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初冬,粵北連綿的山嶺被薄霧裹住,67歲的曾志拿著鋤頭,在梯田里彎著腰翻土。半個月前,她才踏進這片插隊點。舊民房里結滿蜘蛛網,屋檐漏雨,村民甚至擔心這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吃不消。結果,她第一天就給自己定了規矩:干一天活,組織一次學習。農友們納悶,“快七十的人,還這么拼?”曾志只回一句:“共產黨人就是這樣。”
深夜打著火把走回土屋,她把行軍床支在墻角,給枕邊那本已經翻卷的日記寫下兩行字:信仰不動搖,歲月任風吹。這股韌勁,貫穿了她漫長的一生。而要理解這種力量,得把時間撥回到四十多年前的井岡山。
1927年秋,湖南宜章的15歲少女曾昭學改名“曾志”。“要為女人爭志氣。”給自己取名的那天,她把留了多年的長辮子剪了。不到一年,她成了宜章縣第一個女紅軍。湘南暴動打響,22歲的她頭裹紅頭巾,肩扛紅纓槍,鄉親們給起外號“紅姑娘”。同年3月,丈夫夏明震壯烈犧牲,鮮血把她的軍裝染得發硬。悲痛之后,她跟隨朱德、陳毅部隊向井岡山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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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岡山上物資奇缺,戰士們一天兩頓紅米飯配南瓜湯都嫌奢侈。有戰士悄聲議論:“咱們啃南瓜,毛委員肯定有肉。”曾志心里犯嘀咕,當晚趁吃飯時溜到茅坪的茅屋,掀開那口黑鐵鍋:同樣的紅米,同樣的南瓜。她又悄悄去第二次,結果還是一樣。她把這一幕原原本本告訴戰士,疑慮便散了。后來她跑到吉安的小集市,用積攢下來的兩個銅元買了雙黑線襪子塞給毛澤東。她想著:戰士替他縫衣補褲已經夠難,再添件換洗的也好。
1932年春,漳州城頭紅旗翻卷。紅軍攻克漳州后,曾志趕來組織地下工作。一眼望去,毛澤東腳上還踩著那雙襪子,襪底打了補丁,布面稀得能透光。毛澤東笑著把腳往前一伸:“還是你那年買的,子珍幫我翻了兩次底,可惜再也補不了了。”一句玩笑,映著戰火里的艱辛,也讓曾志更加篤定——跟著這樣的人干革命,心里踏實。
信仰的路并不平坦。1934年5月,第二任丈夫蔡協民因叛徒出賣犧牲。那天夜里,她捧著烈士證書,眼淚一滴未落,只把槍上了膛,照常出發。此后,她與福州中心市委書記陶鑄假扮夫妻開展工作,朝夕相處的并肩作戰讓革命情感升騰,二人正式結為伴侶。1941年在延安,他們終于過了幾個月安穩日子,女兒陶斯亮就在窯洞里呱呱墜地。可還沒等孩子開口喊“爸爸”,夫妻倆又奉命奔赴東北敵后,把四歲的小姑娘托付給保育院戰士楊順卿。臨行前,曾志只交代一句:“若我們回不來,這孩子就拜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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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后,曾志被安排到武漢、廣州等地接管、整頓物資,與陶鑄聚少離多。直到二人同在廣東工作時,家里才有了久違的炊煙。她曾感慨:“做妻子的義務,耽誤太多。”卻轉身又撲進繁忙的組織工作。
1966年的驟雨,說來就來。陶鑄赴京任中宣部部長,曾志在廣州病中獲準隨行。不料風云突變,她與丈夫同陷風口浪尖。她在回憶寫道:那時只能“相信黨中央,相信毛主席”。實事求是,是她唯一的盾牌。三年后,下放粵北。正是開篇那段挑擔翻土的生活。
1973年初春,陜西省委負責人帶來毛主席的口信:“留在西安還是回北京,你自己選。”曾志想了三天,收拾一只舊行李包回到北京。在那里,井岡老戰友陸續歸隊,原本沉寂的院子熱鬧起來。大家攢著勁,盼著“再上一回戰場”。
1976年9月9日,哀樂從收音機里傳出。“毛主席逝世”的消息像一聲炸雷打在會場上,曾志手里的茶杯瞬間滾落,水漬漫開一桌。她沒哭出聲,只握緊扶手,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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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她被任命為中央組織部副部長。那年她66歲,開會看到有人推諉扯皮,她直接在會場拍桌點名:“淘汰這種作風,還要等什么?”老干部會后打趣:“曾志啊,刀還是那么快。”她卻笑了:“女人也是戰士,該亮劍就亮劍。”
1979年,中央正式為她的歷史問題下結論,七個字——“本來就是清楚的”。坎坷十余年,一紙公文了結。走出辦公樓,她抬頭望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淚水不自覺滑下,卻立刻抹去,臉上只剩莞爾。
時間晃到80年代。退休后,她仍是中央顧問委員會委員。腿腳不好,卻每天清晨拎布袋出門買菜,拒絕司機。“老百姓怎么過,我就怎么過。”一次在公交車上被車門夾到頭,醫生診斷腦震蕩。親友埋怨,她擺擺手:“碰一碰,骨頭才硬。”
1993年,她開始整理口述資料,準備把半世紀征程寫下來。同事問:“這么多坎坷,要不要回避?”她搖頭:“作為幸存者,能把真事寫全,才算個交代。”于是,《一個革命的幸存者》動筆。書里寫戰火,也寫感情:三段婚姻,一腔赤誠。寫到陶鑄時,她淡淡一句:“聚少離多,是革命夫妻的常態。”字里行間,沒有怨氣,只有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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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曾志病重。病床旁,陶斯亮攙著母親的手,輕聲問:“媽,你跟毛主席那么久,真沒有怨?”老人眨了眨眼,緩慢吐字:“信仰不是靠個人恩怨。跟隨他五十年,是因為他照亮了方向。對指路人,敬意長存。”這段對話很短,卻是母女之間第一次如此坦率談及那位偉人。
同年11月30日清晨,87歲的曾志在北京離世。整理遺物時,家人發現幾十只發黃的工資袋,每袋三四百塊,按年份疊放。遺囑寫著:全部捐給老干局,用于希望小學與活動基金。這筆看似不大的錢,卻是她多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積蓄。那只買菜布袋,也被留了下來,邊角磨得發白。
曾志一生橫跨戰爭與和平、崢嶸與困頓。有人評價她“鏗鏘玫瑰”,她卻說自己“只是一名幸存的戰士”。但正是這名戰士,讓后來者看見:信仰一旦扎根,再大的風雨也動搖不了。女兒那句提問,給了她一次凝練一生的機會;而她的回答,又把信念交還給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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