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沉悶的夏日下午,平壤的街道上偶有有軌電車緩緩駛過。李正恩摘下胸前閃爍的金日成徽章,換上了一副職業微笑,迎接當天最后一批中國游客。領隊的王先生戴著金表,一見面就遞給他一包中華煙——李正恩禮貌地拒絕了,盡管他知道這包煙在黑市上能換到不錯的食用油。
“這是我們在朝鮮的第四天,”王先生大聲對團友說,好像故意要讓李正恩聽見,“朝鮮的節奏還真是悠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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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大巴駛過黎明大街那些色彩鮮艷的高層公寓樓時,車內響起此起彼伏的快門聲。一個中年女游客貼著窗戶感嘆:“這些樓房建得不錯,不過里面真有居民住嗎?”
李正恩的英文流利,中文也足夠交流。他保持著標準的微笑介紹:“這是平壤近年新建的住宅區,里面水電齊全,都是分給為國家做出貢獻的勞動者免費居住的。”
“免費?”有人驚訝地問,“那醫療教育呢?”
“也都是免費的。”李正恩回答,聲音里有一種克制的自豪。
前往萬景臺的路上,一個年輕游客湊到李正恩身邊,小聲問:“李導,你們每個月吃幾次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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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這已不是他第一次被問這個問題。“朝鮮人也能經常吃到肉,”他平靜地說,“雖然比不上中國那么豐富,但我們有配給制度,確保每個人都能獲得基本營養。”
“配給啊...”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點頭,那表情讓李正恩不太舒服。
午餐時間,中國游客們圍坐在一起,對桌上的冷面、泡菜和幾樣簡單菜肴進行著品評。“這肉片切得真薄,”一位女游客半開玩笑地說,“在我們那兒,這種刀工可以做涮羊肉了。”
李正恩默默地吃著飯,想起昨晚家庭聚會時,妹妹興奮地說配給站這個月額外發了半斤牛肉,母親決定周末做一頓烤肉慶祝父親的勞動模范獎章。那是他們家一個月來最豐盛的一餐。
最讓李正恩感到微妙不適的瞬間發生在一家紀念品商店。王先生看中了一套精美的刺繡,標價50歐元。他直接掏出三張百元人民幣放在柜臺上:“不用找了,朝鮮同志也不容易。”
店主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她看了看人民幣,又看了看李正恩,眼神困惑。朝鮮商店只收外幣券、歐元或美元,人民幣需要兌換。
“請您稍等,我需要計算匯率。”李正恩禮貌地說。
“哎,不用麻煩,”王先生擺擺手,“這點錢不算什么,我們在國內隨便一頓飯都比這貴。”
最終,李正恩堅持按照正確匯率結算,找回了零錢。王先生接過找零時輕輕搖頭,仿佛在感慨朝鮮人的“不懂變通”。
晚上送游客回酒店后,李正恩和同事金明哲一起步行回家。明月下的平壤安靜祥和,遠處主體思想塔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今天又有人問我‘朝鮮人吃得飽嗎’。”李正恩苦笑著說。
金明哲嘆了口氣:“他們不明白,我們的安全感不是來自錢包的厚度。”
他們經過一所學校,墻上標語寫著“自力更生是國策”。李正恩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的免費教育,想起母親生病住院時一分錢沒花的安心,想起國家分給他的那間雖然不大但屬于自己的公寓。
“中國人確實富裕了,”金明哲說,“但他們似乎把金錢當成了衡量一切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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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的最后一天,旅行團參觀了平壤的一所小學。孩子們表演了精心準備的節目,中國游客們紛紛拿出零食、文具作為禮物。一個小女孩接過一盒精致的巧克力時,眼睛亮了,但她首先看向老師,得到點頭許可后才禮貌地接過,然后深深鞠躬。
表演結束后,王先生私下問李正恩:“這些孩子真的快樂嗎?他們知道自己國家與世界差距有多大嗎?”
李正恩深吸一口氣:“王先生,您看到孩子們眼中的光芒了嗎?他們為自己的文化自豪,為能在集體中貢獻力量而快樂。朝鮮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可能不同,但我們有自己的幸福標準。”
王先生似乎想反駁,但最終沉默了。
送別旅行團時,王先生握住李正恩的手:“李導,這次旅行讓我...思考了很多。你們的國家很特別。”
李正恩微笑:“每個國家都有其獨特的發展道路。歡迎您再來朝鮮看看。”
大巴駛離后,金明哲走到李正恩身邊:“你說他們會真正理解我們嗎?”
“不理解也沒關系,”李正恩望向遠方,“重要的是我們理解自己是誰,珍視自己所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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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祖父常說的話:尊嚴不在于你擁有什么,而在于你知道自己為什么而活。在這個物質日益豐富的時代,這種價值觀顯得格外珍貴——不論是在朝鮮,還是在飛速發展的中國。
夕陽西下,平壤的街道漸漸亮起燈光。李正恩整理了一下衣領,準備迎接下一個旅行團。他將繼續展示朝鮮的真實面貌——不僅展示它的局限,更要展示它的堅韌、自豪和不可動搖的尊嚴。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金錢無法衡量的,而這一點,他希望每一位踏上這片土地的游客,最終都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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