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燦榮：美國強擄馬杜羅是一個政治游戲，不是法律問題

文 | 金燦榮（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講席教授）

本文系作者參加九派新聞“九派圓桌”直播《3小時強擄馬杜羅，美國意欲何為？》議題討論上的發言整理而成，發布前經作者審閱。

當地時間2026年1月5日，美國紐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抵達華爾街直升機起降場，準備出席聯邦法院的庭審。圖/視覺中國

【1】戰術成功，但不一定戰略成功

國際社會是有國際法的，基本原則是，國家主權在國內最高，國際之間平等。尊重主權，是國際秩序得以維持的前提，但是特朗普政府這樣一個舉動，把人類社會帶回到了赤裸裸的叢林世界，誰的拳頭大，誰就有發言權，國際公理就沒有了。我看有一些英文網站說，international law is dead，國際法死了。

近代西方很長時間盛行達爾文主義，叢林政治、弱肉強食，最后導致了兩次世界大戰，我們付出了巨大代價，二戰結束以來，我們有了一套比以前要進步的國際法、國際秩序原則。美國人搞的軍事行動打破了這套默契，把人類社會帶回到了叢林政治。

我想嚴肅的負責任的大國國家都應該譴責，中國表示了譴責，要求美國方面保障馬杜羅夫婦的生命安全，這個立場符合國際共同體的最大利益。立場是對的、是正確的。

美國強擄馬杜羅，從軍事角度來看，特別是特種戰角度，做得還不錯。它有一個直升機160團，這個團的力量很強大，有70 架阿帕奇、70架支奴干，以及50 多架輕型直升機，是非常強大的空中力量。執行任務的三角洲特種部隊，越戰就參戰了。此外，它還動用了其他一些部隊，可以說，很大一支力量介入了。

比如還有電磁壓制，將委內瑞拉通信系統全部中斷。還對主要的軍事目標進行了打擊，像雷達防空系統，通過網絡信息控制，讓委內瑞拉軍隊失去能力，打擊雷達防空部隊，使之失去作戰能力，混亂當中，再派出160 團直升機部隊、三角洲部隊進行突襲。

這背后，其實是強大的國力差距，美國的軍力跟委內瑞拉比，力量差距特別大。

有些人喜歡比較俄烏，其實不太公平，俄羅斯對烏克蘭有優勢，可烏克蘭后面站的是整個北約。特別是信息方面，烏克蘭有優勢，俄軍的一舉一動都知道。美軍對委內瑞拉的軍事優勢顯然是更大的，比俄烏之間的差距要大很多，有絕對的軍事優勢。

三角洲特種部隊從降落到破門而入，把總統夫婦倆抓起來，五分鐘。一個重要原因是，有內鬼，有信息披露，馬杜羅的衛隊長被美國收買了。古巴方面宣布有 32 位古巴戰士戰死，只有他們沒有被收買，極少數人保護他，力量懸殊。

總之，美國的軍事優勢，出色的特種戰，再加上CIA 中央情報局情報系統的作用，幾個東西合在一塊，行動表現得很成功。但我還要強調，它只是一個戰術成功，不一定會導致戰略上的后果，后面有很多有待解決的問題。

【2】赤裸裸地回到流氓政治

美國這次行動是在法律上取了一個巧，特朗普政府很早就把委內瑞拉政府定義為販毒集團，把馬杜羅定義為販毒集團的頭子，所以處理的不是國家的問題，是販毒集團的問題。美國還通緝了馬杜羅，還把贖金翻番：5000 萬美元。它說我這是一個越境執法行動，不是侵略，現在司法部提出四項訴訟，販毒、還有用機槍威脅美國，你說一個總統會拿機關槍威脅你嗎？很搞笑。具體怎么指控，要等到法庭開庭以后才知道。

美國確實在拉美遇到麻煩，很多毒品從拉美跑到美國市場。但是委內瑞拉占比很小，從墨西哥、哥倫比亞轉過去的毒品比例多得多，反毒是一個無中生有的理由，然而反毒在美國國內受到廣泛支持，深得人心，所以他就把整個行動，一個美國對一個主權國家的侵略，從國內法的角度去解釋為一個反毒，因為扯國際法，肯定是沒有道理的，它就是侵略。

很多人會將美國擄走馬杜羅的行為，聯想到36年前擄走巴拿馬總統諾列加的行動。這與該事件有點不同，當時諾列加確實在國內搞獨裁。美國現在說馬杜羅搞獨裁，是污蔑，馬杜羅是民主選舉產生的，它這有點指鹿為馬了。但諷刺的是，諾列加就是美國扶植起來的。他不聽話了，就去整他，整他的方式，不是讓老百姓做選擇，而是直接出兵了。

巧合的是，這兩個事件都發生在 1 月 3 號，時間上是一樣的，故意羞辱馬杜羅。

另外諾列加的部隊還打死了駐扎在當地的美軍陸戰隊隊員，美國行動上還有點理由，這次是毫無理由，就動手了，兩個事兒有點相似，但性質不太一樣。有一點是一致的，就是美國對拉美的絕對的霸權主義，或者叫帝國主義，霸權主義還輕了。

或者我們換個熟悉的說法，叫門羅主義 2.0 版，1823 年，當時的美國總統門羅，就講，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歐洲人不要管，現在呢？把特朗普最近的做法叫“門羅主義 2.0 版”，或者叫“唐羅主義”，因為他叫唐納德，他挺高興，他接受，更進一步，他說，美洲是美國人的美洲。

直接這么說了，赤裸裸地一點不掩飾了。

強擄巴拿馬總統和馬杜羅總統，這兩件事都是用軍事行動、解決政治問題，當然里邊也略有區別，當時抓諾列加還沒抓著，他跑到梵蒂岡駐巴拿馬的大使館里面去了，美國就跑到大使館，天天放高分貝的噪音，大使館受不了了，送出來了，這樣就把他抓到美國判刑，最后死在監獄里面。

馬杜羅現在已經被抓到紐約了，關到一個條件特別差的聯邦監獄，后面的處境不好說。得看后面國際社會的壓力，目前為止，大部分都是批評的。美國當然會強詞奪理，會辯解，但輿論上肯定是比較尷尬的，處于受批判的位置。

我估計馬杜羅到美國以后，肯定會羞辱他，故意羞辱他，把他放在條件很差的監獄，希望產生寒蟬效應，你的總統這么處理，下面小嘍啰，你自己想吧，下場會怎么樣？也同時讓所有拉美潛在的左翼領袖都老實一點。

今天美國舉動很像以前王朔講的，我是流氓，我怕誰，赤裸裸地回到流氓政治，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薩克森就講美國叫流氓超級大國，法律是一個工具而已。

【3】這個行動，很大程度是國內表演，為中期選舉做鋪墊

全世界都知道這是一個政治游戲，不是個法律問題。

在佛羅里達的海湖莊園，特朗普搞了記者會，在記者會上他說了很多奇怪的話，他說他要管理委內瑞拉，要把資源變為美國的資源，還警告哥倫比亞，說哥倫比亞總統佩德羅，你得小心一點，還警告古巴領導人。所以，抓馬杜羅根本不是法律問題，是政治需要、戰略需要，因此，在紐約進行的審判完全是政治游戲。

當然，話說回來，進入美國國內司法程序后，主權國家元首作為主權代表，肯定擁有某種國際法的豁免權，但現在的問題在于，美國有強大的門羅主義傳統，他就是認為拉美其他國家的事兒，就是美國的事兒，沒把那些國家當主權國家。特朗普政府的行為，把人類近八十年來產生的一些國際法、國際道義的進步給打碎了。回到叢林政治，這對大部分國際社會的成員來說都是災難。

特朗普政府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韙跨國綁架馬杜羅呢？

第一個目的，殺雞給猴看，用馬杜羅的犧牲祭旗立威。 去年12 月 4日，美國最新一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出來，報告強調美國國家戰略重心要回到西半球，確保本土安全和西半球的絕對優勢。

他需要做一件事，來證明新的全球戰略，所以一定要找西半球的冤大頭打一頓。這是我們家的后院，誰都不許染指。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給域外國家發信號，反美主義者都老實一點。

第二，他希望用這個行動改變委內拉內部的政治，出現一個親美政府，這樣他就可以用回那石油了。委內瑞拉已探明的石油儲量排全世界第一，美國自己也有很多油，再把委內瑞拉的油壟斷，那么美國在國際石油市場上就是大牛了。

第三，他想要在國內獲得掌聲，特朗普2025年1月20日執政，馬上就要滿一年，他仔細琢磨自己沒什么外交成就，沒什么貢獻。他說我協調了八場戰爭，包括泰柬戰爭，可他一協調完，人家又打起來了，還有印巴戰爭，也說是他協調解決的，把印度給氣死了，印度很沒有面子，他又說協調俄烏、剛果金內戰等等，還有格魯吉亞、亞美尼亞沖突，這都是吹牛。另外關稅戰讓聯邦政府收了點關稅，讓美國賺了點錢，但整個物價也上來了，老百姓的付出變多了。仔細一想，沒什么成就，馬上就要中期選舉了，他必須贏下，必須要向他的支持者們拿出東西，證明自己。

所以這次他沒有經過國會同意就直接行動，恰恰這一點，讓民主黨氣死了。從之前的副總統哈里斯，到剛剛當選的32歲的紐約市長，以及很多民主黨議員，都堅決反對。

所以這個行動，很大程度是國內表演，為中期選舉做鋪墊。

對于他的支持者來說，也就是MAGA派，多是一些白人藍領工人，他們其實不希望在海外打仗，覺得很冒險，自己家里的日子都不好過，還把我的錢拿到外面去用，沒準就把美國引入一個坑里了。所以這些人也不一定支持，他的表演很可能弄砸了。

所以這個舉動從軍事技術上講很成功，但戰略上說，國內反對派也就是民主黨，肯定是罵他的，他的支持者也對此表示懷疑。盧比奧最近出來講了，不會出動大規模地面武裝去打委內瑞拉，這其實不是和民主黨講的，是對他的支持者講的，如果他的支持者離他而去，他不就輸掉了嗎？輸掉以后估計他會受到政治清算，他也挺慘的。

與此同時，美國的國際道義形象也遭受重創，大家都知道這家伙原來并不是他所講的紳士，而是一流氓、純流氓。我相信左翼國家會更抱團，主持正義的國家也會在聯合國這樣的平臺對美國進行進一步批判，美國在國際輿論場上肯定會失分的，民主黨也會利用他在國際輿論上的損失加大對他的批評。

【4】美國是拿到了一個勝利，但是否真能到手還不確定

馬杜羅政府的立場也在變化，一開始很堅強，后來也在尋求妥協。包括反毒問題上跟美國合作，他甚至說你要石油，我愿意給你，因為他也知道兩國力量差距很大，委內瑞拉內部經濟困難，內鬼很多，國際上能有效支持他的國家也不多。它其實清楚自己處境不利，所以前段時間頻頻發出信號，要跟美國談。

但這些舉動都沒有用，因為從戰略角度來說，特朗普需要把馬杜羅當祭品。首先讓MAGA派高興，看我挺有本事，把一個敵國元首抓住，穩住基本盤，同時震懾域外國家，也震懾委內瑞拉未來的領導者。

特朗普這一系列舉動真要達到目的，他還得控制未來的委內瑞拉政府，不然馬杜羅政府影響還在，政府還是反美的，美國就還是控制不了石油，他的算盤就落空了。所以哪怕馬杜羅做了最大的政治妥協，也沒有用。

所以，這本質上不是馬杜羅真做錯了什么，而是美國特朗普當局需要這樣一個犧牲品，你馬杜羅就犧牲吧。

這件事未來的走向，我認為要看特朗普怎么和出任委內瑞拉臨時總統的羅德里格斯政府打交道。我看到委內瑞拉外長發表聲明，愿意跟美國合作，共同發展經濟，解決問題。

現在很多人認為委內瑞拉的軍事力量不是很弱，他有個20多萬人的職業軍隊，其中兩個旅全是俄式裝備，所以美國這么輕松地沖入首都抓總統，不太正常。美國轟炸得很順利，我認為內鬼作用很大，委內瑞拉的武裝部隊應該是出了問題，沒有動用他的真實能力跟美國拼命，不然美國肯定損失慘重。

在海湖莊園記者會上，有記者問，是不是能讓反對派領袖馬查多出任總統，被特朗普一口拒絕。理由是馬查多沒有國內支持率，掌握局面只會更糟。特朗普也知道這個，弄個陰陽怪氣的反對派給現政府搗亂可以，真讓反對派去當領導人，只會更亂，美國什么好處都撈不到。

所以他現在采取一個中間辦法，把委內瑞拉政府的總統抓了，管理結構不變，通過這個方式震懾其他人，讓他們聽話，讓他可以得心應手控制委內瑞拉資源。我們現在看到的信息大概就是這樣，這個事件的后面，是政治交易，然后是秘密軍事行動，最終應該是特朗普政府跟委內瑞拉的管理層多數人達成了妥協，犧牲馬杜羅。這樣美國扶持的委內瑞拉政府不會像反對派那么聽話，但可以有效管制社會。這樣石油又可以給美國用，外交上肯定聽美國的話，那美國戰略目的就達到了。

但是之后的合作會不會進展順利，還不好說。馬杜羅還是得人心的，哪怕是羅德里格斯來做代總統，他上來還是講，馬杜羅還是唯一總統，我只是代理。政府不一定敢簡單地否定馬杜羅，或者查韋斯路線，查韋斯可是反美英雄，查韋斯主義還是很有社會基礎的，馬杜羅就代表了這么一個主義，這一幫執政的人即使在利益上被美國收買了，但是在公開的場合，不敢否定查韋斯主義，不敢否定馬杜羅的權力合法性的。

而且美國民主黨人一派肯定會緊緊盯著特朗普，發動彈劾。之后，特朗普的班子要如何與一個沒有馬杜羅的委內瑞拉政府打交道，仍然是個很大的問題。我覺得不會很順利。如果再有矛盾怎么辦，難道再打一次嗎，繼續用“不聽話就打”來威脅嗎？但怎么打呢？光是靠遠程轟炸，我認為關鍵還是內鬼的作用大。委內瑞拉武裝部隊本身出了問題，沒有動用真正的實力。如果真的全面啟動、拼死一搏，美國肯定會損失慘重。

如果空中轟炸加特種兵行動失敗，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地面。但委內瑞拉是個人口接近3000萬，面積91萬平方公里的國家，它要是全民抗戰，美國不出100萬人根本拿不下，那100萬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美國財政破產了，又陷入一個越戰陷阱里。

所以眼前看美國是得了一個勝利，但這個勝利能不能真的拿到手，還有很多未定之數。

整理：九派新聞記者 覃鈺鈺

【來源：九派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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