴,再次拍響驚堂木,厲聲判道:“陰陽殊途,人鬼兩道,本就互不相干,各安其分!你這滯留陰間百年的孤魂野鬼,不思自省,反倒蠻橫霸占陽間屋舍,還因一己私憤,殘害陽壽未盡的無辜之人,罪大惡極,豈能輕饒!今判你杖責一百,發配流放到東海以南,永世不得返回,即刻執行!”

      左右侍衛聞言,立刻上前,將陳將軍押了下去,殿外很快傳來陣陣杖責之聲,夾雜著陳將軍的痛呼,片刻之后,便沒了聲響,想來是被發配而去了。



      這時,辦案的官吏上前一步,對著閻王拱手稟報:“啟稟閻王大人,經核查,齊婉娘的陽壽,確實還有二十八年,此次身死,實屬枉死,陽祿未盡,理應還陽。”

      閻王點了點頭,對著殿外傳令:“傳齊婉娘上殿!”

      片刻之后,婉娘的魂魄便被引了上來,她身著素衣,神色凄苦,對著閻王跪拜行禮。

      閻王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不少:“齊氏,你陽壽未盡,此番被陳將軍枉害,實屬冤屈,本王今下令讓你還陽,重回陽間,你可愿意?”

      婉娘聞言,心中大喜,連忙跪地叩首,聲音哽咽地答道:“民女愿意還陽,多謝閻王大人恩典!”

      閻王當即判道:“此事交由辦案官吏處置,即刻勒令齊氏還陽,不得延誤!”

      辦案官吏領命,正要帶著婉娘下去,忽然又想起一事,對著閻王拱手稟報:“啟稟閻王大人,齊婉娘身死之后,肉身停放多日,如今早已損毀嚴重,各處器官皆已衰敗,想要修補完好,已然來不及了,若是強行還陽,恐無肉身依附,此事該如何處置?”

      閻王皺了皺眉頭,沉吟片刻,說道:“陽壽未盡,必須還陽,肉身損毀,便派人速速修補,務必辦妥!”

      官吏面露難色,再次稟報:“閻王大人,齊婉娘的肉身損毀太過嚴重,早已破敗不堪,實在無從修補,怕是難以復原。”

      閻王臉色一沉,語氣堅定地說道:“無論如何,都要讓她還陽,你們下去商議,務必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官吏們不敢違抗,連忙躬身退下,到殿外商議對策。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官吏們再次走進大殿,對著閻王拱手稟報:“啟稟閻王大人,我等商議再三,如今唯有一個法子,便是讓齊婉娘的魂魄帶著生魂還陽,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閻王問道:“何為生魂還陽?生魂與陽間的活人,有何區別?”

      官吏答道:“回閻王大人,生魂還陽,便是讓齊婉娘的魂魄直接回歸陽間,無需依附完好肉身,其余的一切,都和常人無異,能吃飯,能生育,言行舉止,皆與活人相同。唯一的區別,便是等她陽壽耗盡,該離世之時,只會病重而亡,不會留下肉身罷了。”

      閻王聞言,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韋會,將生魂還陽的區別一一告知于他,問道:“韋會,此事你已知曉,你可愿意讓齊氏以生魂之身還陽?”

      韋會連忙跪地叩拜,語氣無比堅定:“只要能讓婉娘重回我身邊,無論是什么方式,我都愿意,多謝閻王大人恩典!”

      閻王見狀,不再多言,當即下令:“準齊氏以生魂之身還陽,與韋會一同返回陽間,即刻啟程!”



      韋會和婉娘聞言,連忙對著閻王叩首道謝,隨后起身,跟著黃衫人一同退出了大殿。

      黃衫人依舊引著二人往南走去,剛走出那座小城,韋會只覺得腳下的路變得崎嶇不平,像是行走在懸崖峭壁、深山幽谷之間,腳下一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朝著下方墜落而去,他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依舊跪在草堂內間的香爐前,田先生正端坐在對面的席子上,神色淡然地看著他,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韋會愣了愣神,才反應過來,幽冥地府之行,竟只是須臾之間的事情。

      田先生看著他,緩緩開口說道:“此事極為隱秘,世間罕有,若不是你一片赤誠之心,甘愿忍受萬般屈辱,換做旁人,絕無辦成的可能。如今事情已然辦妥,你妻子的遺體還未下葬,依舊停放在刺史府的舊屋之中,你速速派人傳信回饒州,讓齊刺史將她的遺體下葬,下葬之后,你妻子便不會再有任何苦楚了。”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無比凝重,再三叮囑道:“切記,此事萬萬不可泄露給饒州官府的任何人,更不可向旁人提及半分,若是有半分消息泄露出去,不僅會給你招來禍患,更會對齊刺史不利,切記切記!你妻子此刻就在草堂門口等你,你們二人即刻啟程返回饒州吧。”

      韋會聞言,心中大喜,連忙對著田先生深深叩拜,感激涕零:“多謝先生出手相助,大恩大德,韋會沒齒難忘,日后定當結草銜環,報答先生!”

      說罷,便起身快步走出草堂,果然看見婉娘正站在門口等候,只是此刻的婉娘,不再像之前那般身形輕盈,腳步也變得沉穩了許多,和常人已然沒有太大區別,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韋會牽著馬,讓婉娘騎上,自己則從仆從手中接過另一匹馬,翻身上馬,跟在婉娘身后,同時讓人快馬加鞭,給饒州刺史齊推送信,告知他婉娘即將還陽之事,懇請他速速將婉娘的遺體下葬。



      另一邊,齊推自從婉娘身死之后,心中一直愧疚難當,日夜難安,后來聽聞韋會被貶官,正從外地返程,很快就要到饒州了,心中更是五味雜陳,連忙讓人收拾出一間寬敞的館舍,又掛上素色的帳幔,準備好好接待韋會,也好當面和他賠罪。

      沒過幾日,齊推便收到了韋會的書信,信中詳細說了婉娘遇鬼、田先生相助、婉娘將以生魂還陽之事,還懇請他速速下葬婉娘的遺體。

      齊推看完書信,只覺得荒誕至極,又驚又怕,根本不肯相信世間竟有這般離奇之事,可轉念一想,女兒身死,自己本就愧疚,無論此事是真是假,都該讓女兒入土為安,便強壓下心中的疑慮,下令讓人將婉娘的遺體好生安葬了。

      安葬完畢之后,齊推又命自己的兒子,備上一頂轎子,去城外迎接韋會和婉娘。

      當齊推的兒子見到婉娘時,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韋會連忙攔住他,好一番解釋,他才半信半疑,帶著二人回到刺史府。

      齊推見到婉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和生前一模一樣,心中又是震驚又是煩悶,滿肚子的疑惑,想開口詢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他接連幾日,多方旁敲側擊,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韋會和婉娘卻謹記田先生的叮囑,無論他如何詢問,都不肯透露半分實情,只說是遇到奇人相助,才得以還陽。

      這年夏天,天氣炎熱,齊推設下宴席,宴請韋會,席間,他頻頻舉杯,不斷給韋會勸酒,韋會心中沒有防備,不知不覺便喝得酩酊大醉,意識模糊。

      齊推見狀,趁機逼問婉娘還陽的實情,韋會醉酒之后,神志不清,再也把持不住,不知不覺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從婉娘遇陳將軍,到自己求見田先生,再到幽冥地府見閻王之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半點都沒有隱瞞。

      齊推聽完之后,臉色驟變,心中竟生出幾分厭惡之情,只覺得韋會所言太過荒誕,又想起自己當初固執己見,不肯讓婉娘搬屋,才釀成這般慘禍,心中愧疚與厭惡交織,郁結于心,沒過多久,便得了一場重病,臥床不起,百般醫治都不見好轉,不過短短幾個月的功夫,便一命嗚呼了。

      韋會得知齊推身死的消息,心中雖有感慨,卻也明白這是天意,并未過多追究。

      后來,他想起田先生的大恩,想親自登門道謝,便暗中派人去那村子東邊的草堂打探田先生的下落,可派去的人回來稟報說,那草堂早已荒廢,雜草叢生,田先生早已不知所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自那以后,婉娘便以生魂之身,和韋會相守在一起,平日里吃飯、穿衣、生育,都和常人沒有半分區別,夫妻二人琴瑟和鳴,日子過得十分安穩。唯有一件怪事,便是每逢婉娘乘坐轎子出門,抬轎子的轎夫們,都全然感覺不到轎子 里有人,只覺得轎子輕飄飄的,和空轎一般無二。

      聽聞這件奇事,已經有很多年了,起初的時候,還半信半疑,不肯相信世間竟有這般離奇的志怪之事。

      直到太和二年的秋天,富平縣尉宋堅塵等人一同赴宴,席間眾人閑談,說起世間的奇聞異事,座中有一位客人,是鄜王府參軍張奇,此人正是韋會的表弟,他聽聞眾人談論奇事,便將韋會與婉娘的這件事,詳細地說了一遍,所言之事,和之前聽聞的內容,分毫不差,沒有半分出入。

      張奇還說:“我的齊嫂子如今依舊在世,自從她還陽之后,我曾親自登門拜見,見她精神氣色極好,容貌打扮,比從前還要端莊秀麗,半點都看不出曾經歷過那般生死劫難。”

      如此看來,幽冥地府的官吏,在陰曹地府之中斷案理事,秉持公道,絕非虛妄之言啊!

      選自《續幽怪錄》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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