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甲蟲，卻擋住了歐洲最大稀土礦床開采的步伐

稀土并非“土”，而是17種金屬元素的統稱，素有“工業維生素”之稱。其應用遠超常人想象：從手機振動馬達、硬盤驅動器到精確制導武器、衛星通信，從新能源汽車永磁電機到風力發電機，乃至醫療領域的磁共振成像設備，稀土材料都不可或缺。因此，這些元素已被歐盟定義為關鍵原材料。

眾所周知，在稀土領域，我們中國擁有絕對的話語權，掌控全球67%-85%的稀土專利和93%的深加工產能。相對于其他國家，作為現代工業發源地的歐洲，對我們稀土的依賴尤為嚴重，其90%的稀土加工產能和高達99%的中重稀土依存度凸顯了戰略脆弱性。這一依賴在2025年4月中國對釤、釓、鋱等七類稀土元素實施出口管制后急劇暴露，導致歐洲汽車工廠減速、風力渦輪機制造商應急、軍工企業清點庫存，甚至引發流水線停擺風險。

為了緩解這一困境，在歐盟旨在保障供應的《關鍵原材料法案》（CRMA）中，設定了一個目標：到2030年，至少10%的稀土需求應在歐盟內部開采，本土加工比例超40%。

并非小看歐洲的工業水平，但是對于“本土加工比例超40%”這一目標的實現，個人覺得幾乎不可能，為什么呢？且不說我們在技術專利上已經形成壟斷，哪怕建立完整的稀土生產鏈，在2030年都很難達到——畢竟他們現在最基礎的原材料都沒有——目前歐洲境內尚無正在運營的稀土礦山。

當然，也有好消息，那就是歐洲境內也是有稀土礦山的。

在距離挪威首都奧斯陸西南約兩小時車程的烏勒福斯（Ulefoss）礦業社區，居住著約2000人。這里蘊藏著芬斯費爾特（Fensfeltet）寶藏：估計儲量達880萬噸的稀土。

擁有該礦開采權的是挪威稀土公司（Norwegian Rare Earths），其高管托爾·埃斯彭·西蒙森是采礦的狂熱支持者，曾公開表示：“當你攜帶智能手機時，口袋里裝滿了稀土；駕駛電動汽車時，你駕駛的也是稀土；制造F-35戰斗機等國防材料同樣需要稀土。”他進一步指出，“目前，歐洲工業所需的稀土幾乎全部（98%）依賴從一個國家進口：中國。因此，歐洲必須自行獲取更多原材料。”

該公司提出“隱形礦山”概念，旨在最大限度減少環境破壞，計劃采用地下開采和破碎技術（而非露天開采），并將大部分尾礦回填。

這需要建立一個工廠，負責對地下開采的礦石進行處理和預處理。在選礦廠的位置上，該公司原計劃通過一條地下傳送帶運輸礦石，出口設在一座小山后方的地面區域。該地點從鎮上不可見，且大部分被古老的天然森林覆蓋，生物多樣性豐富。

然而，專家實地考察后發現，該區域存在78種被列入挪威“紅色名錄”的動植物物種，它們在不同程度上瀕臨滅絕。包括依賴枯木生存的腐木甲蟲、榆樹、白蠟樹、40種蘑菇以及多種苔蘚，其中甲蟲的保護尤為關鍵。因此，州長在最近的磋商過程中正式反對該選址。

另外，廢石的處理將在受保護的水系統內進行。挪威專注科技的環保非政府組織Bellona的顧問馬丁·莫爾瓦爾表示：“我們需要盡快開始采礦，以擺脫源自中國的供應鏈限制。但進展也不應過快，以致在過程中破壞大量自然生態，必須謹慎推進。”

面對反對聲浪，市政府不得不重新審查計劃，并深入研究礦山地上部分的替代選址。盡管存在另一個環境敏感度較低的區域，但礦業開發商和當地居民均不青睞該方案。

當地市長琳達·托爾斯滕森坦言：“我們承認，將不得不犧牲很大一部分自然環境，這歸根結底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她支持該采礦項目，因為數十年來這個小鎮面臨就業機會流失和年輕人外遷的問題。她將此視為“一次新的冒險”，并表示：“許多人被排除在就業市場之外，依賴社會福利或殘疾養老金，因此我們需要工作機會。”

在烏勒福斯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當地人持謹慎態度：“我們希望獲得一種發展動力，讓社區受益，變得富裕，但采礦顯然也有其弊端，并不是好的選擇。”

因環境擔憂，挪威稀土公司已被迫推遲其開采計劃，現目標是在2030年上半葉啟動采礦。需要提醒的是，雖然歐盟將寶押在這家公司上，但畢竟挪威不屬于歐盟成員國，所以歐盟的法案對其沒有實際作用。若挪威稀土公司030年上半葉才啟動采礦，意味著歐盟2030年10%的開采目標實現的可能性為零。

顯而易見，歐洲此舉意在構建戰略性原材料自主供應鏈，減少依賴性風險。

然而，環境與發展的矛盾再次凸顯。挪威這片礦區所在的森林生態系統，其價值遠不止于名錄上的幾十個物種。古老森林是復雜的生命網絡，腐木甲蟲等分解者對于養分循環至關重要，苔蘚和真菌則維系著土壤健康和森林更新。地下水流系統一旦受到采礦活動污染，其影響可能蔓延至更大范圍的水域和生態系統。

從更廣視角看，此事折射出全球綠色轉型中的一個深層困境：推動能源轉型和數字技術所需的關鍵礦物，其開采往往不可避免地對當地環境造成影響。如何在保障供應鏈安全與履行生態環境保護承諾之間取得平衡，是歐洲乃至世界各國面臨的共同挑戰。

挪威擁有嚴格的環境法規和深厚的環保民意基礎，該項目想要有效推動，需要考慮其它出路：投入更多資金研發生態影響更小的開采和選礦技術；考慮將選礦廠移至更遠離生態敏感區的工業地帶，盡管這會增加運輸成本；或與科研機構合作，對受威脅物種進行遷地保護或棲息地補償。

歐盟的《關鍵原材料法案》設定了雄心勃勃的目標，但執行層面仍須直面各國具體的環境法規和社區意愿。此事也提示，在建立戰略原材料自主供應鏈的道路上，歐洲不僅需投資開采，還需同步建設配套的分離、冶煉和制造產能，并構建循環經濟體系，從廢棄物中回收稀土，以減少對原生礦產的絕對依賴。

但，這對于現在的歐洲來說，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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