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十月十五日,秋高氣爽,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我跟著同事們去紡織廠食堂參加趙大偉的婚禮,誰也沒想到,這場普通的婚宴,會改變我往后的人生軌跡——我在這里,第一次見到了王秀茹。
食堂里擺了二十幾桌酒席,紅布鋪在八仙桌上,搪瓷盤里裝滿花生瓜子,空氣里混著油煙味和喜糖的甜膩氣。大柳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響,襯得院里的熱鬧更足了。趙大偉是廠里出了名的老實人,穿著借來的西裝,胸前別著大紅花,笑得合不攏嘴。能看著他娶上媳婦,我們都替他高興。
我穿了件深藍色新夾克,那是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袖口有點緊,卻讓我覺得格外體面。二十四歲的我,早被家里催著相親,可廠里適齡的女工要么已婚,要么年紀太小,母親上個月托人介紹的棉紡廠姑娘,又嫌我話少沒成。“浩子,這邊坐!”車間主任老馬招呼我,“給你留了好位置,能看見新娘伴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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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了謝坐下,心里并沒太當回事,低頭剝著花生。直到婚禮進行到一半,周圍突然響起一陣“哇”的驚嘆聲,我下意識抬頭,手里的花生“啪嗒”掉在桌上。新娘穿著紅色套裝走在前面,身后跟著個穿淺粉色連衣裙的姑娘,微微低著頭,臉頰泛著淺淺的紅暈。淡粉的裙子襯得她皮膚白得像剛下的雪,馬尾辮束得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抬眼看向賓客時,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兩汪清泉。
“那是新娘的表妹,叫王秀茹,在二中當老師。”老馬湊過來小聲說,語氣里帶著撮合的意味,“漂亮吧?聽說還沒對象呢。”我喉嚨發干,只能用力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敬酒環節,她們一桌桌走過來。離得近了,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茉莉花又不全是,清清爽爽的。她端著酒瓶斟酒,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輪到我時,她輕聲開口:“同志,給您倒酒。”
我慌慌張張站起來,竟不小心碰倒了椅子,“哐當”一聲引來滿桌哄笑。臉瞬間漲得通紅,我結結巴巴地道歉:“對、對不起。”她抬眼望我,眼睛彎了彎,像是在笑又忍住了,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耳畔:“沒事。”就在那一刻,我心里清楚,我完了,徹底栽在這個姑娘手里了。
剩下的宴席,我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她。看她溫柔地給老人倒酒,看她低頭聽賓客說話時的淺笑,看她偶爾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后,每一個動作都撓得我心頭發癢。心跳得像廠里那臺老舊的紡紗機,哐當哐當停不下來。
宴席散了,賓客漸漸散去,她卻留在原地幫忙收拾桌子,把剩菜歸攏到一起。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徑直走過去:“我幫你吧。”她抬眼看我,點了點頭:“謝謝。”
我們默契地沉默著收拾,我憋了半天終于找到話題:“你是二中老師?教什么的?”“語文。”她手里的動作沒停,“你是大偉哥的同事?”“嗯,一個車間的,我叫李浩。”“王秀茹。”我在心里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三遍,秀茹,秀外慧中,茹古涵今,雖然當時說不清后四個字的意思,卻覺得這名字跟她再配不過。
收拾完要還餐具,我趕緊說:“我騎自行車來的,幫你送過去吧。”她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我們把幾大摞碗碟綁在車后座,推著車慢慢走。秋日午后的陽光暖洋洋的,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又問起她當老師的事,她眼睛亮起來:“第二年教了,我很喜歡教書,孩子們都很單純。”
我突然想起妹妹也在二中,趕緊說:“我妹李娟也在二中,高二三班的。”“李娟?”她更驚喜了,“她作文寫得特別好,上次比賽還拿了獎呢!”就這么一句,我們徹底打開了話匣子,從學校聊到工廠,從學生聊到同事,走到她家樓下時,我才驚覺竟說了快二十分鐘——這對平時跟女同志說話超不過三句就臉紅的我來說,簡直是奇跡。
“我到了,今天謝謝你。”她站在四層紅磚樓下說。我鼓足畢生勇氣:“那個……下周日人民公園有菊花展,你想去看嗎?”她愣了一下,臉紅得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像傍晚的晚霞,小聲說:“你真直白。”我正手足無措,她卻嘴角上揚:“周日下午兩點,公園門口見。”說完轉身跑進了樓道。我在原地站到她家三樓的燈亮起,才推著車離開,一路上忍不住笑出聲,把路過的大爺都嚇了一跳。
那一周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七天。上班心不在焉,差點被機器絞了手指;下班后就對著日歷發呆,數著離周日還有多久。母親看出我的異常,問我是不是有好事,我嘴硬說沒有,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周六晚上,我翻箱倒柜找衣服,選了件半新的白襯衫燙了三遍,又去理發店剪了頭發,師傅問是不是相親,我點頭又搖頭,自己都分不清這份心情。
周日中午我早早到了公園門口,手里攥著兩瓶橘子汽水來回踱步。一點五十,我看見她從公交車上下來,淺黃色毛衣配藍色褲子,馬尾辮在陽光下泛著柔光。“等很久了?”她走近問。“沒有,剛到。”我把汽水遞過去,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像觸電般縮回來,她也紅了臉,低頭小口喝著汽水。
公園里菊花正盛,黃的、白的、紫的擺成各種造型,大多是家庭出游的游客,還有幾對年輕情侶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并肩走著。我們順著人流慢慢逛,偶爾點評兩句哪盆花好看。走到人少的角落,她在長椅上坐下:“坐會兒吧。”我挨著她坐下,中間隔著兩個人的距離,秋風吹來菊花的清苦香和她身上的淡香,緊張得手心冒汗。
“你……”我們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你先說。”我讓她。她猶豫了一下:“你為什么約我出來?”我愣住了,總不能說一見鐘情太輕浮,說她漂亮太膚淺。想了半天,我認真地說:“因為婚禮上,我看見你給老人倒酒,會特意倒得淺一點。我想,這姑娘心善。”她睜大眼睛看著我,隨后笑出了聲,眼睛瞇成月牙:“你觀察得真仔細。”“我想多了解你,可以嗎?”我鼓起勇氣問,她紅著臉點了點頭。
那天我們待到太陽西斜,我知道了她師范學院畢業,喜歡讀舒婷的《致橡樹》,父母都是中學老師;她也知道了我父親早逝,母親在街道小廠工作,我在紡織廠從學徒做到技工,還帶了兩個徒弟。“你是個踏實的人。”她聽完說。“就是沒什么大出息。”我不好意思地撓頭,她卻認真反駁:“踏實就是最大的出息。”
送她到公交站,車來前她回頭說:“李浩,今天我很開心。”車開走后,深秋的風已經有些涼,我心里卻暖烘烘的。接下來的一周,我下班就扎進圖書館,借了初中語文課本和教學參考書,只想能和她有更多共同話題。母親見我天天抱著課本,納悶地問是不是要考大學,我只說幫別人看看。
周六下午我特意請了假,穿得整整齊齊去二中聽她的公開課。門衛一聽是王秀茹老師讓來的,打量我幾眼笑了:“進去吧,二樓左轉第三間。”我站在教室后門,看見她站在講臺上講《背影》,淺灰色外套配低馬尾,陽光給她鍍上一層金邊,聲音清晰柔和,講到父親爬月臺買橘子時,幾個女學生都紅了眼。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喜歡的不只是她的外貌,更是她身上那份溫柔堅定的光芒。
下課鈴響,學生涌出教室,她看見我笑著招手。“講得真好。”我由衷贊嘆。“真的嗎?我有點緊張呢。”她抱著教案帶我去辦公室,從鐵皮盒子里拿出自己做的動物形狀餅干:“第一次做,火候沒掌握好。”我拿起一塊放進嘴里,有點焦卻很香:“比我媽做的還好吃。”她笑得眼睛彎彎的。離開時,她輕聲問:“下個月我們學校組織去香山看紅葉,老師可以帶家屬,你有時間嗎?”我的心猛地一跳:“有,當然有。”
深秋的香山層林盡染,紅得醉人。我跟著她的同事們一起爬山,幾個年輕女老師偷偷打量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笑得曖昧,秀茹紅著臉假裝沒看見。半山腰她有點喘,我們找了塊大石頭休息,她遞來水壺,里面是溫溫的蜂蜜水:“秋天干燥,喝點這個好。”她接過我喝過的水壺自然地喝了一口,這個間接接吻的舉動讓我心跳加速,她也意識到了,紅著臉擰緊蓋子。
“秀茹。”我輕聲叫她。“嗯?”“我們能正式交往嗎?”我終于問出了憋了一個月的話。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鄭重地點了點頭。下山時,我們的手第一次牽在了一起,她的手很小很軟,有些涼,我小心翼翼地握著,像握著易碎的珍寶:“我給你焐熱。”我們相視而笑,手指緊緊交纏。
八十年代末的戀愛含蓄又克制,我們大多時候在公園散步、書店看書,或是在她學校附近的茶館待一下午,她批改作業,我看技術書籍。十二月第一場雪落下時,我騎車去接她下班,從懷里掏出用毛巾包著的烤紅薯:“剛買的,還熱乎。”我們站在屋檐下一起吃紅薯,看著雪花靜靜飄落,她突然說:“我爸媽想見見你。”
那個星期我緊張得幾乎沒睡好,周日提著兩瓶酒、一盒點心、一袋水果,在她家樓下深呼吸五分鐘才敢上樓。她母親戴著眼鏡很斯文,父親是個嚴肅的中年人,席間問了我的工作、家庭和未來打算,我一五一十回答,手心全是汗,秀茹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腳給我鼓勵。飯后父親讓我去書房,沉吟許久說:“你是工人,她是老師,成長背景不同,將來可能有矛盾。”
我認真回答:“叔叔,我知道我配不上秀茹,但我肯吃苦,也在上夜校學技術。我們會好好溝通,她教我讀書,我教她認識機器,我們都在學對方世界的東西。”父親看了我很久,終于笑了:“這話說得實在。”走出書房,聽見他說“這孩子實在,我同意了”,秀茹歡呼著抱住母親,我站在原地傻笑著,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春天來時,我帶她見了家人,母親拉著她的手喜歡得不得了,妹妹直接叫起“嫂子”,把她羞得滿臉通紅。勞動節我們去北海公園劃船,我笨手笨腳地把船劃得原地打轉,她笑得前仰后合,接過槳穩穩地劃起來。船漂到湖心,她問:“浩子,你想過將來嗎?”“想過,考技師證多掙錢,然后娶你。”我握住她的手,她紅著臉問:“廠里能分房嗎?”“排隊呢,但我會申請。”她搖搖頭:“我不在乎房子大小,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
七月我通過技師考試漲了工資,她送我一個筆記本,扉頁寫著“愿君如松柏,歲寒常青青”。八月廠里分房的消息傳來,負責人悄悄告訴我,雙職工家庭優先,結了婚機會更大。我心里涌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下班路上,蟬鳴陣陣,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從口袋里掏出小盒子——那是用三個月工資買的小金戒指,雖小卻是我能給出的全部。“我知道有點突然,也給不了你很好的生活,但我會努力一輩子對你好,你愿意嫁給我嗎?”她看著戒指,眼淚掉了下來。“你別哭,不愿意也沒關系……”我慌了神,她卻抹去眼淚伸出手:“傻瓜,我愿意。”
我們把婚期定在1989年十月十五日,和趙大偉婚禮同一天。秀茹說這樣有意義,能記住我們初遇的日子。婚禮當天,她穿著紅色旗袍出現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交換戒指時我手抖得厲害,她握住我的手幫我穩定下來。宴席散去,我們像一年前那樣一起收拾殘局,她突然笑了:“想起去年你幫我綁碗碟,緊張得手都抖。”“我現在也緊張。”我老實承認。她輕輕抱住我:“別緊張,李浩同志,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習慣。”
那晚,我們在臨時分到的十幾平米小宿舍里開始了新婚生活。房間被她布置得溫馨整潔,窗臺上擺著一盆她帶來的茉莉。“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她說。“暫時委屈你了,等分了房……”“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她打斷我,眼神認真。
我看著身邊這個讓我一見鐘情的姑娘,如今成了我的妻子,心里滿是慶幸。如果沒去參加趙大偉的婚禮,如果沒鼓起勇氣約她,如果她沒紅著臉說那句“你真直白”,就沒有我們的后來。“想什么呢?”她問。“想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臉紅的樣子。”她果然又紅了臉,輕輕捶了我一下。
窗外秋月正圓,清輝灑滿人間。我們的愛情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節,卻有著八十年代最真摯的模樣。那句“你真直白”開啟的緣分,我們用一輩子來書寫。對我和秀茹來說,這樣細水長流的深情,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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