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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了一整年魚龍混雜的華語流行樂(如果“神曲”也算華語音樂的話),我們的耳朵,可真是辛苦了。
先說結論:建議從短視頻平臺、音樂平臺的推薦機制中脫身,多聽取有音樂品位的人(或者頻道)的推薦。不要做流量的奴隸,否則耳朵注定受罪。
現在的音樂平臺,不只是繭房,更像個“養殖場”。飼料配好,溫度恒定,你戴上耳機,每天在圈定的區域內,聽排行榜上催肥的音樂,漫無目的地閑逛、發呆、吃草、長膘,最后在迷茫中被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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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玫瑰的故事》)
“養殖場”提供的高排名神曲,聽名字即知定位——《跳樓機》《打火機》《第57次取消發送》《離開我的依賴》《先說愛的人為什么離開》《土坡上的狗尾草》,等等。它們兼具20世紀90年代言情風和千禧年網絡古早風,有些歌曲初聽確實順耳,配合傷感畫面不斷攪拌跟工業糖精一樣的過往,能吃是能吃,但不太健康。
當然,我們還是抱有期望。還有茫茫多在認真寫歌、認真推歌的人,他們不被算法關注,排行榜找不著人;他們也不屑于迎合所謂平臺機制,不理會什么特定聽眾的需要,而是古典地、自我地、執拗地憑自己的審美,選歌、寫歌,把自己養成不那么一樣的人。
而在順應流量和反對流量的兩撥人之外,2025年最大的變數無疑是AI,這個從年初開始攪亂時局的新物種,也殺到了音樂創作中。
老人千萬別崩,
新人則正在等待新的契機
回顧2025年的歌壇,你能記住什么?
老人忙著搞團聚、敘舊情,重新選擇團員。比如F4一度變成F5,現在又變回F4——F3+1。他們在演唱會前后聊陳年往事和沒多少人在意的八卦,唱著20年前創作巔峰期寫的歌,互相檢查對方身材有沒有走樣,但再也不聊什么創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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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流星花園》)
像張震岳說的,生活太好,創作力就會降低。這大概是人性的必然。那些我們在千禧年前后、在磁帶和CD時代愛過的歌手,如今大都體面、富足。他們在綜藝節目或演唱會里碰頭、耍寶、插科打諢,沒有人再期待他們交出巔峰期的創作。
這些歌手的真愛粉,只有一個懇切的愿望:別崩,別晚節不保。可以寫不出來,可以唱舊作,但別瞎搞,別像余華寫《盧克明的偷偷一笑》那樣,從經典淪為笑柄。
但你也不太忍心責怪他們。就像運動員有巔峰期,創作巔峰期過了就是過了。還是張震岳說的:年輕時什么都可以成為創作題材,隨手都能寫。音樂創作總是需要極致的痛苦、狂熱的追求做燃料。對前輩歌手來說,那種特定年齡和情景才會有的焦灼感、進取心,現在早沒了。那股子要把心掏出來給人看、通過瘋狂創作來打動制作人的迫切感,也早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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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閃光少女》)
所以,周杰倫們完全有權利享受和展示他們的幸福生活,停下創作的腳步。這是他們當年拼盡全力創作的回報。
接力棒總得有人傳承,還有許多華語新人正在攢作品。他們還不夠大眾,還需要賣力推薦自己,因為平臺算法和資本偏好等諸多原因,他們被聽到的概率總是低一些——我知道肯定有人知道施鑫文月、秦凡淇、鶴、關浩德、呂彥良、地磁卡、回環、漢堡黃、祁紫檀、就以斯等人(或組合),但算法會分層,傾向于推薦那些更容易入耳、門檻更低、更容易喚起情緒的歌曲——我們通常稱之為“神曲”。所以,他們還需要等待新的契機。
有歌迷覺得,做小眾寶藏歌手沒什么不好,一大眾,就爛俗了。而且,火不火是個很玄的事情,也未必是好事情。
目前,在國內音樂新人要火通常只有幾條路:參加歌唱類綜藝節目一曲成名;參加泛生活類綜藝靠個人魅力吸引關注;所創作的某首歌曲在短視頻平臺被大量引用,或者被流量明星翻唱,因此被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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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明日之子》)
保持一種不在中心的疏離感、實現創作使命的緊張感,大概有利于創作吧——他們是我們仍然對華語樂壇抱有期待的理由。
這些有思想的音樂新人,內心保持著一份驕傲和堅守。他們明白“人類原創”的意義,但他們也在害怕,怕自己這份驕傲、這些原創歌曲會在高速發展的AI面前被擊潰,最后一文不值。與那些一開始就臣服于AI音樂、在流水線音樂中麻木的人相比,他們所感受到的這種沖擊要大很多。
在可見的未來,我們還得活在神曲的包圍里。所以,我們必須和有追求的歌手站在一起,嘗試共同突圍。
AI音樂,關公戰秦瓊式mix
唱片時代,最紅的音樂人做手磨咖啡、工夫茶和草本飲料,而2025年最紅的是勾兌飲料,是廉價奶茶和果味汽水,初入口是甜的,喝多了會膩得慌——不過,沒事,以神曲的生命周期看,通常還沒被喝膩就已經下線了。
比較可怕的是主流音綜唱流水線神曲,這反映了一個現實:現在其實也沒有什么主流了,流量才是主流,其他的,都是隨時會干涸、斷流的旁支。
神曲過去多由真人創作,2025年多了AI代勞。但無一例外,它們能稱為“神曲”,就在于迎合了某種時代情緒。
流水線神曲還是保持原有的模式:前奏必須在三秒內抓人,副歌主打一個先切片再無限重復,歌詞不需要貫通全篇的邏輯和故事線,恨不得整首歌只剩下兩句punchline,在不斷重復中升騰出沒來由的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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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要久久愛》)
就像汽水,猛猛喝上幾口很爽,但它天然營養不足,糖分過高,喝多了不利于心腦血管健康。
和在許多領域一樣,AI展現了恐怖的能力和潛力。至少在2025年,Suno和Gemini聯手寫歌的水平已經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像人了,AI創作者和AI歌手(比如“大頭針”)也開始加入搶奪聽眾耳朵的競爭。但人寫的歌反而越來越像AI,它們在流量的裹挾下變得過于程式化,在算法陷阱里坐井觀天,用副歌的高潮催眠自己。
AI越來越像人,有些人卻越來越像AI,這真是一個讓人啼笑皆非、但確實發生了的倒錯。
AI音樂最大的價值,無疑是做一些關公戰秦瓊式的、跨時空的、復合的搭配。比如讓AI方大同唱《珠玉》,聽眾一邊聆聽一邊緬懷;比如用不同歌手的聲線共同訓練出某種接近完美的聲線,代表例子是2025年最出圈的AI歌手“大頭針”。
音樂創作受AI沖擊最大的是編曲部分:《大東北我的家鄉》的諸多remix版本佳作頻出;用Suno v5重新編曲的Jazz Fusion版《純妹妹》堪稱精彩;一眾黑人福音remix版本的歌曲讓人耳目一新。在一個音樂自媒體節目里,Suno為歌手呂彥良和秦凡淇的歌重新編曲。雖然AI偶有失手,會編出爛俗的東西,但其中有些段落還是令他們驚艷。
相比于編曲,在原創旋律上,2025年AI還沒有給出足夠震撼的答卷。所謂震撼,是指那種比肩于2000年周杰倫第一張專輯水準的、驚為天人的東西。AI暫時還交不出來。而這真的是人類最后的陣地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被攻陷。這取決于AI成長的速度和AI創作從量變轉為質變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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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很想很想你》)
比起關于創作的討論,更實際的是AI應用于音樂產業的速度。AI的優勢在于效率,這絕對符合市場需求:它不睡覺,不鬧情緒,沒有文青病,不煙不酒,不要版稅,一分鐘能生成10個迥然不同的編曲版本。這在講究快速試錯和驗證的流量時代顯得很有競爭力。
2026年,新神曲還將盤踞短視頻平臺,而我們會聽到更多精細、復雜的AI音樂。它們可能更精良、更多樣,而它們的出現,是不可避免的。
不完美得可愛,正是人類的魅力
至于更深層的原因,AI在跟我對話的時候,提到了一個很好的角度——與“生計壓力”有關。所以,現在人類創作的萎縮與“生計壓力”息息相關對嗎?畢竟,倉稟實而知禮節,如果餓著肚子,就很難去真正追求什么藝術了。
以前的音樂人或許還能靠賣唱片養活自己,慢慢磨一首歌。現在的年輕人若不迎合算法,不寫那種“像AI一樣標準”的歌,可能連房租都交不起。為了生存,人類開始模仿機器的邏輯;而機器,為了取悅人類,開始模仿人類的情感。
跨年晚會我們都聽到了,沒有多少知名歌手能唱現場,但他們即便擺爛也有演出機會。但2026年,我不希望陷入這樣的境地,即:明星們都擺爛成這樣了,為什么我不去聽AI音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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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花束般的戀愛》)
關于“為什么AI永遠無法替代‘創作時的陣痛’”這一論點,我跟AI聊了很多次。AI給出的答案,無非是這樣:“人的特殊經歷和感情是無法被取代的,是唯一的、鮮活的;同時,瑕疵才是人類才能有的底色”。
AI的完美,建立在海量數據的平均值之上。它太對了,每一個音準都對,每一個和弦走向都符合樂理,可以生成極其完美的嗓音(比如此前提到的“大頭針”)。但真正打動我們的,往往是那些不和諧、不對、不夠完善的地方。
比如,AI當然可以模擬破音,但它無法了解人為什么會破音;它也可以模擬周杰倫那種模糊不清的吐字,但它不能體察造成這種模糊吐字的成因。它沒有人體機能和天賦的限制,所以,在盡善盡美中,它反而走到一個不完美的去處。
完美得讓人害怕,也是一種不完美;不完美得可愛,正是人類的魅力。正如我最喜歡的羅大佑,恐怕沒人會覺得他嗓音好聽,但他的歌,只有他唱才有味道。
希望在2026年的某個夜里,當你關掉那些嘈雜的短視頻、摘下耳機,能聽到窗外有人在笨拙地哼著一支知名或不知名的歌。ta可能唱走調、忘詞,但那質樸的歌聲里,藏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熱愛音樂,也樂于嘗試,用自己的表達對抗著這個過于光滑、完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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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風犬少年的天空》)
有件悲哀的事:AI做得像人,能得到夸獎;人做得像AI,也能得到夸獎。唯有卡在中間的人格外受罪,一邊被迫吞下工業糖精,一邊被流量和流水線淘汰,既不健康,也不快樂。
老歌手、新原創歌手、AI歌曲,都有其存在的理由。最應該警惕的,是那些為了寫神曲而寫神曲的人,聽神曲而不自知的人,還有把音樂當作流量籌碼,主動把自己的靈魂降維為算法飼料的人。他們是這個時代最乏味的注腳,也是我們無論到什么時候都應該拿出來照一照的鏡子。
校對 | 遇見
排版 | 小蟹
題圖 |《很想很想你》
運營 | 沈筱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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