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艷紅：中國刑事執行法學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 | 法律適用202601

【作者】劉艷紅（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教授，法學博士，北大法律信息網簽約作者）

【來源】北大法寶法學期刊庫《法律適用》2026年第1期（文末附本期期刊目錄）。因篇幅較長，已略去原文注釋。

內容提要：刑事執行法學研究長久以來存在內容上的同質化趨勢，而這正是刑事執行法學學科不健全所致。新時代刑事執行法學的變革契機可經由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予以實現。以刑事執行一體化作為刑事執行法學的標識性概念，形成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和刑事執行方法一體化的“一體三翼”結構，增強刑事執行法學的融貫性，助推其成為一門獨立的交叉學科。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主張以“刑事執行法”為基本法重塑刑事執行規范，從根本上克服現有刑事執行碎片化立法的弊端；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包括刑事執行原則上的懲罰與改造的一體化、執行機構的一體化及其項下的執行與監督的一體化等，是指導監禁刑編、社區矯正編、其他刑罰執行編的“公因式”；刑事執行方法一體化要求形成刑事執行法學的多元理論與實踐方法，通過技術賦能、理論拓展、人才保障等不同維度助推刑事執行法學的發展。

關鍵詞：刑事執行；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刑事執行一體化

目次 一、刑事執行法學發展不健全的現實狀態 二、以一體化理念推進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 三、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具體構建 四、結語

刑罰執行是刑事司法的重要組成部分，刑事執行是連接刑事裁判與刑罰實現的關鍵環節。刑事執行法學是以刑事生效裁判的執行為核心研究對象，系統研究刑事執行的理論、制度、活動及其規律的一門法學學科，其知識體系的發展直接關系公民基本權利保障、社會秩序維護與司法公信力提升。2014年10月23日，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優化司法職權配置。健全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審判機關、司法行政機關各司其職，偵查權、檢察權、審判權、執行權相互配合、相互制約的體制機制”“完善司法體制，推動實行審判權和執行權相分離的體制改革試點。完善刑罰執行制度，統一刑罰執行體制”。2021年1月10日，中共中央印發的《法治中國建設規劃（2020—2025年）》再次提出，應“深化執行體制改革，加強執行難綜合治理、源頭治理。深入推進審執分離，優化執行權配置，落實統一管理、統一指揮、統一協調的執行工作機制。完善刑罰執行制度，統一刑罰執行體制。深化監獄體制機制改革，實行罪犯分類、監獄分級制度。完善社區矯正制度。完善監獄、看守所與社區矯正和安置幫教機構之間的工作對接機制”。然而，相較于國家層面對刑事執行制度改革的高度重視，刑事執行法學的發展狀況并不理想，未能對刑事執行制度改革提供充足的理論供給，亦未形成相對發達的刑事執行法學學科體系。新時代背景下，面對中國刑事執行法學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這一新命題，如何在充分認識到刑事執行法學的學科發展困境的基礎上，以妥當的發展理念和方法具體地推進刑事執行法學學科體系的構建值得深入研究。

一

刑事執行法學發展不健全的現實狀態

刑事執行實踐是觀察刑事執行法學發達程度的主要窗口。理論上對于刑事執行領域的發展困境存在部分研究成果，但晚近二十余年的研究成果存在明顯的同質化趨勢，其困境解決的低效性恰恰源于刑事執行法學的不健全。

（一）晚近二十余年刑事執行法學研究的同質化

縱觀刑事執行領域相關文獻可知，其聚焦的研究問題主要是圍繞刑事執行制度的有關運作和實踐問題，大致包括刑事執行的權力屬性、刑事執行的規范協同、刑事執行的監督實效這三個方面，呈現出新老文獻交替出現同一困境的明顯特征。

一是刑事執行的權力屬性問題。從刑事執行法學誕生至今，執行權的權力屬性始終面臨著若干截然相反的爭議，其權屬性可謂非常模糊。司法權說將執行權視為審判權的當然延續而與量刑權具有相同的權力屬性；行政權說嚴格區分司法裁判和裁判執行兩個環節，認為執行權本質上是一種行政行為；綜合說區別對待單純的執行行為和執行救濟行為，前者對應行政權而后者對應司法權。時至今日，這些爭議依然廣泛存在于刑事執行領域之內。

二是刑事執行的規范協同問題。刑事執行領域缺乏統一的刑事執行法，當前若干刑事執行相關規范散見于《刑法》《刑事訴訟法》《監獄法》《社區矯正法》等，由此導致規范與規范的銜接不暢進而未形成統一的執行主體體系，引發“多頭執行”的職能沖突現象，從而體現為刑事執行的規范協同性不足。例如，根據現行法律規定，人民法院負責執行死刑立即執行、罰金刑、沒收財產刑；監獄負責執行死刑緩期2年執行、無期徒刑、剩余刑期3個月以上的有期徒刑；公安機關負責執行剩余刑期3個月以下的有期徒刑、拘役、剝奪政治權利等刑罰?？词厮鸀閳绦卸唐谟衅谕叫毯途幸?；社區矯正機構負責對被判處管制、宣告緩刑、假釋和暫予監外執行的罪犯依法實行社區矯正。這種分散化、碎片化的執行權配置導致監獄管理不科學不規范，不同刑罰之間的銜接效果也不理想。同時，人民法院既是裁判者也是部分裁判刑罰的執行者、公安機關既是偵查者也是部分刑罰的執行者，一定程度忽視了不同屬性權力之間的相互制約關系，衍生出刑罰執行專業化不足的弊端。在刑罰執行中立性欠缺的情況下，可能會出現以被告人能否繳納以及繳納多少罰金作為量刑情節的情況。

三是刑事執行的監督實效問題。檢察機關對其針對刑罰執行的監督是流程外監督還是流程內監督尚未形成有效共識，相應的執行監督力度存在較大差異。在財產性判項執行監督中，檢察機關的監督信息來源、監督方式等均面臨著困難，其他諸如社區矯正執行監督、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監督、強制醫療程序的執行監督等亦然，從而存在著刑事執行的監督實效欠佳的問題。法律上規定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負責對被判處管制刑、有期徒刑和拘役刑的緩刑犯，有期徒刑和無期徒刑的假釋犯的刑罰執行進行監督，但實踐中限于多方面原因，檢察機關往往已無力再安排一定的人員進行監督，更不用說對罰金刑、沒收財產刑的監督，這樣使得很多的監督工作難以及時有效地到位。這一延續二十余年的問題仍呈現著新舊困難交織的復雜局面。當然，刑事執行制度在發展過程中亦涉及新的領域（如社區矯正）困境，但其問題解決的緩慢性仍是突出表現。

（二）刑事執行法學發展不健全的具體表現

刑事執行法學的學科發展不健全是導致研究成果同質化的重要原因，并最終導致刑事執行的若干實踐挑戰無法得到有效解決。“進入21世紀以來，我國刑事執行領域研究發展較為緩慢，甚至成為法學研究的一個‘冷灶’，對我國刑事執行法律制度和機制的發展完善呈現出明顯‘供給不足’的狀態?！崩碚撆c實踐之間是循環促進的動態關系，其中實踐是理論的來源、檢驗理論正確性的唯一標準并推動理論的深化；理論為實踐提供方向指引、方法工具并能預見實踐的可能性。但刑事執行法學領域卻缺少理論與實踐的必要互動關系。從現有研究成果上看，以“刑事執行”展開專題研究的CSSCI論文自1998年至今僅有三十篇。在這些文獻中，不僅缺乏刑事執行法學學科體系建設的文獻，而且強調刑事執行檢察的文獻占到相當的比重（年份愈近愈明顯），剩余文獻總體上偏向于刑事執行權的配置問題。在此過程中，刑事執行法學的研究方法較為單一，長期依賴規范文本的分析，在規范模糊和規則闕如的情況下偏向困境與對策式的重復。刑事執行不同于刑事判決的重要方面即是其對于懲罰與改造的兼顧性，這要求其不能僅停留于定性研究層面，而應通過大數據分析“再犯罪率”或“矯正措施效果差異”等，并充分運用數據論證新型改革措施的具體可行性。同時，刑事執行法學對于具體領域項下的子問題并未如同刑法教義學一般展開精細化研究，諸如財產刑、強制醫療等的研究較為滯后，導致該學科既未在微觀層面上聚焦實踐“真問題”并據此反哺一般理論方案的生成，又未在宏觀層面上以構建整體學科知識的學術姿態進行解釋、建構和體系化作業并據此指導實踐運作的展開。更重要的是，刑事執行法學尚未被公認成為一門獨立的法學學科，其長期處于依附性地位而使得研究資源分散、學科認同度低。當前我國法學學科體系中，刑事執行法學多被歸為“刑事訴訟法學”或“監獄學”分支，絕大部分高校亦不存在刑事執行法學的專門課程，而只是在相關課程的關聯章節講授時涉及部分執行流程的講解，缺乏體系性。開設刑事執行專業的基本上是警察類高校，其被歸屬于公安與司法大類中的司法執行類，旨在面向司法行政系統的監獄、戒毒所等刑罰執行機關及相關執法部門培養人才。這種實務導向的課程設置與法學屬性相分離。正因如此，在多重因素的相互影響下，我國刑事執行法學并未得到很好的發展。

總之，刑事執行法學研究長久以來存在內容上的同質化趨勢，一部分原因是刑事執行法學不健全所致，學科獨立性欠佳、理論成果數量和精細化程度不足、研究方法單一等現實難題阻礙著理論對實踐的指導作用和賦能價值，二者之間并未形成良性互動關系。新時代刑事執行法學的變革契機可經由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予以實現。

二

以一體化理念推進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

從“刑事執行法學”走向“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是新時代的學科發展要求。在數十年的探索過程中，刑事執行法學雖不完善，卻已有大致的理論框架。與“刑事執行法學”相比，“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并非是簡單的概念替換，而是標志著“刑事執行法學”擺脫零散的發展路徑，開始成為具有自主知識體系的獨立學科。這種努力是必要的，絕不因刑事執行法學不發達的現狀而遭到推遲，或者因所謂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過于超前而受到反對。事實上，既往刑事執行法學理論發展遲緩，恰恰是未能站在構建自主知識體系的高度上開展研究。借著“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契機，刑事執行法學領域可予以系統性地改造，以基于本土國情所創設的特色理論框架指導刑事執行的實踐展開。2025年1月19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明確提出，“聚焦中國式現代化建設重大理論和實踐問題，以黨的創新理論引領哲學社會科學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構建以各學科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為主干的自主知識體系”。在此基礎上，刑事執行法學是否需要一個標識性概念以及需要何種標識性概念，成為首先需要回應的問題。

（一）刑事執行法學標識性概念缺失的弊端

標識性概念是反映某一學科最核心屬性、揭露某一學科最本質特征的概念，其可據以指導整個學科體系的構建。當前刑事執行法學領域系列研究成果并不重視標識性概念的生成，現有大部分教科書普遍以多種原則作為指導體系構建的工具，既未注意不同刑事執行原則內部的關系協調，亦未關注以何種理念推導刑事執行原則，由此導致刑事執行原則雜亂無章的局面。

早期教科書主張刑事執行法的基本原則包括刑事執行的嚴格性原則、人道性原則、教育性原則、個別化原則、社會化原則。其中，嚴格性原則強調的是要一絲不茍地嚴格執行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刑事判決和裁定。其雖試圖將嚴格性的口號貫徹進刑事執行的全過程，但最終是否得以實現刑事執行的嚴格性，取決于刑事執行的具體監督、制約等機制的運行。換言之，嚴格性原則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價值。同時，該論者認為我國刑事執行的目的、對罪犯的教育和改造活動、對罪犯的監督管理活動均可體現出人道性原則。這直接說明主張調動犯罪人自新的積極性的人道性原則與其他原則存在重合，不足以成為確立人道性原則的理由。教育性原則和個別化原則均是“通過刑罰實現改造”的方式，而社會化原則既要求社會多元主體在刑事執行上的積極參與，亦在說明個別刑罰執行過程中需防止罪犯與社會完全脫節的必要性，與教育性原則、個別化原則并非同一維度。在此基礎上，后續有觀點直接認為，“刑事執行法的基本原則只有兩條，即：懲罰與改造相結合的原則；教育與勞動相結合的原則。其他的內容可以作為一般原則，分別列入行刑與矯治兩大方面的子原則之中?！边@一觀點僅保留了前一觀點中有利于實現刑罰目的的部分原則，實現了刑事執行原則的濃縮。但刑事執行原則的濃縮趨勢并未持續，在批判性繼承的基礎上，刑事執行的法定性原則、人道性原則、個別性原則、社會性原則得到較為普遍的承認。增設法定性原則的理由在于，“由于刑事執行的內容為刑罰，其體現著刑罰的任務、功能及其適用，因而刑事執行原則不可避免地受到刑罰原則的影響……罪刑法定原則在刑事執行中的表現則是刑事執行的法定性，強調對刑罰權的限制?！边€有觀點提及刑事執行的效益性原則，即“刑事執行應以較少的實際執行獲得較大的執行效果”。之所以刑事執行的原則取舍不定，一大重要原因在于刑事執行法學的標識性概念缺失。正因如此，增設法定性原則的理由才需要從自主知識體系相對發達的刑法學科內挖掘，而這無益于增強刑事執行法學的學科獨立性。邊沁曾提出排除刑罰適用的幾種情形，包括“1.在懲罰沒有根據的情況下；2.在懲罰無法以預防危害的方式運作，因而必定是沒有效果的情況下；3.在懲罰無益或者成本過高的情況下；4.在不用懲罰，危害也可以得到防止或者自行終止，所以懲罰不必要的情況下。”這幾種情形基本上與現有刑事執行法學的基本原則相對應。這是刑事執行法學未能有效區分刑法中的刑罰論和刑事執行論之間顯著差異的重要體現。將一些本應屬于刑法中的刑罰論的內容移植至刑事執行法學內而非基于自身學科屬性進行差異化理論構建，無法使之真正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

（二）刑事執行法學應以一體化為標識性概念

刑事執行法的原則與刑事執行法學的標識性概念雖不相同，但二者之間具有邏輯演繹上的關聯關系。刑事執行是繼公安機關偵查、檢察機關起訴和法院機關審判之后的獨立且重要的環節。刑事執行法學亦應當成為與刑法、刑事訴訟法并列存在的、刑事法學內部的三大部門法之一?！胺▽W作為一門研究復雜社會關系、為社會成員建構行為規范的學科，僅依靠法學知識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打破學科壁壘，積極學習借鑒其他學科的研究方法和思維方式，充分吸納和利用其他學科研究者所創造的智力成果，從其他學科獲取最新的研究素材和知識資源?！?025年6月21日，司法部預防犯罪研究所所長周勇在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執行法系列學術論壇第一期“犯罪處遇措施體系的現代化研究”的致辭中提到，刑事執行具有明顯的交叉學科性質，既要在法學視角下來研究監獄、社會矯正等刑事執行制度的法律精神、目標價值、權利義務、程序機制等，也要在多學科視角下研究犯罪成因、犯罪心理、改造規律、矯正項目等。刑事執行法學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過程，必須牢牢抓住其交叉學科的基本屬性。按照當前刑事執行法學的發展狀況，以一體化理念推進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是合適的，要徹底改變以往重前端輕后端的傾向，在刑事一體化道路上全面推進，重視其中每一個執行環節。

刑事一體化概念由儲槐植教授首倡，其認為“刑事一體化思想有兩層意思，作為刑法運作的刑事一體化和作為研究方法的刑事一體化。一體化刑法運作，觀念上旨在論述建造一種結構合理和機制順暢（即刑法和刑法運作內外協調）的實踐刑法形態……刑事一體化作為刑法學研究方法，重在‘化’字，即深度融合……內部關系主要指罪刑關系，以及刑法與刑事訴訟法的關系。外部關系更加復雜：一為前后關系，即刑法之前的犯罪狀況、刑法之后的刑罰執行情況。二為上下關系，即刑法之上的社會意識形態、政治體制、法文化、精神文明等，刑法之下主要指經濟體制、生產力水平、物質文明等”。毫無疑問，這一刑事一體化概念強調的是以刑法為核心關聯多要素共同組成的融洽系統。刑事執行法學上的一體化理念與之存在顯著差異。刑事執行法學一體化是基于我國本土國情而提倡的學科標識性概念，其主張在整體視角上關照刑事執行法學學科發展進程。以一體化理念作為刑事執行法學發展的推進器，能夠形成學科內部諸要素的合力，為尚顯稚嫩的刑事執行法學提供充足的發展動力。在刑事執行法學學科內部，已有部分成果開始重視一體化理念的指導作用并據此展開相關理論的研究工作。然而，自刑事執行一體化理念提出至今，相關研究內容的同質化現象比較嚴重，并未上升到刑事執行法學構建的層次上予以充分討論。例如，目前所能檢索到最早以刑事執行一體化為題進行研究的文章討論的是刑事執行立法的一體化問題。而最新關于刑事執行一體化的文章仍在討論刑事執行立法的一體化問題，其內容雖在新法弊端梳理上有新素材呈現，但整體上被前文的研究框架所包含。刑事執行一體化理念的確是為解決多元化刑事執行體制的弊端而生，謀求刑事執行立法的一體化亦可有助于克服現有困境，卻因“未來時”而無益于當下實踐問題的回應和理論體系的形成。當然，刑事執行立法的一體化還衍生出部分細化研究成果。例如，有觀點認為，“進行刑事執行體制一體化的改革，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是基礎，刑事執行機關一體化是關鍵，刑事執行管理一體化是實踐的落實?！绷碛杏^點認為，刑事執行一體化包括刑事執行機構一體化和刑事執行法典一體化，但二者之間并無必然上的邏輯并存關系，應當首先實現刑事執行機構一體化，再進一步實現刑事執行法典一體化。后種觀點以專著的形式對其予以系統性建構，是目前僅有的幾本涉及刑事執行一體化的著作。即便如此，由于刑事執行法學研究者始終未以構建自主知識體系為目標進行一體化理念的討論，導致既有研究成果雖被細化為“兩步走”戰略，卻無法提供學科體系的理論化方案?！皩嵍ǚw系是學術體系的基礎，理論體系是學術體系的核心，而方法體系則是連接實定法體系和理論體系的紐帶和轉化器?！毙淌聢绦蟹▽W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亦應以一體化理念循著實定法體系、理論體系和方法體系進行三位一體式的構建，實現規范、理論與實踐的有機融合。換言之，刑事執行法學的一體化理念不同于現有研究提及的刑事執行一體化，其包括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和刑事執行方法一體化三部分?，F有研究成果僅回答了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和部分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問題，未能完整地形成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應予以補充與完善。

總之，新時代構建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已成為解決刑事執行法學發展困境的一劑良藥。而增強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融貫性的核心在于標識性概念的生成。既往刑事執行法學以多樣但無序的若干刑事執行基本原則指導理論體系構建，在多元價值的相互沖突之間不能將其在學科內貫徹始終。刑事執行一體化是發端于中國本土國情的特色概念，以一體化理念為核心，以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和刑事執行方法一體化為表現的“一體三翼”結構能夠有效回應刑事執行法學的時代需求。

三

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具體構建

構建中國刑事執行法學的自主知識體系，本質是在立足中國國情衍生的特色制度和權力構造，如“懲罰與改造相結合”的刑罰傳統、檢察機關的中國特色實質法律監督觀、司法行政機關統籌職能等的基礎上，整合多學科資源，形成理論自洽、實踐適配、特色鮮明的學科框架。其既需解決制度層面的執行效能問題，更需突破學科層面的理論依附性，為刑事執行體制改革提供本土化智力支撐，最終實現刑事執行法學從“依附性研究”向“自主性學科”的轉型。

（一）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的具體構建

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主張刑事執行法學應建立完善的規范體系，以統一立法的方式推進刑事執行法學的發展，以科學刑事執行立法促進中國特色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形成和完善?！拔谋臼欠傻幕A，法典編纂的首要工作是確定法律條款恰當的法律意義和體系性的邏輯結構。一部法典之所以能夠成為典范，就是因為通過聚合性的法律文本將規范內容和價值理念按照一定的邏輯結構進行體系性編排，能夠發揮內在體系化的功能。”當前推進有條件的部門法實行法典化已成為時代趨勢。早在約20年前即有學者認為，“我們現在已經初步具備了制定一部統一完整的刑事執行法的客觀條件。改變我們刑事執行法律體系不健全的局面，不是條件不成熟，而是事在人為?！边@種狀況至今仍未得到改善?！霸谥攸c專項領域進行專門立法，實現從分散性法治模式向系統性法治模式的轉型，是法律系統復雜化背景下的科學選擇?！崩碚撋蠈τ谝院畏N法律為核心進行刑事執行法學規范的體系化存在爭議。我國事實上是以監獄法作為刑事執行法學領域的基本法，而相關刑事執行的規定散見于《刑法》《刑事訴訟法》《社區矯正法》等法律法規及一些司法解釋之中。監獄法雖稱“基本法”，卻沒有起到統攝作用，相關刑事執行規范的體系性十分欠缺，甚至存在較多的沖突性內容?！胺墒巧鐣枨蟮漠a物，必須立足于現實、服務于現實”，刑事執行法學領域內亦對現有的碎片化立法進行了曠日持久的批判。既然如此，新時代構建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便應徹底摒棄碎片化立法的弊端，以專門的刑事執行法為基本法重塑刑事執行規范，整合監禁刑、非監禁刑、財產刑、特殊措施的執行規則，明確各刑罰類型的執行主體、程序、監督與救濟，真正實現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在具體結構的選擇上，刑事執行法有絕對法典化和相對法典化兩種結構，前者是將所有的刑事執行規范均納入刑事執行法進而形成一部“大而全”的法律；后者僅將部分形成共識的刑事執行規范納入刑事執行法形成類似總則編的法律。絕對法典化和相對法典化并不能直接依據理論推演得出絕對否定或絕對肯定的結論，需要結合具體學科的特色予以確定。例如，行政法領域的規范密度大、變動快、調整范圍廣，無法采用絕對法典化結構。但是，刑事執行法領域與之存在顯著差異，相關特征恰恰相反，這決定了其應選擇絕對法典化結構。尤其是其刑事執行機構尚未得到一體化，“多頭執行”的職能沖突現象必須在統一立法中予以解決，并相應地修改現有其他關聯部門法。在此基礎上，應當探索形成由司法行政機關統一負責刑事執行的一體化模式，以其為中心整合現有規范，形成融貫的刑事執行規范體系。這種規定符合刑事執行的行政權力屬性（主動性、管理性、單向性）。既往刑事執行徘徊于行政權和司法權的權力屬性之爭的根源在于現有規范的碎片化。理論上雖描繪出理想狀態下的刑事執行權力屬性，卻受限于現有規范的布局而無法建立起有效的論證最終導致權力屬性的割裂化。

（二）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的具體構建

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強調的是中國刑事執行法學的基礎性、根本性、通用性理論。這一層次的一體化不僅是法典構造的核心依據，更是教科書撰寫的體例參考。從現有教科書結構上看，王順安的《刑事執行法學》一書認為刑事執行法學的學科體系包括基礎論、行刑論、矯治論和延伸論四部分。其中，基礎論部分旨在說明刑事執行法學學科的研究對象、學科性質及地位，指導思想與理論依據，刑事執行及刑事執行法的歷史，立法宗旨、任務與基本原則，刑事執行法律關系，刑事執行機關，刑事執行警察，罪犯。吳宗憲主編的《刑事執行法學》一書分為總論編、監禁刑執行編、社區矯正編、其他與刑罰執行相關問題編四編闡釋刑事執行法學學科體系。其中，總論編聚焦研究對象、研究方法、學科地位、歷史與現狀、執行機關、執行原則、執行人員、執行對象和執行監督。該書是罕見地更新至第2版的刑事執行法學著作，對于豐富和完善刑事執行法學科體系具有重要意義。趙國玲主編的《刑事執行法學》一書亦分為總論編、監獄行刑編、社區矯正編、其他刑罰執行編四編，其總論編涉及刑事執行權、刑事執行法學、刑事執行法學學科體系與學科地位、研究方法、歷史發展，刑事執行法的任務、功能和基本原則，刑事執行機關，刑事執行人員，罪犯，刑事執行監督。由此可見，刑事執行法學的分則內容已基本明確，即監禁刑編、社區矯正編、其他刑罰執行編，而總則內容尚需進一步明確，以樹立起指導性作用。前述三本教科書的總則編雖在具體執行原則等部分內容上有所差異，但體例大致相同。個別教科書的體例與之存在較大不同。例如，司法部司法研究所主辦、王公義主編的《刑事執行法學》在上篇基礎理論中涉及刑事執行、刑事執行制度、刑事執行原則、刑事執行權、刑罰執行監督、刑事執行法、刑事執行歷史、刑罰的體系和種類、緩刑制度、減刑制度、假釋制度、暫予監外執行制度、刑罰消滅制度、非刑措施、保安措施。其中包括一些傳統上認為屬于刑事實體法部分的內容。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應當首先確立刑事執行法學的交叉學科屬性。換言之，刑事執行法學不僅是一門獨立的法學學科，更是一門真正的交叉學科。唯有如此，方能真正地認識到刑事執行法學研究對象的多元性、研究方法的多樣性。在此基礎上，應當將刑事執行法學的一體化理念貫徹始終，如刑事執行原則上的懲罰與改造的一體化、執行機構的一體化及其項下的執行與監督的一體化等。刑事執行法學的全球視野是亟待補充的總則內容，其雖不必強調域內域外刑事執行立法的一體化，卻對于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有著極大的參考價值。在專著層面，我國已有司紹寒所著《德國刑事執行法研究》、唐彥所著《英國刑事執行制度研究》、鄒帆所著《中日刑事執行制度比較》等，總體數量仍顯不足，世界主要國家亦未覆蓋，且相關要素在現行教科書內的體現程度不高。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不是完全排斥域外法，而是對域外法予以積極揚棄基礎上的創造。針對主要國家、特色國家的刑事執行法研究應繼續推進。同時，總則編的一體化理念應當同步至監禁刑編、社區矯正編、其他刑罰執行編之中，并根據不同刑事執行環節的特殊性、輕罪治理為主的時代性等予以具體調適，以每一環節的“小一體化”共同推動形成刑事執行法學學科的“大一體化”。

（三）刑事執行方法一體化的具體構建

刑事執行方法一體化要求刑事執行法學的研究方法、刑事執行的實踐方法從一元走向多元?！皩Ψ蓪嵺`中問題的發現和解決，需要運用多個研究方法，僅靠單一的規范分析方法是不夠的”，對此需要注意如下方面：其一，技術賦能，推動罪犯矯正的科學化。目前最高人民檢察院開展的巡回檢察制度改革強調派駐檢察、巡回檢察、數字檢察三位一體監督機制的融合發展，以“派駐+巡回+科技”監督機制完善刑事執行監督工作，真正實現人員與技術的高效融合。據統計，2021年1月至2025年9月，檢察機關依法提出刑罰執行監督糾正意見等97.1萬件。2024年刑事執行檢察監督業務領域有131個模型與全國大數據法律監督模型管理平臺相對接，這種刑事司法大數據一體化機制的建構極大地推進了刑事執行的效能。例如，貴州省檢察機關依托部署在省檢察院工作網上的大語言模型，積極探索人工智能輔助審查刑罰變更執行案件，構建了“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案件智能輔助辦案系統”，開啟了“信息提取—智能審查—文書生成”全流程智能輔助辦案新模式。這套智能輔助辦案系統可以快速閱讀并分析卷宗內容，準確提取關鍵信息，輔助決策作出初步審查意見，初步分析和判斷結果為檢察人員提供參考依據。實踐中還有聚焦虛擬財產刑事執行問題的有益探索，通過大數據比對排查異常資產轉移，實現智能化動態執行監督。數字經濟時代，技術全面賦能刑事執行已不再是幻想。其二，理論拓展，強調理論的應用性和交叉性。前者需依據刑事執行法學的不同領域完善應用理論，如監禁刑領域可研究監獄分類管理、罪犯人格評估等，財產刑領域可研究財產查控信息共享、財產刑易科制度等，實現問題發現的針對性、問題解決的專業性。后者需推動刑事執行法學與心理學、公共管理、大數據科學的交叉研究，如通過人格測試等手段構建罪犯改造效果評估模型等，綜合不同學科特點助力刑事執行法學問題的解決。理論拓展的基礎是扎根實踐，需推廣實證研究，對評估科學的經驗做法可經由試點總結后予以全面推廣。其三，人才保障，完善刑事執行學科與培養體系。刑事執行法學的技術性工具、交叉與應用性理論均對刑事執行法領域內的人員素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賦予刑事執行法學學科獨立地位的基礎上，考慮設置專門的研究生培養單位，從高校、司法行政機關、監獄系統等有關部門遴選專家，強調理論與實踐相融合、法律與技術相融合的綜合培養模式。對于涉及的司法行政人員亦需經過相應的考核和培訓后上崗，以提升懲罰與改造的效果。

總之，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主張以刑事執行法為基本法重塑刑事執行規范，從根本上克服現有刑事執行碎片化立法的弊端。刑事執行基礎理論一體化強調刑事執行法學是一門真正的交叉學科，刑事執行原則上的懲罰與改造的一體化、執行機構的一體化及其項下的執行與監督的一體化等，是指導監禁刑編、社區矯正編、其他刑罰執行編的“公因式”。刑事執行方法一體化要求形成刑事執行法學的多元理論與實踐方法，通過技術賦能、理論拓展、人才保障等不同維度助推刑事執行法學的發展。

四

結語

構建中國刑事執行法學的自主知識體系，是回應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需求、突破刑事執行領域既有若干發展困境的必然選擇。中國刑事執行法學學科體系以“刑事執行一體化”為核心理念，既可解決制度層面的實踐障礙，也能突破學科層面的理論滯后，并與中國本土國情相適配。未來，需順應部門法法典化的時代契機推動刑事執行法統一立法的形成，匯聚、整合、重構刑事執行法律規范體系，樹立刑事執行法學獨立、交叉學科地位，通過理論建構引領制度改革、制度改革反饋理論完善的雙向互動，最終形成具有獨創性的中國刑事執行法學自主知識體系。這不僅能為我國刑事執行體制改革提供智力支撐，也能為世界刑事執行理論貢獻中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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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適用》2026年第1期

【習近平法治思想研究】

1.檢察公益訴訟法的立法定位

馬懷德

【特別策劃：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

2.中國刑事執行法學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

劉艷紅

【特別策劃：系統思維下的商事法律適用問題研究】

3.公司法司法解釋的系統性思維與體系化建構

陳甦

【專題研究：掩隱罪疑難問題研究】

4.掩隱罪認定的實踐難點及其理論回應

陳興良

5.掩隱罪司法適用的三個問題

劉仁文

6.在“兩卡”犯罪中準確界分掩隱罪和幫信罪

羅國良

【法學論壇】

7.涉虛擬貨幣民事案件裁判規則的類型化建構

楊東

8.法學引注的三個原則

何海波

【法官說法】

9.數字法院：歷史、現在與未來

陳增寶

【年度綜述】

10.中國破產法年度觀察（2024—2025）

徐陽光

11.筑基與拓新：中國人工智能法治研究2025年度觀察

AI善治學術工作組

【實踐法學動態】

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法治思想以高質量實踐法學研究推動法治建設(代序)

《法律適用》是最高人民法院主管、國家法官學院主辦的應用法學理論刊物，創刊于1986年，現為國家A類學術期刊，中文核心期刊，中國人文社會科學A刊核心期刊，CSSCI（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擴展版來源期刊、RCCSE核心期刊、人大《復印報刊資料》重要轉載來源期刊?！斗蛇m用》雜志始終致力于促進中國應用法學的發展，堅持理論聯系實際，堅持刊物的學術性，突出法學理論研究與司法實踐相結合的特色，著重對審判實踐中的新型、疑難、前沿法律問題及典型司法案例進行研究。所刊發的文章多次被《新華文摘》《中國社會科學文摘》《復印報刊資料》《高等學校文科學術文摘》等轉載，在學術界和司法實務界具有較大的影響力，深受各界讀者的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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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郭晴晴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韓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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